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4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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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办法做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撩开我挡在脸颊旁边的卷发，但随即反应过来他做不到，便怏怏地收回手，盯着我的脸又轻声唤了一遍：“克里斯汀？”
我木着脸看着他，几乎下意识地开口：“她怎么了？”
他皱起眉，没有为我的诱导所动，“我说的是你，别试图转移注意力，女士。你为什么和克里斯汀长得一模一样？”
“啊，是吗？那真是巧合，也许是你的错觉。不过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夸赞我尚且年轻，我倒可以勉强笑纳。”我干巴巴地说，我敢发誓我之前从未有任何一刻能把谎话说得像此时一般不动声色，“毕竟我和这张脸做了几十年的伴，还没发现它能有克里斯汀那样的光彩。”
他仔细地盯着我看了许久，脸上那种脆弱依赖的神色渐渐消退下去，转变回了我熟悉的那种胸有成竹的讥诮，“你在愚弄我，夫人。我假设你可能以为我是个对鬼魂退避三舍的胆小鬼，或者因为你的哄骗就当自己的眼睛出现了幻觉？天底下可没有那么简单的美事，亲爱的。”
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轻易就相信我毫无准备的胡言乱语，但我需要借此拖延一点时间来想出点不那么愚蠢的说辞，“怎么会呢？难道我做过类似的失礼的事情，才使得你对我缺乏基本的信任吗？”
“很明显，我宁可对此保持警惕——说不定你正在这几秒钟之内想出新的糊弄我的蠢话。”
……被他发现了，我很郁闷。我着实没想到他的反应是这么敏捷，前一秒他还像只小狗一样需要我的抚慰，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头野狼寸步不让地向我亮出獠牙了，更可怕的是我竟然一时找不出来什么借口能够说服他忽略这两张相似的脸——我甚至惊奇他竟然会用“一模一样”这种词形容它们，好像他就看到了年轻的我和克里斯汀同时站在他面前。要知道我虽然保养得当，但也已经有些衰老了，和十几岁的少女是完全不能比的，我自问中年女人的气质也与他所知道的这个克里斯汀完全不一样，旁人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觉得眼熟，但绝对不会第一时间就将它们联想起来。
“你的沉默是什么意思呢？即使是虚假的说辞，说出口才有用吧。”他用朗诵诗歌的语调曼声说道，“来吧，用你巧妙的言辞蒙蔽我，看看你能想出多复杂的理由，说不定你还能为我提供新歌剧的灵感。”
他这话说得我一开口就有点心虚，但我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选择一个不那么惊世骇俗的解释：“事实上……可能因为我还不是完全的……人类的关系，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它还是挺像鬼魂的，我的意思是它还不稳定，可以随时改变。所以……你看到的脸，可能不是我的脸，因为你的脑子里只有克里斯汀这么一个具体的女性，你……”
上帝啊，谁来帮帮我，我快编不下去了。
“是这样吗？”他眯起眼睛，怀疑地打量着我。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么，这证明方式再简单不过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作为我所知的目前唯一看见过你的人，我想达洛加还不吝啬于帮我辨认一下你的脸是不是因为我的脑子里想着谁而变过。”
这……这狡猾的男人，他为什么不能换一个时间如此咄咄逼人！
我实在没有什么话能辩驳，只好抿紧嘴一言不发。
“或者，不用那么麻烦，”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忧伤，“只要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如果我之前仍然抱有一些侥幸，那现在我敢肯定，他洞若观火的目光已经看穿了我，但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平静。我也不觉得再用蹩脚的谎言隐瞒他有什么用，我倦怠地眨了眨眼，轻声说，“为什么你一定要弄清楚我是谁呢？即使我长得有些像克里斯汀，或者我叫克里斯汀，甚至如果我就是克里斯汀，那又有什么用吗？”
“有什么用？”他不悦地打断我，“自私的女人，当你说这话的时候，你也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对我有用。”他终于找到了机会，站起来从我面前猛地错开走出去，即使他并不能碰触到我，他也有意侧开了身子，连衣角都没有擦到我身上。他捻着手指，焦躁地走来走去，最终他站定在钢琴边，手指扶在琴盖上，背对着我，这是头一次我完全不能看见他的表情，“你从来没有把我说的话当回事，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埃里克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如果你只是个陌生人，那么只有你停止呼吸才能让我把你和其他活人区分开来，你和谁长得像对我有什么用？的确什么用都没有！”他冷笑一声，“你心里在埋怨我吗？觉得我对任何你的疑点都穷追不舍？你为什么埋怨我？你觉得我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不论过了多长时间，你唯一真正想说的话就是在离开的时候和我告别！埃里克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对吗？”
他突然又大步从钢琴边冲回我面前，吓了我一大跳。他跪在我身前，双臂撑在我两边，把我困在他和床之间的空隙内，目光如炬地盯着我。良久，他眨了眨眼睛，又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和缓的微笑表情。随着嘴角上扬，他金色的眸子微微眯着，有水光从他的眼角安静地滑落下来，“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觉得我的表白如此不值一提？我和你倾诉过很多次我的爱意，我不想一遍一遍地对你重复我的想法……但你每次的反应都告诉我你根本不在乎，你不相信我真的爱你，你想当做不知道——每次都是！”他狠狠地抽了一口气，“告诉我，我的天使，我的好姑娘，我的……克里斯汀，”他终于毫无犹豫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仿佛之前已经这样念过无数次，“我做过什么，让你能如此轻贱一个可怜男人的真心？你觉得你叫什么，长什么样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好，好……埃里克告诉你，当你爱上一个人，而她连名字都不肯和你交换，连一个身影都不曾施舍给你，甚至连她在哪里都是别人告知你的时候，你再来问我你的名字和样貌对我有什么用！”
我面对着他紧逼的脸，紧张得咽了口口水。他似乎发觉逼得我太紧了，几乎是在冲我怒吼完的下一秒又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好几下，扭过头去不看我了。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冷漠的侧脸，踌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很抱歉……我没想到我……我对你那么重要。”
撒谎！他嘴角嘲弄的弧度这样告诉我。我在心里苦笑，我知道这种说辞实在让人嗤之以鼻，觉得我是个怯懦而自私的女人——我也没办法否认这一点，我甚至没办法在他指责我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否认我在有意地忽视他对我的示好。
我就是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永远忽视了我这样做的原因。
“你说得对，我一直对你的……爱意视而不见，如果这样伤害到了你，这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觉得这样赤丨裸裸的摊牌很羞耻，也许因为他的固执和我的胆怯，从此我们可能真的就形同陌路，甚至势同水火了，但让我再次逃避，并因此让他处在患得患失的虚幻希望中，我做不到，我没有资格用这种更残忍的方式伤害他。我疲惫地学着他的样子，双臂抱膝，把脸埋在了手臂里，轻声说：“但是你想让我如何对你表示呢……埃里克？你想要我想到你的感情和我们朝夕相处的和睦就不舍得撕破脸，因此背弃我的爱人，答应你吗？要不我们就此一刀两断，这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轻慢，你愿意吗？”我感觉眼睛有些干涩，不由得在袖子上蹭了蹭，“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呢？你不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既不给你多余的希望，又不会伤害你，我真的……真的想不到了。”
他长久地沉默着，然后是一阵衣料在地上摩擦的声响。我把头抬起来一点，看到他又爬回了我面前，与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端详着我。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道：“丑吗？”
我疑惑地愣住了，没从他突然跳跃的思维中回过神来，“什么？”
他似乎根本没想让我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下了结论，“我的脸很丑。”
我盯着他的脸努力思考了一会儿，无奈地发现我实在没法违背自己的良心和视力说出任何对于他的容貌有所恭维哪怕安慰的话，我只好沉默下来。
“我的父亲一直觉得我的容貌是母亲和别的男人偷情的证据，我母亲从来没有拥抱过她的亲生儿子，每次我想要和她亲近时，她就会吓得哭着骂我‘魔鬼’、‘怪物’，然后把面具丢在我手里跑开。”他声音沉闷地自言自语着，语气却很平静，“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儿，就像克里斯汀小时候那样，小小的个子，水汪汪的眼睛，粉嫩的小脸，卷发上扎着蝴蝶结。我很喜欢她，但是我知道自己会吓到她，只能偷偷地跟在她后面，捡她揪下来的花瓣。”他说到这里时语速甚至有些欢快，像在讲童话故事，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在他身上没有什么童话可言，“有一次她和父母走丢了，不小心把手脚摔破，是我把她背回了她的家，但她从我背上爬下来，看到我的脸时，她学着她妈妈冲我脸上吐口水。”
我觉得他有点欢快过度了，我甚至看到他畸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想有谁突然撞见这种场面，晚上都会做噩梦的。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旧事中，甚至直起身子凑近了些，伸过手来想要抓住我的胳膊，但在我意料之中的，他的手穿过了我手臂位置的白光，像穿破一堆云朵。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失望地把手缩了回去，看着我笑了笑。
“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我下意识地想摇头，觉得他的做法八成不会让我感到舒服。他根本没理睬我的反应，自顾自地笑着说道：“我偷偷攒了好长时间的钱，去买了好吃的糖果，跟她说只要她和我去一个地方，我就把糖给她吃。然后……亲爱的，你猜猜我怎么做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颤声说：“然后……你没有给她吃，对吗？”
“哦天啊，瞧你说的，我怎么会这么作弄一个小孩？看来我曾无意中给了你很坏的印象，以至于你总觉得我无恶不作，”他温柔地看着我摇了摇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慢慢说道：
“然后……我把糖丢进水里，融成糖水……把她的头按了进去。”
我麻木地看了他片刻，猛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你以为我讲讲我悲惨的童年，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吗？那么我早就得到了，看啊，你美丽的眼睛里不就是对我这个丑陋怪物的同情吗？你看这个人，长了这么张恶心的脸……竟然还想要让人喜欢他！”他伸出手，在我的脸颊旁顺着弧度做出抚摸的动作来，即使他并没有真正接触到我的皮肤，“我的小潘多拉，你以为埃里克需要同情吗？你无非是想说，你不忍心伤害我，你同情我，所以你没有疾言厉色地斥责我的纠缠，或许你还顺便倾诉了一下你的左右为难，希望我知难而退——但你觉得埃里克在乎这些吗？你真聪明，亲爱的，你把自己放在了善良退让的地位上，如果我真的爱你，我就不会让你为难……告诉埃里克，谁给你的这种错觉？”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手从我脸颊的位置下滑，隔着空气顺着我身体的线条抚摸过我的脖子、肩膀、腰线，最终滑过我的手臂，做出了一个箍住我手腕的手势，“我来告诉你埃里克在乎什么……他只在乎他想要的会不会属于他：如果无论如何都不会，他绝不乞求别人的施舍，他宁可把它毁掉。”
“我亲爱的克里斯汀，我可不是想逼迫你，可你总做出一副我不能奈何你的样子，实在让人恼火……”他把脸凑到我面前，呼吸打在我脸上，没有任何温度。我仿佛回到了从前最后在地下的时间，我跪在地上，穿着他硬套上的婚纱，而他的手里攥着白色的头纱，微微颤抖着凑近与我对视，冰冷地看着我：
“……你在考验我的耐心。”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