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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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汀感觉自己的头要裂开了，从早上她自那个可怕而诡异的梦中惊醒之后，她的脑子就一直像掺进了一大坨浆糊，就连洗漱的动作也是磕磕绊绊的，好几次她差点磕在门框上，旁边的姑娘纷纷对她投来担忧的目光。然而最难过的仍然是她不得不面对明显一整夜没有人动过的床铺——梅格没有回来。
克里斯汀很想埋在枕头里大哭一通，脑子里的浆糊简直要压迫得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仍然不得不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排练，还要听着新来的女高音拈着嗓子矜持地用高于常人好几个八度的声音说话。
她撑着眼皮，简直想一头磕晕在地上。
“哦，老实说，我尊敬的经理，拜您完美的管理所赐，这里足以超出任何人的想象。”女人慵懒而优雅地笑着，用手挑了挑帽子上黑色的羽毛，“如果有谁在这里发得出牢骚，那整个巴黎估计都没有她能立足的地方了。”
“实不相瞒，卡洛塔女士，我为这个剧院的照常运转可谓殚精竭虑——不过现在有了您，我想女高音的缺憾终于可以终止了。”现任经理拉斐尔绅士风度十足地牵起了美丽的女高音的手，恭敬地亲吻了一下。他的恭维让女士原本疲倦的神色的确好转了一些，不过剧院里的人都清楚，他对每一任新来的女高音都是这套说辞——这本就是巴黎男士们的风格，不过大家宁可相信，反正那些女高音没有一个能在有幽灵的歌剧院里呆太长时间，如果一开始对她们态度好一点，最后即使她们被折磨得恨不得此生再也不要踏足国家音乐学院，也总归不会当众指着一位绅士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听说这剧院里闹鬼是吗，拉斐尔先生？”
“哦，的确有不少类似的传言，但请您放心，这绝对不会影响到剧院的品质。”
“那我就放心了，毕竟如果一个剧院竟然要听一个子虚乌有的鬼魂摆布，还为此胆战心惊的话，这实在会让人觉得管理者有失公允……当然，千万不要误解我是在说您，拉斐尔先生。”卡洛塔一边说，一边轻轻招手让随身女仆上前来，女仆的手里还牵着个蔫头耷脑的小姑娘，“另外还有一件事，先生，本来我想要昨天就前来剧院，但原谅舟车劳顿后我有些体力不支，不得不选择先休息一晚，碰巧遇到我的故交巴尔布查克男爵……他在街边发现了这个负伤的可怜无助的姑娘，把她托付给了我。可怜的孩子，昨天晚上可真够冷的，我给了她好几杯热可可才让她平静下来……而据她所说，她好像是剧院芭蕾舞团的一员？”
克里斯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晃得她眼前一片作呕的眩晕，但清醒过来后，她立刻发出了一声喜极而泣的惊呼：
“天啊，梅格！”
梅格的神色看起来也十分糟糕，但听到了友人的呼唤，她还是勾起了微笑，松开女仆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和克里斯汀拥抱在一起。
“梅格，对不起，对不起！你真是吓死我了！”克里斯汀紧紧地把金发的姑娘抱在怀里，一迭声地和卡洛塔道谢。女高音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没有再看她们一眼，转过去继续和经理说话。克里斯汀连忙把虚弱的姑娘拉到角落里坐下，不停地顺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好梅格，告诉我你昨天究竟去哪了？哦天啊，你的脚怎么了！真的很对不起……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去鲁莽地追什么小偷了，如果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吉里夫人！”
梅格任由朋友安抚着她，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克里斯汀的，死死地按在膝盖上，连手指关节都微微发白。克里斯汀对她说了好半天的话，仍然没有听到回应，她不由得越发担忧地伸手捧住了梅格苍白的脸，对上她精神恍惚的双眼，“你怎么了，梅格？你的脸色好难看……”
梅格愣了半天神，才如梦方醒地把视线聚焦在克里斯汀的脸上，慢慢地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克里斯汀……我只是稍微扭到了脚而已。”
克里斯汀又仔细观察了她好一会儿，确认她除了面容苍白，神情疲惫外，并没有什么糟糕的地方，她才松了一口气，又紧紧地抱了一下梅格，“无论如何，感谢那位男爵先生和卡洛塔女士，他们可真是两位热心肠的好人。”
“也许是吧，”梅格笑了一下，“如果没有男爵先生，我恐怕就要冻死在街边了，的确应该感谢他。”
“哦——”克里斯汀一旦放松下来，连早上以来头晕脑胀的毛病都好了不少，也有闲心打趣女伴了，“请允许我假设这位先生不但古道热肠，可能……还很英俊？”
梅格瞥了她一眼，一看对方脸上揶揄的笑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英俊谈不上，不丑罢了……克里斯汀，难道你还想在我身上想象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剧吗？”
“难道不是吗？英雄与美人都有了，”克里斯汀的脑洞被戳穿，有些不好意思地辩白，“或者如果你不喜欢‘英雄救美’，倒过来又有什么要紧？兴许在不久的将来，阿里阿德涅就要把她的线团交到忒修斯手上了！”
“听听你憧憬的语气，克里斯汀！你简直要把小珍丝的故事书当成现实了！”梅格摇摇头，“与其想象公主的线团，你还不如寄期望于欧罗巴遇到的是头真正的公牛！”
“好好好……我认输，我认输，梅格·吉里女士。”克里斯汀满不在乎地摊手，尽管她带笑的眼睛表明她根本不是这么想的。梅格又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又不安地抓起她的双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对克里斯汀说：“克里斯汀，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昨天又去了哪里？那个小偷抓到了吗？”
“抓到了，我的钱袋正好好地躺在我的柜子里呢。”克里斯汀笑着点头，梅格的神情似乎放松了些，“那就好……那就好。”
“不能更好了，”话是这么说，克里斯汀仍然长叹了一口气，“只可惜赔了我那条新买的发带。”
“怎么，小偷不抢钱，改抢发带了？”
“哦不，当然不是那样了。其实不全是我自己抓住的小偷，是一位……好心的先生在我抓小偷的时候帮助了我，”克里斯汀隐约回想起昨天的梦境，头又有些隐隐作痛，但和绝大多数人转天醒来就会忘记前一天晚上做过的梦一样，她现在已经残存不了多少印象了，“他的帮助实在太慷慨了，只索取了我的一条发带作为报酬，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他。”
梅格的表情渐渐凝固起来，“你，你说得对……哪有这样奇怪的先生？”
“裹得那么严实，围巾里面还套着半脸面具，这种装扮本身就只有足够奇怪的人才敢穿吧。”克里斯汀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想把这个勾起她噩梦的话题一带而过，然而她的好友听到这番话后，原本微垂着的头忽然抬起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焦虑而惶恐的目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怎……怎么了，梅格？”
“半脸面具……？”梅格紧紧盯着克里斯汀迷茫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重复，“什么颜色的半脸面具？”
克里斯汀直觉她的状态不大对，但梅格的神情还是很冷静，她只好暂时把这当做好友急切的好奇心，回答她：“白色的，从额头分到下巴，包住鼻子……应该是这样。”她正努力回忆着扒开大围巾时看到的面具形状，胳膊已经被紧紧地攥住，那力道让她不满地看向梅格。梅格完全没有注意她抱怨的目光，她以一种近乎逼问的姿态快速说道：“他的眼睛呢？”
“梅格，你到底怎么了？”克里斯汀顺着她的手勉强稳住她，梅格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妖魔正出现在她们面前，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此刻惨白得吓人，她本人却毫无所觉，只一味地盯着克里斯汀，见对方不回答，她几乎要急得抓着友人的胳膊哭出来：“我问你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我……”克里斯汀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回答她，但下一秒她反应过来，那只不过是她的梦境。她只好说：“我不知道，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梅格松开了她的胳膊，像是稍微平静了下来，但她的目光又是缥缈不定的。克里斯汀担心地摇了摇她的手，她才勉强笑了笑，好歹安抚了女伴，又说自己很累，想要去见完妈妈之后休息。克里斯汀只好半信半疑地说了些安慰她的话，确定她真的可以一个人走回去后，才回到了芭蕾舞团的女孩儿们中间。
梅格步履艰难地穿过后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停在了首席女高音的化妆间门前。今天之后，这里就是卡洛塔的地盘，那位高傲的女高音昨天才从马车上冷漠地偏过头，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
“这女孩儿简直脏得要命，”卡洛塔说，看着她摔倒在地上弄脏的裙子，像国王看着农民拖在脚边的破布，“看看她的样子，跟刚见了鬼似的。”
可不就是吗？
梅格面色僵冷地看着化妆间那高大沉重的门，似乎能透过那扇门看到里面那面光洁明亮的等身镜，看到那面镜子里映照出的狼狈的自己——裙子沾满泥灰，蓬头垢面，脸上是好不容易快要追赶上友人，却看到她旁边站着那个死神般的身影的惊恐表情。那身形的轮廓像烙印在她的瞳孔里，过去的几年中但凡见到有一丁点相似的身影都会让她不寒而栗。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她，他的视野里似乎只有在地上和小偷搏斗的克里斯汀，他还把克里斯汀带走了——而她，她像个什么呢？
她就像只灰溜溜的老鼠，猫根本没有发现她，她就已经因为自己的恐惧而浑身发抖，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地逃跑，最终狼狈地滚落在泥泞的路面上，沾湿了灰暗的皮毛。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忍受不住脚踝的痛楚，从腿开始慢慢发起抖来，直到最后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咬着牙转过身去，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化妆间的大门。她拖着受伤的脚仍然动作迅速，仿佛慢了一秒钟，就会有鬼魂从化妆间破门而出，把她撕成碎片。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