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张面具 ...
-
我重新恢复意识时,听到了淙淙的流水声。
细细的,密密的声音,似乎被有限的空间拘囿,发出窃窃私语似的回音。
这是个平静得有些诡秘的地方。
但我隐约觉得熟悉。
我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睛,从朦胧的光线中分辨出四周的轮廓,那些高低起伏的湿漉漉的石台,上面摆着如儿臂粗的蜡烛,那大概就是这里的所有光源了。被水流隔开的空间里,四散着团成一团或者颠倒错乱的稿纸,翻到一半折了页的书籍,就连那架钢琴边的琴凳上都铺了半边纸张,偶尔——哦,竟然有人能把黄油蹭在红酒杯上,这儿的主人不是生活过于落拓,就是丝毫不在意这些。
临近岸边的地方绑着一只黑漆漆的小船,桨横置在船里,很容易让人想起卡隆的一叶孤舟,只不过这里的水没有冥河的波涛汹涌,但水面上浮起的一层浅浅的白雾让光线照不透它的底。我实在不敢想象它是否真的不像冥河那样,随时会攀出一双鲜血淋漓的罪人的手。
更远的地方我实在看不清了,我只好把目光收回来,投在离我最近的东西上:一架占了一整面墙的管风琴,还有一打翻得乱七八糟的乐谱,那上面的字迹就和这空间的其他物品一样排列得随心所欲。
一个住在这种地方的音乐家?
真是……奇特。
我不禁啧啧称奇,虽然这个地方让我觉得眼熟,但平心而论,我实在不想在此多做停留。如果这是个梦境,我一向浅眠,估计翻个身就能从中醒来。
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于是我尽可能主动地挪动了一下,试图先抬起我的胳膊……胳膊……
嗯?
等等……我胳膊呢?!!
真不想像个泼妇一样大喊大叫,但此时如果我能喊叫出声的话,估计天花板都能被我撩起来了——我的高音可不是白白苦练过的——毕竟不是谁都能睡了一觉再醒过来,发现自己应该长胳膊的地方没东西了还能淡定自如地说“亲爱的,麻烦找找我的胳膊,它可能滚床底下去了”的。
我又不是拼装人偶。
不过随后我就发现,我可能叫早了。因为少的不仅仅是我的胳膊……
我觉得可能除了能够思考,现在顶多能自嘲的脑子,剩下的都滚床底下去了。
我试图通过奋力挣扎摆脱这个一点都不美好的梦,结果我只是在一块坑洼不平的像地面一样的东西上歪了一下,随即被一根手指轻轻地扶正了。
……我果然是叫得太早了。
那根手指扶正我“身体”的力气估计不比拂落一片肩上的落叶更重,但落在我“身体”上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陌生人踩着了尾巴的猫,一瞬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如果我有的话。
随着那根手指来的,是一只苍白枯瘦的男人的手,伸到一边去,抽出插在墨水瓶里的黑色羽毛笔,在面前那堆七扭八歪的乐谱中的一张上用稍微正常了一点的字迹涂涂改改。跟旁边的旧笔迹比起来,他现在可能比较平静。
亲爱的音乐家,在你投入你忘乎所以的创作前,能不能别这么粗神经地遗忘一位和你同处一室的女士?你不觉得这屋子里突然多了一块体积吗?
音乐家丝毫没有听到我的心声似的,完全无视我,以同样的姿势写写画画了相当长的时间。在动弹不得的我眼里,他像是已经三天三夜不挪寸地,我简直要为他的专注震惊了。我在一边百无聊赖,偶尔随着他的书写看看那些随时可能又被改动的小节,在心里低低地哼唱着——哦,这可真是位天赋异禀的艺术家。
他的音乐风格真像我的一位故人。
音乐家不出所料地是那种一进入创作就浑然忘我,完全没有身为人类应有的生存自觉的人,虽然我不知为何也全然没有饥饿、口渴或者疲惫的不适感,但一个精力旺盛的男人能这么废寝忘食实属难得。这种人通常都能成为旷世奇才,但不是所有旷世奇才都能被世人接受。
我想他住在这种地方不是没有原因的。
终于,在我觉得快要过了一个世纪的时候,他完全放下了他的羽毛笔,深呼吸了一口气。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他似乎完成了的杰作了,但愿他这次能够正常地反应过来有一位女士快要等得精疲力竭了。
先生,我……
我没能发出我引以为豪的美妙的声音,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惊诧地看着他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走到流淌的水边,弯下腰去。
水面的白雾散开来,微波粼粼的水上合着成片的烛光倒映出他的脸。
我余下的话说不出来了。
我一个平凡的,可能小有成就的女歌唱家,前天晚上还在丈夫的怀中睡去,度过我普通的一天,醒来的时候,却见到了已经暌违多年的人。他在我的人生中曾经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分离的时光太久,再深刻的印记都会多少被磨去。
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觉得可能一辈子难以忘怀的记忆,被平静的日子蒙上一层尘土,塞在了柜子的最底层。此时柜子垮散开来,露出了最锋利的一角。
直直地刺进我心里,就像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我的导师。
歌剧院的魅影。
而我呢?
我看见他伸出手,覆盖着他的右半边脸,我感觉到冰冷的手指触摸到我。他轻轻用力,我便移动开来。
他还是我的导师。
而我成了他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