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8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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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终于从被惊讶的神游中清醒过来，喊了一声：“克里斯汀！”
少女从奋力搏斗中抬起头来，表情错愕地瞪着面前流利地叫出她名字的男人。她手上的劲道似乎松了一下，被她按住的人立刻一把把她推开，攥着钱袋就想逃跑。克里斯汀跌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以令我自愧弗如的速度和力道反手就愤怒地揪住了对方的脚腕，将人拽翻在地。
埃里克立刻走上前去，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住了小偷捏着钱袋的半边胳膊，我几乎听到了骨头在靴子下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听起来就很疼，实际上那小偷已经痛得忍不住尖叫起来了，那又尖又细的声音刺得人耳膜作痛，难以想象这个骨瘦如柴，浑身脏兮兮的女孩儿竟然拗着一股子蛮力试图挣脱……
等等，女孩儿？！
克里斯汀立刻把小偷头上扣的帽子掀了开来，露出对方杂乱的黑发和小巧的下巴，即使头发和脸都因为脏污看不清细致的面目，但还是能够让人分辨出来这只是个年纪不比克里斯汀大多少的小丫头。克里斯汀拎着那顶破帽子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小偷拼命地在一只胳膊被踩住的困境下直起身子，一把将帽子从克里斯汀的手里凶狠地抢了过去。
克里斯汀这才反应过来，抬头对埃里克说：“先生，还是放开她吧，谢谢您的帮助。”
埃里克还是牢牢地踩着小偷的胳膊，慢慢地对他的学生摇了摇头，我想他可能是想让克里斯汀先把她的钱包拿回来。克里斯汀看了他一会儿，无奈地低头去扒小偷的手，试图把自己可怜的钱袋从那只指甲里都布满泥灰的手里解放出来。她一边扒，一边用这一会儿最温柔的声音劝那女孩儿，“喂，松手好不好？这袋子里没有几个钱的，连治你一条胳膊都不够，松开啦。”
小偷无动于衷，克里斯汀努力了半天，也只把钱包从她手里扯出了一个边。克里斯汀最终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瞪着一言不发，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小偷喘气。
埃里克弯下腰，伸手去掰小偷的手指，但他可没有克里斯汀那样温柔的劲道，在我眼里他几乎是要把对方的手指一根一根撅断似的掰开，强硬地把钱包夺了回来，扔进了克里斯汀的怀里。
我觉得她有点可怜，虽然我也被小偷光顾过，一个月的生活费就此打水漂的心酸让当时的我恨不得那个小偷走出两步就掉进巴黎的下水道，但这个女孩儿骨瘦如柴的身形和小兽一般的哀鸣还是让我忍不住同情她。她这个年纪如果吃穿不愁，生活安定，怎么可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抢一个姑娘的零用钱——克里斯汀的钱包可一点也不像怀揣巨款的样子。
我对他说：“钱包已经拿回来了，放了她吧。”
与此同时，克里斯汀也捧着失而复得的钱袋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说：“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的钱袋已经找回来了……还是放了她吧。”
他皱了下眉，没有出声，这让我们都有点疑惑，我希望他总该不会因为一个空手而归的小姑娘冒犯了比她还强壮的失主就对这孩子怎么样。良久，他突然被惊醒了似的，一脚踹开脚底下的胳膊，裹紧了披风猛地往后大退了好几步，直到完全退到了所有灯光都照不到的阴影里。小偷发出一连串不知道是痛苦还是绝望的哀嚎，翻身滚到了一边去，抱着那条胳膊死死地蜷缩成一团。
克里斯汀和她的导师皱眉头的样子都出奇地相似，她把钱包揣进怀里，走过去把小偷翻了过来，将她的上半身抱在怀里。女孩儿仍然抱着她的手臂，此刻也顾忌不到身边就是她刚才搏斗过许久的失主，挤在克里斯汀纤细的臂弯里瑟瑟发抖，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如果不是我清楚埃里克用了多大的力气，我还以为他这是一脚把对方的胳膊踩成了肉沫。
克里斯汀有点哭笑不得，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拍着小偷的后背，像哄婴儿睡觉一样地哄她，“乖啊，不害怕，不害怕，他不是想伤害你……”我看她的表情，连她自己都不信这句话，她只好问：“胳膊还是很疼吗？”
埃里克站在阴影里，有点不耐烦地捻了捻手指，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没有转身就走。
小偷埋在她怀里的脏兮兮的脑袋幅度轻微地摇了一下。
克里斯汀也有点不知所措，我看她偷偷地对着自己被女孩儿弄脏的裙边做了个苦哈哈的鬼脸，“那……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女孩儿不吱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字来：“……饿。”
……这个理由还是很正当的，但克里斯汀似乎有些不能理解，一个女孩子就因为饿这种理由会当街抢别人的钱，还为此差点付出了一条胳膊的代价，而且最后竟然还没得手。她的表情告诉我，她甚至为女孩儿的这种行为而惋惜——我想如果我没有在离开巴黎的途中见过那些因为战争流离失所，坐在街边对我们伸着瘦得皮包骨的手乞讨，或因为一点脏得像炭条的剩面包就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蹲在墙角迫不及待地把整个面包塞进嘴里的人，我也不能想到有人去伤害别人是为了生存。克里斯汀现在看起来，虽然性格可能已经和当初的我不太一样，但我们还是有一些共通之处，比如从来没有真正吃过什么苦，看过别人如何生存后，我才知道我的人生已经算是极不错的了：小时候有“音乐天使”的保护，几乎可以算不问世事；后来有了劳尔，蒙受他无微不至的保护和指引，也从来没有受过任何真正的苦难。
与此相反，埃里克的反应就很平静，我甚至觉得他早就猜出了女孩儿铤而走险的目的，并且清楚这种目的是多么合理，但他仍然对此不抱有任何的同情心。
他让我有种他也有过这种经历，甚至比这个孩子过得还凄惨，所以根本不屑于同情她的错觉。
克里斯汀僵硬地抱了她一会儿，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面部表情真的很可爱，让人一目了然她复杂的内心活动，比如我猜她此刻就在纠结是否要帮这个刚刚才和她打作一团还拒绝还她钱的小偷。果然，她纠结地和对方说：“要不，你还是把钱包拿走吧。钱不多，但还是可以买些吃的……喏，给你……你别傻站着啊，我不会打你的，给。”她一边装作毫不在意地把钱包又掏出来，往对方怀里一塞，一边小声嘀咕着：“用我下半个月的肚子做担保，能买不少吃的呢。”
我真的很想捏一捏这个和我长了同一张脸，甚至很可能只是十几年前的我的女孩儿，虽然这样听起来实在衬托得我像个自恋成狂的变态，但我实在无法不喜欢她，我想埃里克也是如此。虽然我肯定，当初的我没有这么可爱，如果是我遇上了这种事，我根本不可能会追着小偷跑。
我已经隔着墙和他一起陪伴了这个姑娘好几年，但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她。老实说从这一刻起，我没办法再将她当成我的过去式了，因为我们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人，而我明显地，我羡慕现在这个姑娘，我喜欢她，她可能没有我的阅历，但她有我几十年都无法建立的勇气。
不知道埃里克这次到底是怎么养的。
女孩儿呆呆地看着手里单薄的钱袋，又抬头看看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对她露出了一个全然表示友好的微笑。她于是又把手里的袋子捏住，然后打开它，从里面数了几枚钱出来，把它们递到了克里斯汀的面前。
克里斯汀：“？”
女孩儿还是那种慢半拍，木木的语气，显得一本正经，“……给你的。”
我实在很想知道克里斯汀面对别人用原本属于她的钱施舍给她下半个月的生活费时心里在想什么，不过看她的神色，我想应该不会有感恩戴德的成分。
克里斯汀倒是很大方地，或者说，以很痛心的代价让自己很大方地救济了一个比她还凄惨的人，并且好像还赢得了对方有些……倒错的同病相怜。不过我可不认为她的导师旁观了这么久，清楚她有多囊中羞涩后还会让她这么压榨自己。果然，埃里克已经快步走上前去，几乎是带了点怒气地从小偷的手里又一次把克里斯汀的钱包抢了出来，扔回学生的怀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袋分量明显更沉重的钱币砸在了小偷的手里。
简单粗暴。
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扔给了那个女孩儿，似乎早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场面似的拽住旁边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克里斯汀的手腕扭头就走。克里斯汀一边狼狈地被他拖拽着，一边茫然地回头去看那个和她同样没搞清楚状况的女孩儿，还用拿了钱包的那只手冲着对方挥了挥：“诶，那个，再见……”
她被埃里克不容分说地拖进了刚才我们刚走过的那条巷子。
唉。
……我要不要告诉他他这样实在很像从对方手里买走克里斯汀的人贩子。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