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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张面具 ...

  •   虽然他对首当其冲在剧院里表演的艾尔莎表现出的恶意更多,但我觉得那位不明真相占了他包厢的可怜的伯爵恐怕同样难逃一劫。
      就如他所说,在上流社会的圈子中,与演员相爱是一件很羞耻的事,但豢养演员做情人就不同了,那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风流韵事。我知道有几位男士以在这方面经验颇丰而出名的,我忍不住猜想这位即将被“幽灵”盯上的先生是否便是我认识的其中一员——我以前非但不能接触这些,用难听的话说,我还处于被豢养,被风流的阶层里。和劳尔结婚后我才发现我和他地位的云泥之别,有时我甚至惊奇于我们竟然能相伴那么多年风雨无阻。纵使我不为此自卑,也不得不赧颜承认,我一辈子的见识也不过止步于歌剧院和它周边的方寸之地,我去过的离剧院最远的地方也只是隔着几条街的市集店面;但劳尔和我不同,嫁入他家之后我才真正领会到了什么叫“蜜罐中泡大的孩子”,看得出他的家人都十分宠爱他,尤以他的女性亲属为代表。我便也不难理解他何以总比其他男人多了些女孩似的腼腆,但这并没有让我觉得他软弱无能,相反,他充当了我们婚后的主导者,在我对他所处的社会圈子一无所知时,是他带领着茫然无措的我逐渐融入了他的家庭,也是他在时局最开始变化时,雷厉风行地带我离开了巴黎,定居北欧。
      用劳尔的话说,我的导师用歌声牵引住了我的灵魂,但他才是得到了我的心的人。
      而这位“用歌声牵引灵魂”的导师,此刻正站在舞台上方的吊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幕布后面忙乱地准备开场的人们。
      我总觉得他这种监视的行径和当初对付卡洛塔时一般无二,而且这也容易让我想起……哦,谢天谢地布凯这时候还在底下忙着拴牢布景。
      第一场还没有艾尔莎的唱段,她还能在化妆间里享受片刻宁静——至于是不是会有“冒失的人”进入她的房间,就不好说了。我偷偷瞥了一眼五号包厢,正看见经理同一个人坐在那里,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见经理明显对那人恭谨的姿态。
      演出开始了。
      看着那么多人在脚底下的舞台上晃来晃去,我感觉自己的恐高症更厉害了。所幸他只是在开场后又停留了一小会儿,在前奏曲结束之前回到了地面上。此时所有群演都已经就位,后台鲜少有人走动,他大摇大摆地从后台穿过去,找到暗道口顺着通道一路走到了艾尔莎的化妆间。
      确切的说,是艾尔莎化妆间的穿衣镜。
      他似乎特别偏好在镜子后面设置得别有洞天,当年我第一次就是被这种奇幻的魔法震慑住,以为他真的是出现在镜子里的天使。他前几日将梅格送回去的时候更详细地向我演示了他的“魔法镜”是如何工作的,此时我们就站在这特殊的镜面后面,光线经过特殊的反射,将化妆间里的情景清晰地映在镜面上,而从房间里看,这只是面普通的镜子。
      我不得不为梅格的运气叹息了,来到这休息室的一百个人里也不见得能有一个人像她一样摔一跤就能发现一条密道。
      艾尔莎已经着装整齐,正在由侍女做最后的修饰。她今□□演的吉尔达是一位纯洁天真的少女,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高腰长袖纱裙,浓密的头发上编了两条辫子,其余的披散下来,脸上的妆容很淡。平心而论,她长得很漂亮,但也许是气质使然,即使不谈她华丽而甜腻的腔调,她也更适合演高傲的女王,而非单纯的少女。
      一切都整理好后,艾尔莎把头发拨散开来,准备喷上香水。我意料之中地看到她将手伸向香水瓶时,脸上突如其来的惊喜。我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所以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把压在香水瓶下面的字条翻开来,阅读之后欣喜若狂地捧起了那个小巧的玻璃瓶子,喷了一点在手上,陶醉地嗅闻着它的味道,然后在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上喷了几下,心情愉悦地披着外套和侍女走出化妆间。
      我只为她那简单的欣喜感到难过。
      等到人都走远了,他将镜子推开,径直走到了梳妆台前,将桌子上摆着的香水瓶换成了他身上带着的那瓶。
      那才是艾尔莎的香水。
      同时他也把艾尔莎翻开的字条收走了,将梳妆台上的一切恢复得和艾尔莎走之前一模一样,甚至连香水瓶口的朝向都分毫不差。做完这一切,他顺着暗道离开,这时候没有别人,我能清楚地看到他手上捏着的玻璃瓶子里面粉色的液体,透明美丽得像刚采撷的玫瑰花露。
      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把香水扔进了地下河,玻璃瓶在水面上激起一点浪花,伴随着沉闷的声响沉进水里,找不到了,“别担心,那里面的东西不会对她有什么伤害。”他离开地下河,顺着地势向上走。
      我想起当初卡洛塔从嘴里吐出一只癞蛤蟆的场景,觉得他的保证并不能让我完全安心,但我也只能劝他:“别对她……太残忍了,如果不能再演出,她也就毁了。”
      “善良的女人,等到我做了才发表这圣徒的言论。”他似笑非笑的语气让我很不好意思,但他也知道我无法阻止他,“相信我,这已经是我最温和的手段。最终你会发现,我单纯的孩子——最终毁掉她的不是我,而是她追求的‘事业’和‘爱情’。”
      他已经越来越靠近观众席,隔着头顶的地板我能听见绅士和淑女的低声调笑和偶尔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最终他在一道暗门前停了下来,我模糊地看到他所站的地方似乎被围成了一根两人粗的圆柱,而此时在墙的那边有人说话了。
      “艾尔莎的表演很不错,不是吗?”这是个成熟男人的声音,咬字清晰,语速缓慢,听得出受到过良好的教育——这大概是那与艾尔莎交往甚密的伯爵了。
      只是这声音竟然真的有点耳熟,我不禁在心里努力回想起我那贫乏的记忆里哪位先生有这种音色。
      经理的声音很好认,此时带了点谦卑,“是的,艾尔莎女士是一位优秀的演员,想必今天的演出能一举成功。”
      “这剧院的设计很不错,声音有如天籁,是谁的作品?”
      “加尼叶先生,查尔斯·加尼叶先生——现在还有部分建筑仍处于作业中,还要一些时间才能正式竣工。”
      “哦?那位年轻的设计师吗?一个人?”
      “是的。”
      “我听说……”吉尔达和里格莱托的二重唱进行到高潮,伯爵顿住了声音,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我听说这剧院里还有个时不时来听戏的‘幽灵’?”
      经理的声音支支吾吾起来,“啊,这个……”
      “还是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包厢,对吗?”
      经理沉默着,我估计他在极力想出一个委婉的方法带过这个话题,伯爵倒也没有难为他,“不过看来这种鸠占鹊巢的行径并没有让我们因此受难,还是专心享受演出吧,弗兰克先生。”
      与此同时,他把暗道门从最下面掀开一点缝隙,瞄准摆放点心和茶具的小桌甩出了套索。绳结勾住了小桌腿上华丽的装饰,狠狠一拉,桌子便整个倾倒在了旁边的两个人中间,摆在上面的茶壶里的茶水则泼在了两人身上。
      “哦,该死!”伯爵懊恼地站起来,抽出手帕不着痕迹地擦拭着身上的茶水——我想那滋味一定不好受,因为我好像听到了他嘶嘶的抽气声,那水一定是滚烫的。
      在包厢的昏暗中,他动作利落地将套索收了回来。经理手忙脚乱地帮助伯爵清理衣物,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迅捷的举动。
      虽然伯爵是因为身上被泼了茶下意识地起身,但我想下面的人可不这么认为。艾尔莎正好唱到她第一幕最精彩的咏叹调,我明显听出来她的声音都因为伯爵的突然起立而激动得颤了一下。
      “多可爱的名字啊!你使我的心激动——”
      “天啊,您没事吧!”
      “爱的幸福和快乐,永远牢记心间!”
      “我想我需要去换一下衣服,”伯爵说道,“先失陪了,弗兰克先生。”
      “我的一切情思和渴望,都随你飞翔——”
      经理在原地转了一圈之后,也紧随着伯爵走出了包厢。
      “至死不忘,你已铭刻在我的心上——”
      他慢慢地推开暗门,闲庭信步地走到包厢里。我看到我们刚才所处的地方正是包厢旁边的柱子里,我一想到以前劳尔可能就和他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我的演出,劳尔却浑然不知,我的心里就有些后怕。
      “瓜尔帝耶·马尔德!瓜尔帝耶·马尔德!”
      他裹紧漆黑的披风,向后退到包厢最黑暗的阴影里,冷笑了一声。
      “你已铭刻在我的,的——阿……阿嚏!”
      艾尔莎在咏叹调的最高音上无法自抑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艾尔莎形单影只地站在舞台上,吉尔达的咏叹调是第一幕中最重要的曲目之一,却因为她这一个喷嚏不得不戛然而止了。旁边饰演切普拉诺伯爵一干人等的演员也纷纷愣在当场,一时之间就连乐团低低的伴奏声都消弭不见,只听见艾尔莎的声音:
      “阿嚏——啊……阿嚏!阿嚏!”
      观众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然而艾尔莎的喷嚏怎么都停不下来,她涨红了脸,无数次想强行将喷嚏压抑下去地吸气,然而越呼吸,她越忍不住鼻腔里的痒意!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在一片骚乱的黑暗中开口:
      “吉尔达,吉尔达,
      收起你的谎言吧!
      纯洁无暇的少女,只是身披白纱的□□!
      何不与你的父亲庆祝,
      这一对谄媚阿谀的父女!
      用歌喉取悦情夫的女人啊,
      上天必将夺走你的声音!”
      即使有艾尔莎连天的喷嚏做背景音,也丝毫不能遮掩他声音的完美,他就像演出一幕自导自演的歌剧,用曼图亚公爵式的华丽咏叹调嘲讽着他一手造成的喜剧。我听见观众席上发出的惊恐的叫声,从外面看,这必然是一副灵异的可怕景象——原本坐着人的五号包厢里此刻已经不见了伯爵的踪影,在黑漆漆的一片中却有一个如天使般美丽的男高音在曼声吟唱着诡异的曲调,就像幽灵一样!
      艾尔莎已经惊恐地捂住了嘴,她冲我们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后,便急匆匆地从布景上跑下来,一路逃进了后台去。
      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仿佛也能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愤恨眼神似的,我像是被她的目光狠狠地刺穿,不可遏止地震颤起来。我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他唱完后便毫不留情地回到了暗道中,我听见与此同时包厢门被大力推开的巨响,以及领席员吉里夫人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声音:
      “是他……是‘歌剧院幽灵’!”
      然后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急迫地想让他回到稍微光亮一些的地方去,虽然我明明记得暗道里没有这么黑。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声道被堵塞,仅剩的听觉和视觉也在离我而去,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这种像被吸附出灵魂的感觉让我惊恐不已。我竭力想要睁开眼睛,好半天才勉强重新看到了一缕光线。
      被遮蔽的亮光和声音突然又回到了我身边,而且越发清晰,越发刺耳。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狠狠拽住了——
      等等,胳膊?!
      我愣愣地顺着那对我来说竟然有些陌生的手臂看去,经理焦急得扭曲的脸撞入视线:
      “索尔莉,你发什么呆?!快点去换衣服上场!接下来吉尔达的戏份由你来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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