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张面具 ...
-
我们面面相觑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一瞬间就从原本的苍白红得快要滴血，就连脸上畸形的肉瘤也不能掩饰那种红色。很快地，就连他的耳朵尖和脖子根都找不到一点白色了。我还在傻愣愣地盯着他发呆，没弄清楚当下的状况，他突然嚎叫一声，猛地发力把我掀到一边去，抄起被子将我兜头罩住。我手忙脚乱地把被子挪开了一条缝，正好看见他捂着脸狼狈地扭过身，动作太大滚到了床下去。
我目瞪口呆地愣了半天，才把被子从头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向他那边蹭了过去。他紧紧抱住膝盖，把头埋在双臂间，死死地蜷缩在床脚的身影完全显露出来。他似乎听到了我爬动的声音，在我停在他脑袋旁边时他试探性地抬了下头，看向我。
我眨巴了下眼的功夫，他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被惊动的土拨鼠一样把头埋了回去。
我……我无奈地发现了他这样草木皆兵的源头，而这也让我不好意思起来——我的身上还穿着家里那套熟悉的睡裙，虽然我的睡裙向来已经算比较保守，但终归它是条睡裙。
我里面什么都没穿。
虽然这几年里我无数次幻想有一天我能突然回到我的身体里，但上帝证明，我可从来没想要在这种情形下拿回我的躯壳，而且这——我皱着眉头看着我身体上散发的像鬼魂一样惨白飘忽的光，这些光凝在皮肤上就像乱坟岗飘散的尸气——这不完全是我的身体：我能搬动东西，能走动，能说话，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我觉得我自己此刻倒真的像一个怨气积聚过多凝结成白霜的鬼魂，或许时间一过，我就会灰飞烟灭。
这可不是我所乐见的，然而很明显，我也决定不了这种事情。
我不可能拖着厚重的被子走太远，举目四顾一番后，我趁着他还没有抬起头，以最快的速度跑下床去匆匆捡起他甩在地上的外套裹在身上。他实在是太瘦了，即使我穿他的外套也只是下摆拖到了脚踝，其余的地方都没有多少宽裕，我想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可能就会紧紧地贴住骨头。确认浑身上下不会再有让他尴尬的裸露后，我揽紧了衣服跑回床边，跪在他面前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身子，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好像已经察觉到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盯着他，我觉得他想逃跑，但可能因为逃跑就要与我相对，他蠢蠢欲动了几次之后放弃了，索性一直埋着头当我不存在。
我对他这种缩头乌龟的行为哑口无言，无奈地伸出手戳了下他的胳膊。
他躲开了我的手指，往旁边挪了一点，还是不看我。我往复试了几次，他似乎打定了注意要避开我的存在，活像个和家长闹别扭的小男孩儿。我终于受不了和他继续这种无聊的试探，干脆把手直接伸到乐他胳膊和头之间的缝隙里，不容分说地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了起来，直直地面对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惊慌地看着我，他很努力地挣扎了几下，被我按住了。
反正有本事他就咬我的手。
发现挣脱不了我的强硬，他便停止了挣扎，把脸庞乖顺，或者说麻木地安放在我的掌心里，闭上眼睛，可我皮肤的触感告诉我他并非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动于衷。我的手指轻轻抚摸在他脸上的沟壑上，感觉到他干燥的皮肤底下包裹的绷紧的肌肉，而肌肉联接着死死咬紧的牙关。他太紧张了，我甚至都能看到他白色的衣裳上后背的部分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我叹了口气，轻声唤他：“埃里克。”
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的手指按在他的眼角上，那明亮而警醒的金色眼珠就在我的指腹下急促而不安地转动着，我一迭声地唤了他很多遍，方才争吵的怒火早让他这可怜的模样挤到不知哪里去了，“埃里克，埃里克，埃里克。”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有了点僵硬的反应。他像被铁锈卡损了的齿轮一样一点一点地抬起胳膊，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然后——穿过了它。
我和他都愣住了。
他疑惑地睁开眼睛，看着我仍然停留在他脸颊上的手指，又看看他自己的手，慢慢地把手放了下去。我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捏住了他的指尖。
这回没有错过，他惊愕地看着我精准地碰到了他的皮肤，然而当他试图握住我的手时，他的手指又徒劳无功地从我皮肤的白光中穿了过去，而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很有些不知所措。他此时的表情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以前从地上返回住处，将一大堆从外面买回来的漂亮裙子和甜蜜的零食堆在我面前，充满希冀和乞求地看着我时的表情，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惊觉我比想象中更在乎他，他的神情是那么的无辜无助，像一只讨不到主人欢心的小狗。我想此刻我不会吝惜分毫对他的温和，只要他需要。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真的很需要。
他又退缩地把手收了回去，我不想给他任何独自舔舐伤口的机会，我轻柔地拉住他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它们拉到自己眼下。他的眼皮惶惑地抬起来，蹙着眉头不安地凝视着我，我对他安抚地笑一笑，真的很想伸出手去再摸一摸他冰冷的面颊。
他是如此地让我心疼。
我把他僵硬修长的手捧到自己面前，在那白得没有一丁点血色的手指尖上轻轻吻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我嘴唇下颤抖起来，很快地，不止是手指，我感觉他的胳膊，甚至他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我疑惑地抬头望去，对上他一双悲伤而压抑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隐藏了太多的感情，那视线压迫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当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时，我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猜想是否是我的鲁莽惊吓到了他，虽然我觉得通常情况下我们的状态应该互换一下才对，但我觉察到他的心绪如此脆弱，和平时的冷漠强硬实为天壤之别，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伤害到他。犹豫了半晌，我放下了他的手，他立刻抬起头来，越发惊慌地看着我，那眼神甚至让我误以为他在控诉我抛弃了他——或许他就是这么想的，因为下一秒，他就伸出手去，执拗地想把我根本无法触碰到的手指重新捏进他的掌心里。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像一个小孩一样焦急地去摸索我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委屈至极的呜咽声，只好把他的手又抓住，顺着他的指骨轻轻抚摸着他的手指，试图让他平静下来。这个动作成功地取悦了他，他几乎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在我手心里，一动也不敢动地正襟危坐着，仿佛他的手不是和另一只手相碰，而是放在了脆弱的水晶台上。我瞥着他一本正经的眼神，忍不住勾起唇角来。他的表情也放松了些，努力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低哑的声音，却瞬间冻结了我所有的动作。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声音轻微地，语速缓慢地低声念道：
“……克里斯汀？”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