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7张面具 ...
-
“梅格，这个好看吗？”克里斯汀把手上的发带在头上比划了一下，笑着问女伴。
梅格心不在焉地点头，又笑了一下，“嗯，好看。”
可惜她的笑容在多年的好友眼里并不能掩饰她的心神不安，克里斯汀转了转眼珠，突然向梅格伸过手去。
少女在走神中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结果她发现克里斯汀只是把手里的发带系在了她头上而已。
克里斯汀满意地打量着好友扎起的金色长发，愉快地夸赞她，“哦，梅格，还是你适合它——我的头发太卷了，干枯得像蓬草，每次扎起它们用不了几分钟就又散开了。看看你，我可爱的梅格，你就像个活泼的天使。”其实克里斯汀的头发一点也不像蓬草，它们光滑如绸缎，打着柔软的卷儿，深棕的发色健康美丽，从远处看这个姑娘就像贵族孩子们最宝贝的那种洋娃娃。但为了哄今天不知为何一直无法展颜的好友开心，克里斯汀不介意把自己形容得稍微落魄点。
事实证明这种方法效果不错，梅格终于从神游中清醒过来，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克里斯汀，剧院里的男孩子们可不会容许你这样贬低自己。”
“如果我没有对他们所有人一样敬而远之的话，他们不会这样关注我的。”克里斯汀耸耸肩，有些嘲讽地说，“毕竟你不能要求只能在排练时见上一面的男孩对你有多少深入的了解，他们只是下意识地选择一个看起来不一样的。”
“你的口气真是愤世嫉俗，克里斯汀，你的导师没有教导你做一个当下流行的‘淑女’么？”
一提到老师，克里斯汀整个人都高兴得像在发光，“没有，他只会教我如何用音乐表达自己的想法，如何用音乐感染别人，而不是因为别人的喜好而屈就自己……梅格，原谅我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个‘粗鲁’的女孩儿，但我觉得他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
“是，是，我们都清楚你多崇拜你的导师，即使你都没见过他一面。”梅格早已经习惯了克里斯汀对她素未谋面的老师的尊敬，并因此而打趣过她许多次了。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只有小的时候克里斯汀可能并不会对见不到老师有太多的失落，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每当提起导师时，她总会多了一分急迫，就像现在一样。
“梅格，我最近有越来越强烈的预感，我可能很快就要见到我的导师了。”
梅格调侃地笑了，“哦？你能认出他来吗？或者你不妨现在想象他是什么样子？”
“想象中的导师！”克里斯汀笑着摇了摇头，秀丽的眉毛轻轻蹙起。
“我的导师多么严厉，
当他对我说话，我便只能顺遂；
当他对我歌唱，我就是他的奴隶。
他也许有一双黑色的眼睛，
看着你便无所遁形；
他也许有一头斑白的头发，
他的端方使人肃然起敬……”
“也许他还有深刻的法令纹，不苟言笑时令人胆寒！”梅格忍不住兴奋地补充。
“也许他貌不惊人，但我不在乎！
他像父亲，又像法官，
时而严苛，时而和煦！
如果他斥责我，我便心碎，
他的夸赞又胜过世界上任何良药！
每晚我都梦见他温柔地呼唤我，
蜜糖怎能形容我的感受！
然而最美好的是那天使的声音，
连管风琴也要在他的音色面前羞愧，
大提琴也不能描绘它的柔滑。
如果没有游历世界的机会，
何不驻足片刻于他的歌声：
一秒惊涛骇浪，
另一刻就是春风拂面；
当他愉悦时，那声音是赞歌，
当愤怒来袭，他就能营造地狱！”
梅格有些担忧地把克里斯汀的头发拨弄到耳后，露出那一双痴迷于她记忆中导师的嗓音的眼睛。克里斯汀从未意识到她对她导师的言听计从，那位老师的音乐风格是如此诡谲而大胆，然而克里斯汀已经从年幼的些许畏惧，到后来狂热地崇拜这种狂放不羁的音乐，以至于当□□授她们的声乐老师斥责她的演唱风格时，她竟然敢疾言厉色地驳斥对方只是会卖弄技巧的跳梁小丑！直到那时她们才发现，这个平时说话温声细语的姑娘骨子里已经是多么的离经叛道，她的外表还是和芭蕾舞团任何一个稍有姿色的群演一样泯然众人，身体里却已经住进了一个高傲的灵魂，就像她描述的导师一样傲慢而厌世。
而克里斯汀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一点，但梅格感觉到了，随着克里斯汀的美貌越来越出众，剧院里早已不乏对她嫉妒之人，可她不能像她的导师一样孤芳自赏，她需要在芭蕾舞团里过活很多年，而她的导师完全没有教会她如何在这种环境里藏拙。
梅格深深为克里斯汀担忧着，但每次一看到她对那位虚幻导师全然的信任与依恋，她又不忍心打碎她的美梦了。
女孩子们在店里又逗留了好一会儿，这次她们终于下定决心用私房钱买了她们觊觎好久又不忍心破费的发带和花边。走出店铺的时候，克里斯汀已经是一副恨不得为荷包的残骸唱安魂曲的表情了。
梅格试图从特殊的角度安慰她，“至少这可以让你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不下定决心不再买任何东西了。”
“看在你和我一样囊中羞涩的份上，别在这时候打击我，亲爱的。”克里斯汀心疼地捧着还剩一点微薄积蓄的钱包，痛心疾首地亲了它一下，这模样去演怀抱耶稣遗体的玛利亚估计不费吹灰之力，“哦，已经这么晚了，但愿吉里夫人不要生气！梅格，我们这个月得省着点花，如果我能……”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她能怎么样，就被猛地往路边一推，整个人撞在墙上，和梅格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粗鲁地从她手里夺走钱袋的人的背影。下一秒，克里斯汀就反应过来，咬着牙提着碍事的裙摆，踩着有点高度的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在梅格惊诧的目光中奔了出去，顺便大喊了一声：
“有小偷！抓小偷！——”
梅格的反应比她稍微慢一点，她几乎要被自己女伴豪迈的动作吓坏了，她一边努力地在后面试图追上克里斯汀，一边慎重地觉得她对克里斯汀的评价还是过于狭隘。
谁家傲慢而厌世的姑娘会提着裙子迈着大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上阵抓小偷！
我猛地打了个喷嚏，埃里克的手抖了一下，将钱丢在了桌子上，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很可能怀疑我感冒了——虽然我不知道面具是不是也会感冒，就像我也不清楚面具是怎么打出喷嚏的。
兴许是丢钱的这个动作特别……豪爽，商贩这次的笑容尤其灿烂。
以前我一直以为埃里克是个与世隔绝的，以自己的规则生存在世界上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确是的，但如果有人那时告诉我，他会像个普通人一样走到大街上，混迹在人群中像其他人一样取钱，逛街，买东西（没看到他讨价还价我竟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可惜），一定会觉得那人是被幽灵吓出魔怔了。其实觉得他不与人有一丝交流的想法也很愚蠢，大概我还是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天使或鬼魂，而这两种生物是同样的孤僻避世。
更令我惊奇的是竟然还有不少人记住了他，他经常光顾的地方的商贩一看到他奇异的打扮就会和他打招呼，然后把他一成不变需要的东西交给他。这时候人们似乎也一点也没把他的遮遮掩掩和歌剧院里见不得光的幽灵联系在一起——谁能料想幽灵竟然敢上街呢？除了在他背后会有人窃窃私语地议论，但也没有人敢走上前去把他的面具和帽子掀掉，当埃里克察觉有人在盯着他看时，他就会毫不回避地冷眼看着那个敢盯住他不放的人，丝毫不像一个因为自卑自己的容貌而在他人的注视下怯懦不堪的人，他的目光会比来者可怕数倍，因为最后那些敢议论他的人都会败下阵来，离他远一点。
虽然他与世隔绝的错觉早已不攻自破，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他的这种性子竟然真的曾经游历四方，甚至还因此积攒了那许多财富，这方面他和劳尔截然不同。劳尔告诉我，他因为很小就被送上船队历练，和船上的各种人一开始就打好了关系，这无疑给他的环球航行提供了不少便利。即使后来我们离开巴黎，他也能和昔日船队的朋友联系紧密，尽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和他的阶层相差甚远。
劳尔看上去就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和他接触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和他亲近；而埃里克，我实在不能想象他八面玲珑，广交朋友的样子。
那他究竟是怎么游历那么长时间的？
我这才无奈地发现，我还是不可遏止地关注他。当一个人成为了你生活唯一的成分时，即使你因为各种原因想要把他驱逐出去，最终也于事无补。他从波斯人的公寓里走的时候，带走了一瓶奇怪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像胶水，但如果那只是普通的胶水，我想波斯人的表情不会那么意味深长。他似乎早早就料到了埃里克需要这种东西，在他把瓶子递到埃里克手里的时候，就连埃里克都愣了一下，但是他没有拒绝。
“你会需要的，”波斯人这么说，“至少你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天色已经十分晚了，巴黎住宅临街的窗户外的路灯纷纷亮了起来，但埃里克丝毫没有想要把他裹得严实的衣物解开一点。他拎着他买的东西，飞快地穿过大街，往歌剧院的方向走，到了路灯照不到的巷道里，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几乎像在散步。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似乎已神游天外。即使穿着硬根的靴子，他也能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悄无声息地行走，我没法通过数他的脚步声来纾解这漫长的沉默，没想到他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来抚摸面具。
我倒抽了口冷气，他如梦方醒地缩回了手，紧紧地捏成拳头，原本似乎要张开的嘴唇也死死地抿了起来。可能他原本要对我说什么的，但被我这极像厌恶的抽气声堵回去了。
我多少有点歉疚，而且……上天，为什么他要露出那种被家长斥责了的孩子才会有的委屈的表情！我好像没对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实在看不下去，我有点无奈地开口：“你……”
“你……”
他在同一时间出声，但立刻又抿紧了嘴。我也沉默下来，昏暗的光线并不能影响我的视力，我默不作声地盯着他许久，直到他的面部肌肉在我的注视中慢慢地，甚至有些任命地放松下来，我才叹了口气，说：“你……”
“你给我松手！听到没有！”
我们两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头，往前疾走了几步，转过了一个弯。我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极度的震惊之后简直哭笑不得。
“小偷！快把我的钱袋还给我！”
骑在上面的女孩儿个子娇娇小小的，有一头光泽完美的棕色卷发，凌乱地披散在后背和脸颊边，她身上的裙子也并没有阻止她掌控有利地形，死死地按住底下挣扎的人，拼命想从对方手里抢夺出一个小巧的女士钱包。如果看不到本人，估计没有任何人能够想象这样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儿竟然会制服一个人并如此狂野地展开肉搏战。
埃里克似乎被这副场面吓得不轻，竟然在那呆呆地站住了。天可怜见，我实在太能理解他的心情：从前他看到的女孩儿是多么温柔可爱的淑女，那还是个会烦恼地隔着墙壁对他撒娇的孩子，他如何能料到一眨眼间，娇俏可人的少女就变成了狂野的汉子！
就连我都意想不到——我怎么可能想到有一天，当我和我的导师出门购物归来，竟然能看到“我自己”用我从未敢用过的豪放手段，在巷子里打架似的抓小偷！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