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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张面具 ...

  •   在那之后我们过了很长一段平静的日子——没有争吵,没有猜疑,只有琴声和淙淙流水陪伴我们。他一心投入在他的新作品上,按时教导克里斯汀,有兴致时会向我抱怨地上那些糟糕的演出,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我呢?这种难得的宁静抚慰了我到此处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不得不说虽然我心里渴望着四处冒险,但我已经习惯了偏安一隅。我们依然很少说话,开口也多数是围绕他的音乐,有时我会因此为他试唱,然后建议他修改掉那些于歌者来说太过困难的片段。
      我不会再为沉默而害怕。
      有的时候这甚至让我错觉如果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就会发现我已经回到了北欧雪季的小屋中。劳尔坐在壁炉边,杂记随意地摊开在膝盖上,我身上披着他拿来的毯子,蜷缩在他旁边打着盹。听到我醒来的声音,他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温柔地望着我。
      我仍然想念他,我亲爱的丈夫,并且这种思念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增无减。十几年的时间让他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每当夜深人静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他英俊而温顺的眉眼,睡着时像个天使,着急时也依旧温和的脾气,无奈时落在我鼻尖上的浅吻。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讨人喜欢的,但时间把这样的他最终留给了我,我为此无比感谢上帝,就像当初我感谢父亲赐给了我音乐天使。
      我的要求向来不多,只需要一个能长久陪伴我的人。
      我意识到不能因为我自己的无能为力就在当下得过且过,我必须竭尽所能想想办法回到我真正的生活中去。于是我有几次不经意地向他提起了我的问题,我想这也是我们共同的问题。我们是在当下达到了难得的平衡,但谁也不能保证这种平衡不会在不久后就被打破——一个冷漠多疑的,穴居地下的“幽灵”和一个连面都不能见,却妄图用诺言取信于人的“鬼魂”,这种平衡能够存在本来就是个奇迹。
      我问他:“有没有可能一个人的身体还存在,但他的灵魂却离开了一阵子呢?”
      他手里捧着一本笔记写得乱七八糟的书,头都不抬:“你在说精神病人?”
      “不,只是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如果让那些‘专业的’医生来说,灵魂不过是大脑的活动,当你的‘灵魂’不在了,他们就会宣告你已经死亡。”
      我不禁有些担忧,“你还见过‘不专业的’医生?”
      “确切的说,一些自称能够通灵的吉普赛人。”
      “他们怎么说?”
      “我是否可以将你对这种问题的急迫理解为这正是困扰你的?”他一针见血地戳穿我,从手边的乐谱中翻找出一张来,“这一段。”
      我无奈,只得先满足他试唱的要求,末了说:“第五小节有点怪异……如你所见,我想你的见多识广能够帮助我。”他抽出羽毛笔,涂改着我所说的那个小节的旋律,这次好多了,我又说:“我说过的,我只是被不知名的原因变成了现在这样,如果可以,我想回到我的生活去。”
      他在纸面上划动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把那一块的谱子都晕开了。他低咒一声,在边上隔了一小段距离接着写,“我从前可不常接触那些装神弄鬼的人,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我料想到如此,虽然失落,但也没有太难过,“没关系。”
      “不过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巴黎的那些吉普赛人虽然令警察们头疼,但只要有钱,她们听凭一切差遣。我的朋友与这些外邦人更熟络些,我可以抽空去见见他。”
      我又惊又喜,忙不迭地感谢他,不过还是忍不住打趣了他一下:“你的朋友?”
      他听出我并无恶意的语气,只挑了下眉毛,“怎么?‘歌剧院幽灵’不能有朋友吗?”
      “当然不是了。”只是我从前真的认为他是形单影只,从不与人往来的,现在看来这种认知着实有些偏颇。
      “他与我算是生死之交,你尽可以信任他的。”他把羽毛笔丢回到墨水瓶里,扬手拨开了一个开关,没过一会儿便又在我忍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声中关上了,“见鬼的,在他们把那些个愚蠢的乐手换掉之前,我们别想听到正常的演出了。”
      “我想你可以对经理合理地……嗯,施压,我想只要不是开除新上任的女高音,他多半会乖乖满足你的要求。”
      “那可真不幸,我最想要他做的正是把那个一唱高音喉咙就不知道被谁拧了的女人扫地出门。”
      事实证明,他对于歌剧院的事情不但如我记忆中的亲力亲为,而且比我想象中的更有效率。
      “致我亲爱的经理:
      鉴于我上次提的换掉乐团里糟糕的竖琴手的提议被无情地忽视了,这次我仍然希望您郑重考虑我的意见。要求不多,只需要换个不会一上场就把自己的乐器当成情敌的乐手——或者,不久的将来这里就不得不购进一架新竖琴。
      艾尔莎的歌声虽然还是那么刺耳,但看在她比前任女高音尖叫得稍微卖力一点的份上,可以让她演初学者拉的小提琴。如果最近的剧目中没有这种角色,那么最好有人让她先学会怎么尖叫在调上。
      即使一个歌剧院的经理懂不了多少音乐知识,至少要保证人选的公正。一位希望维持首席女高音地位的女士更应该在她的声乐技巧上多下功夫,而不是流连于伯——”
      墙那边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狠狠扣在了桌子上。我想起他当时写这封信时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窃以为收信者这种直面他人隐私的尴尬还是情有可原的。
      “无礼的人!以为躲在他的老鼠窝里就能有胆子评论这里的一切了!”一个愤怒的女声尖叫道,不得不说……嗯,音高堪忧,“他还大放厥词了什么?!”
      “别生气,女士,一只老鼠罢了。”男人安慰着她,一边又翻开了信纸,“……PTO,我的五号包厢请继续保留,并且我需要一位识趣的领席人,以保证不会有其他失礼之人在演出中打扰我。另:我不想总当一个喋喋不休的讨债者,但这一切的前提仍然取决于您按时发放我的月薪——鉴于剧院的赞助者又多了一位,我想下次我们可以谈谈加薪的问题。
      如果您能用心去管理我的剧院,我仍然是您最忠实的仆人。
      致日安。
      您的朋友,OG。”
      “他还想要加薪!”女人尖刻地嘲笑道,“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鬼魂’,还想要加薪?弗兰克先生,当初我来这里的时候,您可没提起过剧院还有这么一笔无耻的开支!”
      唔,说得好,女士,我为您敢当着他的面骂他无耻的勇气致敬。
      经理听起来还比较平静,“艾尔莎女士,对此我实在万分抱歉,但这的确是我不得不遵守的传统……”
      “传统!这么说来难道我们还要为他每个月索取薪水设立个节日吗?”
      “那幽灵从这剧院开放第一天就存在了,他比我们任何人都了解这一切,而且您想必也有所听闻,它不是个性情平和的鬼魂……”
      “您也相信这世界上有鬼那一套?别说笑了!”艾尔莎的高跟鞋噔噔噔地敲在地板上,从壁炉上方的暗窗里能看到她像一只剑拔弩张的火鸡噌地一下就窜到了经理面前,把那可怜的男士吓得在椅子里往后缩了缩,“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鬼魂!这只能是某个小丑故弄玄虚,吓唬人的把戏!真可笑你们竟然还深信不疑!”
      我简直要为她的直觉赞叹了,平心而论,如果不是他对这位现任首席女高音先入为主的鄙夷,以及他对我揭露的那些她的私事,在我眼里她绝对是一位聪明得让人难以招架的女性。
      “但是……”经理弱弱地想要辩白。
      “没有可是。”艾尔莎咄咄逼人地打断了他,“下个礼拜的《弄臣》里,吉尔达的角色是我的,您可没有忘吧?”
      “啊,当然,当然!”经理连声答道。
      “而且,”艾尔莎傲慢地仰起了头,以一种女王宣读圣旨的姿态对经理宣布道:“五号包厢是要留出来——到时候,伯爵会在那里观看我的演出。”
      “啊,当……等等,女士!”经理答应到一半差点没吓得从椅子上翻下去,“伯爵身份尊贵,您看——”
      “据我所知,五号包厢是整个剧院里视野最好的地方吧?伯爵的身份难道还不够尊贵到坐在那里看演出吗?”
      “但那是‘歌剧院幽灵’的……”
      艾尔莎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微微倾身看着经理,“先生……人民歌剧院虽然是新落成的剧院,但好像已经换了两个首席女高音和一个首席男高音了吧?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议论的事,但如果连伯爵都不能在这里好好地看完一场戏,您觉得以后的生意……怎么样呢?”
      他在暗窗后面幸灾乐祸地笑了,“她的口才比她的唱腔优秀多了。”
      我叹了口气,“我倒觉得经理的确值得同情,被你欺压也就算了,现在又加上一个女人——这可真不是个延年益寿的活计,我可算知道费明先生的谢顶是怎么来的了。”
      “费明是谁?”
      “没什么,一位可怜的男士。”
      艾尔莎此时已经又恢复了淑女的优雅内敛,但不幸的是,她和经理的高度差仍然显得她像在下旨,“那么,明智的先生,有机会的话,我会将您引见给伯爵的,祝日安。”
      哦,可怜的经理,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他的表情可真不像是即将被引见的喜悦。
      只是这一幕让我想起了某位现在应该已经小有名气,但还没有到人民歌剧院来的意向的女士,说实话我对她没有多少敌意,她反而因为我的导师失去了她触手可及的荣耀。
      “你不会对艾尔莎怎样吧?”我担忧地问他。
      “这问题真奇怪,倒好像你知道我要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似的。”他一边将暗窗合上,一边往回走,“与上流人士有某种……亲密的关系,于女演员来说再普通不过了,不是吗?”
      我毫不犹豫地揭穿他,“但是你不能容忍有这种关系的人出现在你的歌剧院里。”
      他的脚步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惊讶,但很快他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亲爱的,你真了解我。”我正奇怪他为何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肯定这种事,他又轻飘飘地说:“用练习歌唱的时间在床笫间取悦男人的女人,她应该在发出声音的那一瞬间喉咙就烂掉。”
      我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不,你别……”
      “说说罢了,虽然她的歌唱只是在卖弄她那点乏善可陈的风情,但总比那些连风情都没法卖弄的人好,而且……”
      他突然用异常正经的口吻对我说:“而且如果我这样做,你会不高兴。”
      我看着他陈述事实般平淡的表情和理所当然的姿态,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感觉到在我心底深处,一种被认同与重视的喜悦不可抑制地生根发芽,如同从前他称赞我的进步时那样慢慢地温暖了我的整颗心。但与此同时,我也觉察出了某种违和的不安,从这一刻,从他头一次对不明身份的我表现出重视开始,埋下了顾虑的种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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