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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张面具 ...

  •   女主角和替补女主角接连在舞台上出事故,这剧目已经没办法演下去了。
      索尔莉被送回了化妆间,后台又乱作一团。原本安排要上场的演员纷纷回去换衣服,工作人员急急忙忙地把布景和道具收回去,狭小的后台一时间拥挤不堪,人声鼎沸。夏尼伯爵带着私人医生,艰难地从人群之间的空隙间穿过,一路找到索尔莉的休息室,大概为了避免惊扰到这位脆弱的女士,门前的人都已经被遣走了。
      伯爵抬起手,敲了敲门,“索尔莉小姐?”
      屋里一开始没有动静,伯爵正想推开门,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随即是索尔莉有点虚弱的声音,轻柔细腻,就像她刚才在台上曼声歌唱一般美妙:“谁在外面?”
      “菲利普·夏尼,小姐,我见您的脸色很苍白,让我的医生为您诊治一下好吗?”
      伯爵说着就去拧门把,却发现门竟然锁住了,“索尔莉小姐?”
      门里的人一时没有回答。
      这行为放在平常实在不太绅士,如果门里面是位淑女,恐怕还要为此责难来人。但此时房间里只是个刚刚在舞台上表现出人意料的女演员,在此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经理宁可从外面另请高明也不愿意让她成为首席女高音,这种无声的强硬拒绝无疑让伯爵有些不快。就在他正想离开时,门突然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甚至能看到它震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重物直直地砸在了上面。
      伯爵一下紧张起来,询问的声音也大了几分,“索尔莉小姐?你没事吧?”
      似乎有不堪忍受痛苦的嘶嘶抽气声,随即索尔莉婉转的声音柔和地安慰道:“不,没事……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啊,我真是太粗心了,一不小心被地上的丝带绊倒了……是伯爵大人吧?我已经好多了,我真是失礼……但请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好吗?”
      伯爵皱了下眉头,“索尔莉小姐,你在台上没有演完就晕倒了。还是让医生给你看看比较好——你放心,他是我多年的私人医生,不会对你……”说到这里,伯爵停顿了一下,似乎极不屑解释这种事,“有所冒犯。”
      “您真是太体贴了,感谢您。”索尔莉说,声音透出几分逞强后的虚弱来,软绵绵的,“请不要误解,我对您的医生没有半分的怀疑,都是我这身体的旧病所害……刚才弗兰克先生已经找人为我诊治过了,原谅我此时精神萎靡,一想到要以这种模样见您实在是令我羞耻……可以先让我小睡片刻吗?”
      大概真的太累了,索尔莉的声音软糯得近乎在撒娇,伯爵也没有为难这样一位虚弱的女士,毕竟来日方长,“那你好好休息,今天的演出实在太精彩了……请务必允许我改日再来拜访。”
      “好啊。”
      房间里,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子跪倒在门前,衣衫凌乱,眉目狰狞,早已没了台上的风姿绰约,她两手的指甲死死地掐进套索和脖子之间,挣扎过程中抓得白皙的脖颈上一道道可怖的血痕,但比起窒息的威胁,她此时已经顾不上这种微不足道的疼痛。她惊恐万分地瞪着面前悠闲地擎着套索绳结的男人,白色的半脸面具映在她开始涣散的瞳孔里。那人勒着她时,脸上甚至流露出一丝兴奋的笑容。
      他一边笑,一边开口,发出虚弱而娇柔的女子的声音:
      “我一定……恭候您的到来。”

      我晕头转向地清醒过来时,入目的终于是那熟悉的昏暗烛光和管风琴,还有那双修长美丽的手,捏着羽毛笔平顺地在纸面上划动。
      真奇怪,变成人的时候我紧张得灵魂出窍,现在反而在面具里更能让我有安全感。
      他的手挡在纸上,我看不清他写的什么,我只好把目光移开,端详了一下他的脸。
      唔……他瘦了。
      本来他就有些营养不良,恐怕这两天又沉浸在他的创作里打算与世隔绝地把自己饿死,但见他目光平静,握笔的手指坚定有力,我不由得松了口气,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紧张。
      羽毛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划下了最后一个秀丽的字母。
      他把笔放回墨水瓶里,将纸折了三折,塞进信封里,没有印他那别具一格的骷髅头火漆。
      “回来了?”
      我听他语气淡然,似乎并未因我短暂的消失有什么差池,心里倒是有点失落:“嗯,这几天你还好吗?”
      “还不错,最近没有那些蹩脚的乐手来烦我。”
      “那……演出的结果怎么样?”
      他挟着信站起来去取他的披风,语气轻柔地对我说:“你指哪场演出?……昨天的《西西里晚祷》,还是三个月前的《弄臣》?”
      什么?
      “如果是昨天的演出,除了他们终于把竖琴和竖琴手都换掉之外,和之前一样糟糕,”他顺着暗道走向地面,语气就像之前任意一天嘲弄那些演员一样漫不经心,“如果是《弄臣》,你的表演足以让巴黎的报纸忙活好一阵子了。”
      他这样平静,我反而无所适从起来,如果这种平静是他此刻内心的真实写照,我几乎要以为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喜怒无常的导师也有可能是别人的魂魄上身了,或者干脆是我的另一个幻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他反倒轻柔地安慰起我来,只是这种温柔此刻简直让我毛骨悚然,“而且现在你也回来了……我一听到索尔莉唱歌,我就知道你没有无缘无故地离开我——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发火的。”
      我面对他的镇定,有些不敢置信,“你……你认出那是我了?但那明明是……”
      他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倦怠:“啊,是啊,是啊,你用索尔莉的嗓子唱歌,但是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更熟悉你的歌声吗?”
      没有。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甚至心里还为此高兴——这可悲的虚荣心,连我都唾弃我自己!即使再一次上台,我仍然希望他能够像过去一样注意到我的努力,为我而骄傲,甚至……除了我之外不再注意到其他有天分的人。天啊,一个学生怎能对她的导师有如此丑恶的独占欲?如果她连未来不会伤害他都不能保证,她又有什么资格让这种独占欲占据她的内心?
      我只能嗫嚅着说:“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抱歉……过了这么久才醒来。”
      “没关系,”他仍然很温和地说,“你既然能附身到别人身上,或许就有回去的办法,也许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了。”
      我闷闷地应了他一声。
      他从暗道溜到经理的办公室,把那封信放在了办公桌上,我正疑惑他寄给经理的信为什么不封上火漆,他又说道:“而且那晚之后我才发现……我们竟然没有互通过姓名。”
      我没法再回答他了,一种强烈的无措,甚至愧疚侵袭了我。
      他没有理会我的沉默,蘸了点经理杯子里的水,一笔一划地在实木办公桌上写。
      E、R、I、C。
      埃里克。
      他问我,声音充满孩童交新朋友似的期待:“你叫什么?”
      歉疚使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也许他只是无意间提起这件事,但却让我惊觉,从前和他在一起的所有时间里——无论是十几年的少女时期还是这近一年的陪伴,我竟然都没有想起来要问他的名字。我的导师,他教导了我十几年,即使最后用他的偏执切断了所有人的后路,他也是那十几年里与我最亲密的人,我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他在我心里已经成为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形象,就连劳尔也不可以。但我从前自问对他并无不公,却连他的名字也从来没想起来问过!
      而此时,他主动将自己的名字告诉我时,我又能如何回答他呢?
      告诉他,我是他教导了两次的学生,我的歌喉本来就只属于他,但在几年之后“我”还会再次与他对峙一次吗?
      我什么都不敢说。
      我连对不起都惭愧得无法对他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湿着手指等了半天,回答他的却是我的沉默。他脸上的期待慢慢黯淡下去,我以为他又会失望得大发雷霆了,可他只是把头垂了下去,慢慢地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容来,我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没关系。”
      没关系。
      反正从此之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索尔莉拼命想要把脖子上的套索扯离自己的皮肤,她大张着嘴,舌头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他像是突然善心大发,把绳套稍稍放松了一点,索尔莉没命地咳嗽着,惊惧地看着眼前一脸平静地望着她挣扎的男人。
      “你……你不能杀我……”她咳嗽了好一会儿,声音仍然嘶哑得几乎听不到,“我不知道……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你当然不会认识了,”他用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她,“但是,为什么你要醒过来呢?”
      索尔莉觉得面前的人绝对是个有杀人倾向的疯子,她想要努力逃脱出他的掌控,但他将手里的套索一收,那绳套又紧紧地贴上了她的皮肤,蓄势待发。
      “你醒过来,她就没有了,她还没有回来……她为什么没有回来?”他声音低沉地呢喃着,像在嘀咕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疯……子!”索尔莉挣扎着骂道,“谁没有回来,关我什么事?!你放开我!伯爵如果知道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他看着她快要迸出眼眶的眼珠,慢慢地摇了摇头,很是失望,“愚蠢而虚荣的女人……你的敏锐除了让你徒增攀高枝的自大,没有任何用处……啊,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个呢?”他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说话又快又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兴奋的笑容,“是的,就是这样……我真是愚钝!她想要一个身体很久了,像这样能说话,能走动,能唱歌的,美丽的身体……她怎么可能会主动回来呢?”
      他自言自语着,突然就攥紧了手上的套索,猛地将绳结一勒,最后一丝空气进入的通道也被断绝了。索尔莉绝望地用仅剩的力气对他撕又打,喉咙里嘶鸣着无用的吼叫,眼睛渐渐翻白,看不到她那怨毒的眼神了。他一边收紧绳套,一边伸出一只手,隔着手套抚摸着女人青白冰冷的脸颊。
      “你为什么要这么急躁?如果你想要一个身体,我已经答应了你,会为你去找……你为什么要委身于这样一个肮脏的躯壳?”
      索尔莉的嘴里淌出口沫来,撕扯他的手无力地落了下去。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他把手收了回来,嫌恶地把手上的手套甩在索尔莉的身上,眼睛却温柔地看着那张脸,“这样你就会回来了。”
      他松开手,套索连同尸体一起跌落在地上。纷乱的金色卷发盘踞在女人的脸上,遮住了她那张狰狞的脸。
      “你说,我们该怎么处理她……不,你不用回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喜欢看见死人,这件事交给我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尸体,嘴里仍然喃喃自语,像在对看不见的鬼魂讲话。
      “亲爱的经理:承蒙您的关照,我很抱歉我上次的演出是那样糟糕。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歉意,只能落荒而逃了三个月,现在我终于有勇气向您答复:我在旅途之中遇到了很多对我有益的人,深知我自己的缺陷,知道自己远不配上台表演……愿您宽容我的请辞,再次为我的不告而别致歉,您忠诚的索尔莉……这样写,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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