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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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黄昏时，他从睡眠中醒来，穿戴好厚厚的披风和帽子，往脸上裹了很大一块围巾，再三确认面具和假发都十分稳固，裹得一个黑煤球似的密密实实地出了剧院——还好此时已经深冬，不会有人觉得他这装束过于奇怪。
他的那位朋友，据说在巴黎十分有名，被叫做“波斯人”的，自从国家音乐学院盛传闹鬼之后，就更有名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貌似和歌剧院幽灵十分熟稔。我实在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人们提到鬼魂时如此恐惧，但一旦知道有人和鬼魂相熟后，对那个人反而会兴起莫名的好奇心，在我看来认识鬼魂的要么是同类，比如我；要么是一丘之貉，比如……他的那个朋友。
波斯人住在里沃利街的一套小公寓里，他的仆人似乎对“幽灵”来访早已习以为常，很快便引我们进去见他的主人。埃里克在这里似乎不比在他的地下世界紧张多少，他像是走进了自己的公寓似的顺手摘下了伪装的帽子和围巾，递给旁边的男仆，肩膀也放松着，但我之前从未见他来过这里。我总觉得这位异邦人的公寓的氛围有些……微妙，在我见到他之后，深切觉得和他本人的气质极为相符。
波斯人窝在沙发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他的面前摆着冒着热气的红茶，埃里克从容地走到他对面坐下，他对埃里克说：“亲爱的朋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我假设你这次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需要我为你效劳？”
埃里克双手十指相交搭在膝盖上，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手背，他沉默地看着波斯人。
“哦，先别说，让我猜猜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你出来找我……”波斯人的视线从埃里克身上凝聚到了他的脸上——确切地说，我感觉到他好像在盯着他的面具看。
我直面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有种不祥的预感。
“……比如和你一起来的这位女士？”
埃里克的手指停在了手背上，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他凝视了波斯人很久，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用戒备的口吻说：“你看得见她？”
“埃里克，虽然你不相信，但大家都知道的，波斯人的眼睛会通灵。”波斯人开了个玩笑，除了他之外没人笑出来。
埃里克的语气十分阴沉，“达洛加！”
我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悦起来，如果他的朋友真的如他所说，有些这方面的手段——现在他已经向我们证明了——他虽然不至高兴，但也免去了我们另觅高人的难处，我可不认为，以埃里克的骄傲，他真的会去找那些“装神弄鬼的吉普赛人”。
更何况他这并不是对一个“生死之交”的态度。
波斯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吓了我一跳，他看着面色不善的埃里克，似乎发现了什么极荒谬的事实：“看看你的样子，埃里克！你现在活像只被抢了坚果的炸了毛的仓鼠！哦，我亲爱的朋友，不，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埃里克可不是个记得住恩情的人！”他突然止住了笑声，原本平和的面容上连一丝笑纹都看不见，只有外邦人的眼睛发着莹莹的绿光，显得十分诡谲，“这实在是让我惊奇，你当初用我的命威胁我，不准再干涉你的生活，你的……”他瞥了一眼我在的面具，在埃里克阴冷的注视下把后面那个词咽了下去，“现在你为了一个女鬼就打破你那浅薄的规矩，找到我这里来？你以为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或者你正是看上了我不能做什么？”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这陡变的场面，埃里克猛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几步迈到了波斯人面前，根本没给他任何反抗的时间，骨瘦如柴的手指掐上他的脖子，一把把他掼在了柜子边。他力气大得我都听见柜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波斯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的表情仍然高深莫测。
埃里克凑到他面前，说的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收起你那先知的眼光，达洛加，你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就像你能用救命之恩要挟我？”
“看来陷入爱情的幽灵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你一点也没吸取到教训，”埃里克的手又往下扣了几分，波斯人嘶嘶抽着气，“这只能让你比从前更加狂妄、自负，更暴躁罢了……或许还能蒙蔽你的眼睛，我的朋友……你还是会在这种事上吃苦头，是不是？”
我就算再愚钝，到了这个份上也该看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埃里克轻描淡写的那么和平，他们之间的对峙我完全无法阻止，我甚至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我担忧地看着波斯人已经有点发紫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放开他吧，他要被你掐死了。”
波斯人笑了一下，“真是善良的女士，埃里克，你不想惊吓到你柔弱的心上人就把手放开吧。我的年纪也不小了，经受不住你这么大的力气。”
埃里克冷哼了一声，松手把他甩在柜子上。
我怀疑他在故意刺激埃里克，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面对这种喜怒无常的人应该顺毛摸，偏他戗声。他的这种英勇的行为实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好像他笃定了埃里克不能拿他怎么样，但埃里克刚才的行动已经证明了，他不在乎对有过救命之恩的故人痛下杀手。
这让我有些害怕。
波斯人正了正被埃里克扯歪的衣领，这次他的视线直白地投向了我所在的面具，“多谢救命之恩，亲爱的女士，但愿你将来能善用这种优势。”他举起手往后退了一点，示意埃里克平静下来，“言归正传，你想让我做什么，埃里克？”
“用用你那恶心的眼珠子，达洛加，”埃里克口气十分恶劣地说，“她想要摆脱现在这种状态，回到……”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回到她原本的身体里去。”
“这个要求再正常不过了，任何人成了被困在面具里的鬼魂都想这么干。”
埃里克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面具？”
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要是有身体的话，此刻我浑身的汗毛都能竖起来。
波斯人这次是真的诧异了，“你不知道？”他用近乎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们，确切地说，看着埃里克，“你的这位女士一直住在你的面具里——还好我心志稳定，换一个人看见你的脸上长出个女人来，准会被活活吓死。”
埃里克丝毫没有为他的调侃所打动，他抬手摸了摸面具，我羞恼得想要咬断他的手指——他明明已经知道了我就是他的面具，却还做出这种孟浪的行径！天知道他用这种爱抚的力度触摸我时，我的感觉多么怪异！
还好这似乎只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下一刻他就像被电到似的浑身颤了一下，马上把手放了下去，像小孩子一样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线上，手指尖绷得紧紧的。他的脸难得地有些泛红，最后竟然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但很快地，那种红又急速地消退下去，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惨白得可怕。
“虽然我十分同情这位女士的遭遇，但埃里克，我只是能幸运地看到她，可不会什么招魂的把戏。”波斯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摊了摊手，生怕埃里克又会变卦地扑上去掐死他似的往后又退了一点。
虽然已经多少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但希望真正被否决时，我还是不免十分失落。
“哦，女士，不要露出这样忧伤的表情，实在太让人心碎了。”波斯人看着我说，“你应该相信肯定会有别的办法……”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只要埃里克坚定不移地帮助你。”
埃里克盯着他，默不作声。
波斯人又恢复了他和善的面目，悠闲地站着端起红茶喝了起来。他的表现让我更加疑惑他和埃里克的真正关系，因为他看起来和这个故友更是无话可说，反而出于礼貌地继续和我攀谈了几句，然后便让他的仆人送我们出去，并宽慰我说虽然他没有这个能力，但鉴于他在巴黎比歌剧院幽灵要自由，他可以尝试着帮忙寻找别的方法——看在埃里克用这种暴力的手段“请求”他的份上。
我对他表示了莫大的感激。
“不必多谢我，毕竟你这样真的很可怜。”他笑盈盈地对我说，虽然知道他算是帮助我的善人，但直视他的眼睛还是让我觉得毛骨悚然，仿佛灵魂都被他那会通灵的眼睛刺穿，“你要知道，埃里克也是个很可怜的人……”当着埃里克的面说他可怜的这还是头一个，他说完之后立刻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埃里克没理他，“我说了，他总有一天会意识到，他会在这种事情上吃苦头的。”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同情一个可怜的人，倒像是因为预见了这可怜命运的无法逆转而乐见其成。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