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张面具 ...
-
那可悲的女人呵……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找她的情人。
他从高高的吊板上望着哭泣着从化妆间里出来，一路急促地穿过后台的女人。清淡的妆容也挡不住以泪洗面，眼影已经花在了脸上，她的手仍然下意识地捂着早已停止打喷嚏的嘴巴，举目四顾焦急地寻找着什么。终于，她冲着后台的侧面出口扑过去，一头扎进了伯爵的怀里。
“菲利普……哦，天啊，菲利普……”她抽噎着唤着伯爵的名字，一男一女隐藏在后台的阴影里，旁边准备下一幕的演员们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投以异样的目光，却不敢多做停留。
伯爵轻柔却坚定地将她从怀里推开少许，“镇定一些，艾尔莎。”
“我真是抱歉，我实在没想到，这……”艾尔莎急切地想要向情人哭诉，突然她看到了手里一直紧紧捏着的瓶子，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一下把伯爵推开了。伯爵一时不查，竟被她推得后退几步撞在了墙上，男人的脸色瞬间也有些不悦，“你怎么了，艾尔莎？”
“香水，您送给我的……香水……”艾尔莎一边用悲戚的声音哭着说道，一边把手里攥着的香水瓶举到伯爵面前，“我搽了您送给我的香水，非常迷人的香味……是它让我在台上无法自控地打喷嚏，是它让我连一个高音都没有唱完！”
伯爵冷淡地看着面前的瓶子，“我没有送过你香水。”
艾尔莎愣住了，随即哭泣着摇头，“不，您为什么要否认？我并不是怪您啊！您知道当我打开您的便条，读到那些温柔的话语时，我多么高兴！我怎么会怪您呢！我只是，只是……”
“我没有送你香水。”伯爵又冷静地重复了一遍，他伸手扶正了被艾尔莎扯歪了的领结，看起来准备离开了。
“亲爱的！”艾尔莎悲鸣着乞求伯爵，“您明明在便条里……”她说不下去了，她怎么可能继续说下去呢？如果伯爵此时更加冷漠地让她拿出那张便条，她能从哪里找出来呢？她从舞台上跑下来，回到化妆间也只看见了香水瓶，纸条早已不翼而飞。但她怎可能用这种事情来污蔑伯爵，她还记得那张便条折了三折，用极顺滑的纸写的，优雅的花体字连结尾的挑画都带着迷人的香气，在正面写着“致吾爱艾尔莎”……多么温柔的口吻！她从来没有从伯爵口中听到这样令人心醉的称呼！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沉默下去的女人，露出了一个近似于悲悯的，却又异常无情的冰冷笑容。
死神准备要收割他的战利品了。
“艾尔莎，你累了，去休息吧。”伯爵手指碰了下帽子，转身欲走，“晚安。”
“不！别走！求求你！”艾尔莎惊恐地瞪大眼睛，急切地想拉住他的袖子，却被一把甩开了。伯爵像是被什么肮脏的东西碰到般不耐烦却优雅地掸了掸衣服。艾尔莎望着他这副冷酷的模样，几乎要跪在地上哀求他，“我的爱人，我的菲利普，求求你，别在此时抛弃我……”
伯爵冷静地打断她：“艾尔莎女士，请不要直呼我的名字。我基于关心你的心态来看望你，你却一把推开了我。现在，你需要休息，继续和一位男士独处显然不合礼数。”
艾尔莎惊愕地瞪着她陌生的情人，就在前几天，这个男人还彬彬有礼地向她表达好感，一口承诺会来看她的演出，然而此时他就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奉行着那套严肃古板的上流法则，和她们这些在剧院为生计奔波的人划出明显的界限。
她慢慢地，慢慢地弓起背来，把姣好的脸埋在双手里。香水瓶滑落在地上，打碎了，粉色透明的汁液溅湿了她的裙子，“但是，我爱你，我爱你啊……我刚才只是因为害怕而冒犯了您，难道您就要因此而离开我吗？我爱您啊！”
大概是家庭教养的绅士风度作祟，伯爵没有立刻无情地走开，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来，递到艾尔莎手上，平静地看着她。
“艾尔莎，你是个美丽聪明的姑娘……但也是个歌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伯爵把手帕留在了艾尔莎那里，再次用手指碰了下帽檐，转身走了。
他无声地目睹了整个过程，此刻艾尔莎孤零零地跌坐在那里，仍然望着伯爵走开的方向，双眼空洞地喃喃：“但是，我爱你，我爱你啊……”
他想起了他的“鬼魂”为这个女人发出的悲哀的叹息。
他有点不能理解这种即使对方离去也无法释怀的执着。
不过托这种执着的福，要使一个根本没有将身心完全投入音乐的，堕落的女歌手绝望是多么容易啊。
他像是完成了一桩任务般满足地叹了口气，打算回到他的住处去。那伯爵估计仍然会回去霸占他的包厢，不过今天就算了，少了女主角的演出，勉强继续也只剩乏味。他心情平静地从吊板上身手灵活地回到地面，在进入暗道的一瞬间才觉出这种反常的安静。
以往看到这种事，她那多余的同情心总会迫使她努力说服他不要那么残忍，但今天她以完全沉默的姿态旁观了一切，其间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任何劝说。
这不可能。
“喂……”他张口想呼唤那个无时无刻不跟随在他旁边的鬼魂，然而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他突然发现他竟然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鬼魂的名字。
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每一次他们相互交流时，他都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她肯定会回应他，反之亦然，他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们之间的交流已经旁若无人到甚至用不上姓名。
然而此时，这种亲密显然困扰了他，他不知道为何这一次她竟没有回答他。
冰冷的，潮湿的暗道里，只有他自己声音的回响。
他的心也渐渐冷下来。
“说话，”他说道，语气非常恶劣，“直到现在才想起来闹脾气吗？”
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空气都是僵冷无波的，仿佛……她已经不在了似的。
他猛地一惊，“快点回答我！听到没有！”
沉默。
他抬手扶住脸上的面具，否则它会因为他面部肌肉的极度狰狞而滑落在地。他用一种危险的，诱骗般的语调对着空气威胁：“如果你现在不说话，我不会再理你了。”
“不回答我的话，我不会再带你去找我的朋友了。”
“你再不出现的话，就再也不用出现了。”
“听到没有，”他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快回答我，听话。”
一片死寂。
连她也走了吗？
他慢慢地蹲在地上，手仍然捂在面具上，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熊熊燃烧的鬼火。
她明明答应过的，不会背叛他，永远属于他。
她发过誓的。
骗子。
他在原地蹲了半天，才想起来要把手拿开。手从脸上挪开的时候，一大滩水渍从手心里滑下来，沾满了整个面具。
他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站了起来，擦干净手上的泪水，转身往地下走去。
“上天啊，请赐予我些勇气……”
细微的，虚弱的女声执拗地透过墙壁，回响在狭窄的通道里。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令他心烦意乱，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那漂亮的青年，热情地向我张望……”
他猛地停住了。
这女声的资质并不是极好，只是勤能补拙让它不至于与高音无缘。但这声音此时因为使用它的人娴熟的技巧和丰沛的感情而不同了——
“他的目光表达了心中所想！”
他突然转身往回跑去，一路穿梭至刚刚离去的后台，艾尔莎已经不见踪影。他避开调整布景的人，攀爬到舞台正上方的吊板上去。那温柔而哀愁的声音一点一点在他耳边增大，就像那首从犹豫到纯熟的Masquerade。
“他满怀深情，向我表白他热烈的爱情——”
他爬到最中央的吊板上，低头向下望去。
那是一个披散着金色似皇冠的长发，身材窈窕慵懒如杨柳枝的年轻姑娘，穿着一条洁白的高腰长袖纱裙，跪在地上的身体因为曲调的拔高而绝决地向上伸展开来。
她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掩藏在头发下面的，翡翠一般的眼睛。
那眼神干净纯洁得如同献祭的羔羊。
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被那双眼睛击中了，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以这样的姿态，用尽所有的感情唱出咏叹调的高潮，像管风琴弹奏出最后一个完美的音符。
“……当我被拖进宫廷，我已痛苦万分！”
我实在是被命运这反复无常的玩笑搞得有些精疲力竭，当我看着镜子里扶着椅背，让人从背后束紧紧身衣带子的少女时，仍然没能反应过来我的状况。
我一直在思考在哪里听过索尔莉，直到我几乎是被急迫地推上舞台，我才发现竟然已经箭在弦上，而之前我因为走神一直没有任何的反抗！
天啊。
经理说什么来着？接下来索尔莉——现在暂时成了我——唱吉尔达的部分？
开什么玩笑，我难道要为我还记得一些唱词而窃喜吗？
我手足无措地面对着台下摇着扇子的女士和正襟危坐的男士，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我第一次正式上台的时候——我的导师，他如果知道我虽然向他学习了演唱的真谛，却一直畏惧上台表演的话，怕是要气得暴跳如雷了。我和现在一样，茫然地被梅格拉到经理面前，茫然地被推荐可以演唱《汉尼拔》的女高音，再茫然地被塞了一条披巾，当我准备唱出第一个音符时，我的声带因为恐惧甚至没等发出声音就已经剧烈地颤抖起来。当我真正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像每次我和他同声相和时的场景，我的心中只回响着他的声音，完全忘记了台下的观众，我所处的舞台，投在我脸上的灯光，我只觉得自己仍然在那个小小的祷告室里，除了他，没有人会听到我真正的歌声。
而现在，我感觉我像是进入了索尔莉的身体，又像只是寄存在她体内的一缕孤魂。我下意识地操控着她的四肢，她的声带，但我的心又已经飞离了这拘囿的舞台，进入半空中俯视着自己，只有这时我才能发出那种从灵魂中释放出来的歌声，如同入魔。
“每一个礼拜天的早晨，我都会去教堂。
那漂亮的青年，热情地向我张望，
彼此无言，他的目光却表达了心中所想！
就在昨天晚上啊，他独自前来，
激动地向我表明他是个贫穷的学生，
但他满怀深情，对我表白他热烈的爱情！
我的心里便充满了希望和快乐！
但他走后，突然闯进一群人，
将我拖出了家门。
我的父亲啊，
当我被拖进宫廷，我已痛苦万分！”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炽热的灯光照进双眼，我似乎被眩花了眼，恍惚间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吊板上走动，然后他在我正上方停了下来，似乎在注视我。那目光和灯光一样热烈，我甚至能感觉到它有如实质地抚摸过这具身体柔软的金发，修长的四肢，雪白的脖颈，最后停留在翡翠色的眼睛上。
但他只是注视到了索尔莉。
我眨了眨眼，努力把视线从刺目的灯光上挪开，当我再开口时，我竟然觉得嘴里泛起一股苦味。
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伟大的神明啊，
我对他的爱是如此忠诚，
哪曾料想他的薄情！
我祈求您，
祈求您，
哀怜他吧，
宽恕他吧，
这负心的情人！”
我听见台下的观众还未等这一幕结束便热烈地鼓掌，饰演里格莱托的男演员不得不等长久的掌声稍微平息下去一点才能继续唱段。我看见他从吊桥上方一动不动地俯视我，就像死神俯视献祭给他的羔羊。我看见原本应该已经空空荡荡的五号包厢里突然站起一个人，他专注地看着在舞台上的少女，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我也终于想起索尔莉为谁了：她不如卡洛塔有名，但胜在有一位地位显赫的情人——很不幸的是，我和她的这位情人更是熟得很……劳尔的哥哥，夏尼家族的掌门人，菲利普·乔治·马里·夏尼伯爵。
这可真是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晕倒之前，我这样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