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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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克里斯汀的晚归压根不可能不被在特殊时期分外担心她们安危的吉里夫人发现，她几乎是在克里斯汀溜进歌剧院后门的第一时间就像猫嗅到了耗子的味道一样精准地揪住了准备偷偷摸进寝室的姑娘。克里斯汀干笑着在她的喝止声中老老实实地站住，双手手指在背后胡乱地绞在一起又分开，再绞合再分开。最后她露出了一副最常用的装可怜的表情，一双眼水汪汪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吉里夫人。
“吉里夫人……啊，晚上好啊……？”
可惜，已经看穿她从小到大的本质的吉里夫人根本没买她的账。她冷着脸往地上搥了一下她的手杖，克里斯汀下意识地一抖，站直了身子，不嬉皮笑脸了。
“我假设你还记得芭蕾舞团的孩子们周末出门应该回来的时间，晚餐的时间，晚祷的时间……以及睡觉的时间，克里斯亭戴叶小姐。”吉里夫人的表情可谓阴云密布，“并且我应该已经告诫过你们，最近几周最好不要出门。”她在“不要”上明显加重了语气。
克里斯汀连忙从善如流地点头，“是的，是的，吉里夫人，我都记得。今天是有特殊的情况，呃……我的钱包被人偷了，不过已经找回来了！”她对吉里夫人挤出了一个累瘫了的表情，小声说：“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您不会打我的吧？”
吉里夫人不为所动地把手杖尖点在克里斯汀面前的地板上，“如果你好好呆在剧院里，也不至于遇上这种事！你这样简直要让你的亲人操碎了心！还有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她的语气毫不留情，然而克里斯汀的一口大气已经松了下来，她知道面前刀子嘴豆腐心的女士消气了。如果不是忌惮吉里夫人的威严，她估计要扑上去亲对方一口，“吉里夫人对我最好了！怎么可能打我嘛！”
“少装可爱，”吉里夫人象征性地呵斥了她一声，往她身后的后门看去，“这次就放过你，赶紧上床睡觉去……梅格呢？她也是疯过了头了，都不知道提醒着你！”
“梅格？”克里斯汀正要往里走，又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梅格她没回来吗？”
“她不是跟你一起回来吗？”吉里夫人同样迷惑地反问她，但看到克里斯汀迷茫的目光后，她马上意识到了事情不妙，“你们没有一直在一起？”
克里斯汀摇了摇头，然后才反应过来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隐隐的恐惧，“没有，吉里夫人，我去追小偷了……吉里夫人？！”她被女士惨白如金纸的脸色吓了一大跳，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多么愚蠢的错误——梅格可没有她那样充沛的体力，而她竟然就那样肆意妄为地把她忘在脑后了……哦不！
“我去找她！”克里斯汀一下子跳起来就要往门外跑，被吉里夫人狠狠地往回一拽。这位伟大的女士即使在极度的担忧和恐慌中仍然保持着冷静的姿态，只有她严厉的声音泄露出一丝颤抖：“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姑娘想去哪找？你能去哪找？回房间去，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焦急而懊悔地扯住她的袖子，几乎要哭出来，“但是梅格……”
“我说，克里斯亭戴叶，回你的房间去——现在，马上！”吉里夫人看着后悔得恨不得在她面前以死谢罪的姑娘，深吸一口气，努力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过去把她的养女抱在怀里，轻轻地用自己僵冷的手拍抚她同样冰凉的后背，“我会去叫几个剧院里的男孩儿跟我一起出去找，梅格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她……”她说不下去了，只能深呼吸几下，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嘶哑，“她会没事的，像你一样……不要哭了，我的孩子。”
“对不起，吉里夫人，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去追小偷了！我下次再也不……”克里斯汀害怕地抱住吉里夫人，拼命冲她胡乱地发誓道歉，努力把无用的眼泪忍回去，但恐惧和自责还是不可遏制地胁迫了她。她从来没听吉里夫人这位长者一口气说那么多话，而且明显只是为了安慰六神无主的她，但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鲁莽和愚蠢引起的！
“别害怕，亲爱的，你很勇敢，梅格会没事的……现在，克里斯汀，什么都不要想，去房间好好睡一觉，半夜起来你就能看到梅格在偷偷地钻进被窝，嗯？”
克里斯汀知道自己继续在这里只会碍事，她抹了抹脸，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吉里夫人匆匆向另一边离开的背影，好半天才抽噎着，双臂紧紧保住自己走回房间，神思不宁地躺在了床上。
这一晚上她几乎没有真正的睡眠，以往她都会梦见自己的音乐天使在呼唤她，她会在那柔和的声音中深眠，然而今天没有音乐天使温柔的嗓音。她在恍惚像梦的场景中看见了晚上见到的那个奇怪的男人，浑身上下仍然用黑色的衣物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围巾里露出一点诡异的白色，她知道那是一副严密地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面具，想要揭开它，看看它下面有什么秘密。手伸到半截，一个声音阻止她：
“别揭开。”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非常温柔平稳，听得出声音的主人受到过严格的训练，即使短短的一句话，都像吟唱歌剧般吐纳和缓，音色美妙——如果她的导师是位成熟的女士，兴许她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克里斯汀忍不住扭过头去追寻这声音，意料之中地看见一个女人就站在她身边。
一位非常漂亮的妇人，穿着层叠繁复的纯白长裙——那式样精美到她只在新娘子身上见过——手里攥着一捧皱巴巴的白色头纱，打着卷儿的棕色长发在脑后高高盘成髻，露出白皙的脸庞和整个线条优美的颈项。她温柔如水的蓝眼睛忧郁地凝视着她，当那视线移到她靠近面具的手时，那眼睛中的清泉似乎要凝结成实质流淌下来了。
“别揭开面具。”妇人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阻止她。
这声音，这妇人都让她有些莫名的熟悉，但她想不起这种熟悉从何而来，不过任何人面对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温和的请求，估计都不会狠下心拒绝。克里斯汀听话地想要把手收回来，却发现她的动作已经不受她控制了，她的手仍然向那白色面具不断靠近着，她甚至可以听到妇人伤心而恐惧的啜泣，这让她的心里也十分难过。她努力想要把手抽回来，但她的手已经牢牢地勾住了面具的边缘，往上猛地一掀——
在妇人惊恐的尖叫声中，她看清了那张脸，但又似乎没有看清。她只是被吓得往后狠狠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上，那张脸便迅速地模糊了，就像那男人第一次开口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随着记忆的重复被一点一点抹去一样，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刚才看到的脸长了什么样子，但她的身体竟然还保有那种极端的惊恐。她骇然看着男人模糊的脸靠近了她，像一团乌云将她从头到脚死死地笼罩起来，用那种她尚且记得的奇怪的声音冲她咆哮：
“该死的！你这好奇的潘多拉！
你这小恶魔，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诅咒你！满口谎言的达利拉！
蛇蝎毒妇啊，现在你将永无宁日了！”
克里斯汀不住地颤抖着，头一次盼望从梦境中醒来——上天啊，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梦，恐怕从未有正常人能淡然以对！就在她以为她要被那团黑云绞杀吞噬时，它又逐渐退了回去，变回了刚开始的模样——仍然戴着白色的面具，整张脸埋在衣物的阴影中的男人。她只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死死地窥视着她，令她毛骨悚然，然而那目光又是凄迷的，哀伤的，像是如果她此刻恐惧地把头别开，它就会绝望地化作尘埃。
“偷偷地，偷偷地……”他窃窃私语道，“克里斯汀……你爱我吗？你爱我……不你不爱我！”
他突然激动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在她面前不住地颤抖着，声音凄厉地大声抽泣着：“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克里斯汀张大嘴徒劳地大口呼吸，拼命地想离这个疯狂的人远一点。这时那个温柔的女声又在她脑海里浮现了，她告诉她：“跑，克里斯汀！快跑！”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极力向背对男人的方向跑。身后传来他暴怒的嘶吼：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即使她拼命地跑，那声音也似如影随形，不停地在她耳边回荡着，刺痛着她的耳膜，撕咬着她的神经，她几乎要崩溃得哭出来，但只是一瞬间，那声音又消失不见了。她站定在原地，精疲力竭地喘着气，恐惧地举目四顾着，生怕那男人下一秒又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抓住她，但是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下她颤抖的喘息声，克里斯汀疲惫地闭上眼。
“呵……”
一声低沉的轻笑猛地钻进耳朵，她吓得睁大眼睛，呼救卡死在喉咙里。她想要逃跑，身体却僵硬起来，任由极度疲劳的酸痛包裹住她，将她钉死在原地，惊恐地面对那像从天上飘来的声音。
“足够了……”他冷笑着说，“我讨厌好奇的女人。”
女人无助而悲痛的尖叫在克里斯汀的脑海中炸开，与此同时她身子一轻，跌落进了无边的深渊之中。当她抬头望去时，一双承载着地狱业火的金色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
克里斯汀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翻过身，趴在床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精神恍惚地睁开眼，看到了从窗户透进来投在地面上的温暖的光线。
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