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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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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极了,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扯紧了些身上的外套,环顾着四周。我几乎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就走出了地下,进入了我熟悉的后台。这时候剧院的人应该都已经入睡了,我刚刚从地下室的楼梯爬上来时还看到了拖着步子无趣地在布景旁边走来走去的布凯,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我便从他刚走过的地方溜了上去。站到后台走廊的那刻,我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我还隐约认得那些存在于我记忆中的通道和房间,在埃里克的带领下,我甚至记住了不少藏在墙后的地下通道的位置,可真正站在这里时,我却觉得寸步难行,周围的一切映在眼里反而陌生。
老天啊,你怎么了?我在心里自嘲,面具做久了,连做人的感觉都忘记了吗?
我拎住碍事的裙摆,摸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向我熟悉的方位走。再往前是芭蕾舞团女孩儿们的寝室,穿过去往后走一段,转个弯就能找到通向后门的路,也许我能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亮有人开门锁时从那里离开歌剧院。
……但我离开剧院,又能去哪呢?
我难以自答这个问题,但难道我现在还能“迷途知返”地回到地下去吗?那也不是属于我的地方……不,确切地说,在这时,没有任何属于十几年后的克里斯亭戴叶的地方。我遍数我身上的所有长处,发现我唯一擅长的仍然只是在剧院歌唱,如果找不到类似的工作,我甚至没有其他任何一技之长可以维持生计——哦,真不知道我这种介于鬼魂和人类之间的……东西,需不需要饮食和住所——可依我这张脸,还有我的名字,我甚至不敢让人知道我的存在。很明显,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从来没听说有一个和我长相相似,名字相同,擅长歌唱的成年女性在巴黎的任何地方出现过,那么这世界上,克里斯亭戴叶的称呼便独属那个小姑娘,而我只是个隐匿的鬼影。
你可否感到一丁点欣慰呢,埃里克?从前你使尽解数想要将你的学生留在地下,现在不用你的强留,她也无法在地上光明正大地生存了——我们已经成为了同样的“鬼魂”!
我站在通道拐角的地方,我已经能感觉到从后门处透过来的细微的凉风拂过我面前,而我的裙角都没有丝毫的波动。但愿走廊最尽头的那间杂物室没有上锁,否则我只能另选清静的地方暂避一晚上了——但上帝大概没有听到我的愿望,我只能对着杂物间被上了锁根本拧不动的把手望而兴叹,转身返回我刚刚走过的通道,顺着记忆摸索回空荡荡的地下室。
剧院的地下室从刚开始修建时就十分阴冷,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地下五层的地方已经是一片深潭,但是不能否认,如果没有无法推卸的理由,也没有任何人会到除了沾满尘土的布景、缺少胳膊的塑像和青面獠牙的道具之外还又黑又冷的地下室去。以前这里也是芭蕾舞团的女孩儿们宣称最常看见鬼的地方,事实证明有的时候埃里克的确会选择径直穿过地下室通过楼梯上到地面去,并且当他全副伪装时,他并不在意在这个过程中被任何人看见。讽刺的是,我已经和整个剧院最可怕的“鬼魂”十分熟稔了,此时我惧怕的反倒是温暖的人类,而地下室应该能保证我的隐蔽。
我顺着旋转楼梯小心地向下走去,看到一片寂静的阴暗反而感到安心,我想唯一在这里活动的布凯已经下去休息,而我能在这里勉强度过一夜。我很困,而且老实说,我开始感到饥饿,我觉得自己像是几百年没有吸血的干尸,浑身散发着极致的疲惫和委顿。这也许能证明我其实还原了人类的特性,而身上泛着的白光可能只是一时的过渡,兴许等到明天我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看起来像小克里斯汀母亲的普通女人了,但这种发现在此刻可不能让我有多高兴。我不得不谨慎地选择一个相对隐蔽和舒适的角落,裹着埃里克的外套紧紧地蜷缩在里面,闭上眼睛试图在被人发现的担忧中尽快入眠。
我想如果我没听到一声惊悚至极的惨叫的话,我很快就能睡死过去。
那是声男人的惨叫,说惨叫也不确切,他比较像是被吓坏了,而非遭受到什么剧烈的痛苦。如果我不想被发现,我就应该乖乖地继续躲在这里,等到那人自己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这才是惯例,他可能只是把骷髅头道具错看成了死人什么的,毕竟这样黑的地方,埃里克也曾经被人误认成一具会走动的骷髅……
埃里克!
我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想起来了那惨叫和谁的声音最像。一想到从前发生的事情,即使我并未亲眼所见,也足以让我冷汗迭起,顾不得躲藏的目的,急匆匆地从地上坐起来,跑向旋转楼梯,顺着楼梯向更下面的地下室赶去。
上天啊,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但愿只是他把道具看错了眼!
直到快要冲到地下三层,我才在楼梯口的地方看到了一个跌坐在阶梯上的人。他看起来似乎极其恐惧,手脚发软地摊在楼梯上,挡住了整个通道。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在我离他还有几级台阶,正要收回脚步悄悄往上走时,他恍恍惚惚地仰起了头,惊恐地看向我。
我的脚步僵在了台阶上,不得不沉默地与他对视,那张熟悉的脸也让我在心里发出一声失落的叹息,甚至开始担忧起来。
果然是约瑟夫·布凯。
我不能再欺骗自己那惨叫是有谁误闯进地下室错看了道具的大惊小怪了,甚至连当下发生的细节的惊人巧合都让我开始毛骨悚然。我再三确认了这是我见过的地下三层,那边阴暗的角落里摆放着布景,巨大的绳索绞轮就在它们旁边。当初布凯把我们带到这里,绘声绘色地讲他如何遇见了歌剧院的幽灵时,姑娘们被他手舞足蹈的疯态吓得听不了多久就慌张地跑回了地面,但我仍然记得他兴奋的神色,他下意识地舔嘴唇发出的啧啧的声响,像是看到了牢笼里关押的奇珍异兽。
布凯平常算是个老实人,但他每次说起歌剧院幽灵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那种诡异的恶意。
但此时,我顾不上再多想他之前的命运,布凯已经出声叫住了我:“哦,女士……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走!快到上面去!”
我实在不放心把他留在这个阴森的地方,尤其在我猜想他很可能刚刚与埃里克像从前那样面对面时,我更不敢让他独自一人了。我只能飞快地往下走去,小心地迈过他乏力的身子,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去扶着他的胳膊。我仍然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但有人能像看见其他活人一样看见我还是让我松了一口气,虽然布凯看着我的目光明显有些怪异。我知道他的视线里大概充满了灵异的鬼魂般的白光,对此我只能苦笑以对。
“先生,你需要到暖和一点的地方去,”我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把他搀扶了起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正好可以一并带我上楼去。”
等到布凯站稳了,我便松开了手。他心有余悸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喘着气对我说:“是的,女士,是应该这样办。这地下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会吓到您的……老实讲我刚才就被吓了一跳,我们还是快走吧。”他说着便走上了几级台阶,伸出手来试图以同样的方式扶持我顺着狭窄的阶梯走上楼,我一面道谢,一面把手伸给他。就在我的手马上要搭在他手上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的身后,发出了一声我所听见的最惊恐的嚎叫:
“小心,女士!”
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个黑影已经从我身边掠过,猛兽扑食一样凶残的速度冲向了约瑟夫·布凯,把他狠狠地按倒在台阶上。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瘦削的大手死死地卡住他的脖子,像是要在瞬间掐碎他的颈骨。我能听到约瑟夫·布凯的喉咙里发出的奋力挣扎的嘶吼,他拼命地呵呵抽着空气,双眼暴凸,不断试图用他强壮的身体掀翻按住他的人。然而那个人看似枯瘦,怪物般的力气却远远大于他,他按着他的姿态就像小孩甩弄他的玩具娃娃。布凯一边拼尽全力地挣扎,一边看向我的方向,从嘴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语句:“走……快……”
我极力压抑住喉咙口的尖叫,不敢置信这一幕就发生在我的眼前。下一秒,我感觉一股暴怒灼烧上了我的大脑,我用最快的速度扑到了那个黑影的身上,径直地伸手过去卡住他的手腕,扭头冲他大吼:
“埃里克!松手!你想让我看着你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