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再闻笛声便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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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留下一个香樟木箱，是她的嫁妆，里面留着她的嫁衣，一只翡翠镯子，还有些金银首饰，其中我最喜爱的便是那只翡翠镯子和银雕花篦子。
每当重大的节日到来时，我便会从娘亲的樟木箱里搜寻适宜的物品。清明节将至，在箱内寻到一只白玉花簪，素雅，洁净，自然是扫墓时最适宜的饰品。只可惜我还未行笈礼，只能在闺房里自娱自乐一番。我看着手中的白玉簪，它是娘亲生前戴过的物件，爹爹卧室里娘的画像中便有它的存在。如今我成为它的新主人。樟木箱内有一个压箱底的红色木质首饰盒，我从未打开过它，王妈说这是娘亲出嫁前的物品，我摸着小木盒上稍稍发黄的银锁扣，也不知这钥匙被放置在何处。从小到大我常常猜测小木盒里安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摇晃起来没有多大声响，也不是不曾想过要强行拆开这个盒子，只是在动手时再三犹豫，最终随着自己长大，对于盒内物品的好奇心也逐渐平息。只是在看到它时才会恍然一惊，记起有这么一个东西。
我坐回铜镜前，左右摆动脑袋，找定最佳的位置，把白玉花簪插在发髻上。
时常会有人告诉我我与娘亲是如何相似，这样一看，我与画中的娘亲的确颇为相似。心里一喜，闲着无事，于是决定按照画中娘亲的样子装扮试试。首先换上芽黄色短襦长裙，上有水绿色刺绣花朵纹样。袖口处绣着带藤忍冬，忍冬又称金银花，也为鸳鸯藤，是娘亲最爱的花。最后再着上轻薄的纱质竹青暗花绫披帛，披搭在肩背上，缠绕在手背间。这样一来就与画像中的装扮相类似了，再一个要解决的问题便是发型与妆容，凭着记忆中的那幅画的样子用木梳把青丝分为几束，然后分别束起，让发髻侧垂而下，在盘好的侧髻上插饰着那只白玉花簪，在另一侧发髻高处插上雨滴状的白宝石步摇，耳垂挂上秋晚送给我的珍珠耳坠，随后对着铜镜拿笔描眉，细细地描出画中的黛色秋波眉，最后涂上唇脂，看着镜中的自己，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如此的熟悉。仿佛镜中的那个人真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我大喜，已是急不可待地想要给王妈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推门而出，提着裙摆四处张望，却看不到王妈的身影，我拉住正在弯腰扫地的侍女小秋，被告知王妈带着几人随行去购置清明所需的物品。
“小姐，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啦？”小秋吃惊的上下扫视我。
“怎么样？”我笑着挑眉，伸手拨弄发髻问道。
“感觉好像在哪见过.....”小秋也挠着脑袋深想着。
我一下控制不住，不等回复她便自顾自笑呵呵的走开了。
这个时节的忍冬正是盛开时期，清新却浓郁的香气晕开在整个大院，我偱香走到种植着金银花的后院，洁白的花朵已有些逐渐变成金黄色，最终颜色再变深沉。打我记事起后院便种着一整园的金银花，每到初春便会开花，香味可持续好几日，摘下花朵从花底部抽出两条花蕊便会带出一滴清香甘甜的金银花露。我知道种下这么多忍冬是爹爹纪念娘亲的方式，每到这个时节他不论在哪都会赶回家，看看忍冬，再去扫扫墓。可是今年他已在外好几个月，看来今年会是个例外了。我想着这个问题，蹲下身子去摘那些白色的花朵。正当我吸吮着金银花汁水时，听到身后有些细微声响，起身回过头时听见来人微弱略带哭腔的声音。“若一......”回头看到的竟是爹爹。他呆愣了一瞬，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踱着步子走来，眼睛却死死盯住我。
我心里有些发憷，手不自觉的攥紧手掌中的花朵，心里懊恼着自己为何会这样出房门，嘴上却脱口而出：“爹爹，你回家怎么也不来声口信，家里什么也没准备...”还没等我说完便被打断。“疏雨，你娘的东西你不要随便动，一个未行礼的女子这样打扮成何体统，要是给人看到传出去有毁名声。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扮成你娘的样子。”看着他佯怒的脸，心里的喜悦一扫而过，只得垂着头回房。
我不知道的是他背过身回房后对着墙上的画像独自抹泪。
回房刚坐下就见王妈急匆匆跑进来，看见我也是一愣，一下却笑出声来，手却开始抹泪。“小姐，你和若一小姐实在太相似，我看到也还以为是小姐回来了，”她的手抚摸我的发“这样一看你们娘俩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前也怎么没觉着有这么像呢？”
我扯着嘴角，想笑却始终笑不出来“王妈，方才爹爹看见我这幅打扮像是生气了，我是不是不该这样？”
王妈拍拍我的后背，安抚道：“怎么会呢？疏雨小姐，我方才去集市，给你带了些糕饼，等会儿用完膳再给你端来。”
“王妈，快清明了，我想要一只纸鸢。”我叫住转身要走的王妈。
“好好好，待会儿我就给你做一只！”
许久用餐时都只有我一人，今天多了一个人稍有些不习惯，又由于白日里我的换装引起的事故，所以在餐桌上难免会有些无所适从。
饭毕，我放下碗，将筷子放置在瓷质筷架上。
“疏雨，有件事要告诉你。”爹爹也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看着我。
“爹，有什么事？”不知为何，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和你定娃娃亲的人家将要来提亲，是一个月前就托来的信，算上路程这几日也该到了，你也好好准备了。”
对我而言这简直是不能接受的事，从未想过想要推脱的事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可是我还未见过那个人啊!而且我们两家十几年都没有联系，现在突然联系上就是因为要把我娶过门吗？”
爹爹忽视我的不快。“你娘还在世时就已定了这门亲事，温家也算是家大业大，有权有势，你嫁过去也没什么非议，就这样定了。”说完便掠过我回屋。
沐浴过后夜已深，我披着外衣端坐在桌前，回想着昨晚的笛声，才一日的时间便发生了不少事。这些事对于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值得庆幸的是娘亲的物件还是在我手上，只不过以后不能再如此大张旗鼓地打扮成娘亲的模样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存幻想的坐在这里，等待着一支飘渺的曲子，似乎有些不太合情理。
几次三番地想要说服自己上床睡觉不再等待笛声的响起，可是我的脚却不能受大脑的控制，无论如何也挪不开步子。
最终也只好向自己妥协，既然笛声不来，那我自娱自乐也无妨。于是我掀开遮盖古琴的缎布，回想着昨夜笛声的曲调，稍作润饰便自行发挥地弹奏出来，一曲将要曲毕时突然听见那笛声，它在附和我的琴声，我又回应它的笛声。一曲鸣完，我稍作停顿，却听见一支从未听过的旋律，那笛声放浪不羁，如同广阔无垠的天空，一会儿却又跌宕起伏，如同女儿家多变的心思。我实在是想不出这支感情细腻却又不羁的曲子是何人所奏。虽是猜不透，心里却是有了一个猜测，奏曲人可能是一名男子，如同他的笛声一般，纯净。但是我知道，这个猜测更多的是我的期望。听完曲子我也一直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也随性弹奏一曲。可是这一下却没有得到回应。夜里我再一次失眠，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婚事，而是对于这个吹笛人的好奇，他没有回应我，那么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曲子呢？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我，明日是否还能再听见他的笛声？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何，为何我会对一个只听过两次笛声的人如此好奇，偏偏是陌生人，知晓这个人的存在也不过只有两日，为什么就无法自拔呢？
三日过去了，这三日夜里都没有听见笛声，我不禁地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回应把对方给吓跑了，越是听不见那笛声心里越是好奇的心痒痒，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暂且忘记此事。王妈这几日抽空给我做了个素面纸鸢，其他的装饰就交给我了。从小到大的每年清明时期我都会与王妈一齐完成一只纸鸢，这算是一个传统，清明节前便会砍根竹子，然后把竹子劈开修成竹篾，紧接着利用竹篾制成一副纸鸢的骨架，于其上糊上纸或者缝上绢，最后在表面画上自己喜爱的图案。图案随着骨架的不同而变化，燕子形的纸鸢可以画燕子，四角形的纸鸢可以拖尾巴。犹记得十岁那年与秋晚做的凤凰样式的纸鸢，哪怕其实在天上像只野鸡，这些也是我们最珍贵的美好记忆。
清明也是踏青节，对于我们这些常在闺房中的女子来说可是最珍贵的节日。
事先约好这日与秋晚祭祖完毕后便一同放纸鸢，打秋千。
来到娘亲的墓前，墓上明显是方才翻新过的景象，墓旁的树丛里攀生拥簇着一大堆金银花，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附近也有来扫墓的人群，领着头戴柳枝环的幼童却是一片欢喜的踏青景象。
放上几朵白菊后爹爹便让我先行离去。我知道他有许多话要同娘亲讲。
闺中女子对于踏青的兴致可是极大的，而这一日纪思望也从江南回到家，扫墓后也参与了我们游玩的队伍。我们三人折下郊外湖边的柳条，或拿或戴，玩厌烦后便找个好地方将柳枝插入土里。打秋千，放纸鸢，三人成行总显尴尬。直至最后一行人在玩蹴鞠，稍停片刻我便与这二人分别，独自回行。
这一日稍显疲累，由于这一日是寒食节，不能开火，所以饿了也只能吃吃干粮填饱肚子。
回程的路途上有些疲累，归家的行人也渐多。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一生，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
我左手拿着纸鸢，右手不断把弄线轴，松开线再缓缓卷上，不知不觉已走到家门口，看着房屋上刻着“叶”字牌匾，顿时乏了兴致。
既然不想回家，何不趁着天色尚早出去多转转呢？
现在天色尚早，我决定独自再去感受清明的气氛，我决定朝着市郊走去，那里有我最喜欢的风景，也是我从小到大的秘密基地。路途中有一群小孩在草地上踢着蹴鞠，喘着追赶，玩的乐不可支。树下有许多正在野餐的游人，铺在草地上的薄毯上摊开竹篮，里头有许多不同种类的糕点。有麦草捣汁和糯米粉制成的青粉团，还有嫩柳叶拌嫩豆腐。我揉揉肚子，懊悔自己午餐没有尽兴吃只是匆匆填饱，果然不能与有心上人的朋友相约。我心里默默想着。还好晚餐可以归家“吃清明”，对于我来说这算是一种安慰。
行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树木。我从其中一根大树后绕过，伸手翻开藤蔓，细看才能发现隐蔽于荒草乱石与枝叶下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我左手撑开树枝，右手将纸鸢先塞进洞，随后自己再钻进去。洞里的世界与洞外截然不同。若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把二者相联系起来。洞外只有树木与大石，洞内却有有山，有流水，有大树繁花。仅是一米之隔，却相差千里。
我在两棵大树下绑置着一块厚毯，做成一个摇毯。每当有机会离开家门时我便会来到秘密基地，躺在摇毯上，悠悠恍恍地度过一整日，或者在小溪里踏踏水，在水稍深处游水。这里荒无人烟，常年温暖，全然不同于外界的四季变化。
我躺在摇毯上，阳光从树荫的空隙中筛出一束束阳光，晒在脸上暖暖的，我看着头顶上的树荫，随着我的摇晃而变化，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依稀通过光照看到暗橙色眼皮。
摇摇晃晃中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还在八岁那年秋天......
"秋晚！思望！你们在哪？”我喘着气大喊，却没听见一声回应。他们总是这样，常常在躲迷藏中销声匿迹。
“秋晚，快出来吧！我认输好不好。我想回家。”我手撑着身旁的树干，心里后悔不迭，我为什么会答应来树林里玩。
我看着天色渐晚，嗓子早已干渴，看到一块大石便赶紧坐上，用手扇扇风，一阵凉风吹在满是汗的身上愈发阴冷。静下心来听见鸟的鸣叫，又隐约有脚步声越来越大，我一喜，这两人总算来了，刚要起身，心里却有个坏念头浮出水面。我得呆在这里吓唬吓唬他们，谁叫这两人总是这样。我起身寻找可以隐蔽自己的地方，看到大石后有空隙，我钻进，使自己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我环顾四周，这石头从外完全看不出能藏人，而且还能再容下两个我。我听见声音愈来愈近，心里计算着再过多久便可以出去吓唬他们。这时却发现不对，这声音应该不止两人，脚步声也太重，惊讶时却发现面前有一个指头大小的小洞，恰好能看见外面的景象。
四个身着玄色衣的男子，腰上系着短刀，四处张望着同时放慢脚步，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脚步声，他们朝着大石的方向而来。我不自禁捂住嘴，动的同时脚却不小心踩压住脚底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响声。
四人停顿了一霎，仿佛在屏气感受声音的来源。我屏住呼吸，心跳的极快。目不转睛的盯着小洞，却看着一人的眼神从洞外射到洞口里来与我对视，那眼神阴沉，直直的望来就像一把毫不迟疑向你刺来的匕首。我瞬间觉得身上凉透了。那一霎仿佛过了好久，直到又有一声微动，一人说，追。他们便消失在我眼前。
过了许久我不再听见脚步声才敢缓缓探出身子，还未完全出洞时一个黑影向我扑来，我眼前一黑，大叫一声感到迅速的失重感。感觉自己滚了好几个圈，加上身上压着的重量，一阵恐慌感袭来，甚至都感受不到身体与地面撞击的疼痛感。直到身体不再滚动，我缓缓起身，揉揉胳膊捶捶腰才看到在我身边躺着的男孩，大抵与我相仿的年纪，身着绸缎蓝衣，胳膊那却是深色花纹，正疑惑时走近看才发现那不是深色花纹，而是血浸染过后的样子。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探探他的鼻息，发现还有细微的气息。正要将手抽回时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腕。我吓的一颤，见他开口说话，救救我。说完却闭上了眼。
我站起，想着应该怎么样做，这时才突然发现，这个地方与外面的树林是全然不同的景致。我环顾四周，细细找才发现刚才掉进的洞口，隐匿在枝蔓中。我听到流水声，想着将这个人带去稍作休息，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支撑住向前行，最后将他躺置在岸边，掏出手帕，在水里湿透再拧干给他擦拭胳膊上的伤口，可以听见他轻微的呻吟声。我折下一节树枝，用尖头戳穿自己的裙摆，在破洞处使力撕下布条，包裹在伤口上。折下大叶片趴在水边汲水，将叶片倾斜，对准嘴慢慢倒进。他舔舔唇，总算有了反应。我稍作歇息，见他唇不再发白时便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探究这里的地形。爬树摘了些果子，用裙子兜住往回走。心里对这里大概有了些了解，我将果子置放在他身旁，见他还不见清醒便开始着急。王妈曾说过，有什么难受的一定要说出来好找大夫治病。我想趁着天色未暗去请大夫，转身看看他，“我去给你请大夫，你不要有事啊，等我回来。”
我躲在洞口内，听外面一切平静才敢慢慢出去，记住了大石的位置才敢使劲跑，外面天色已黑，我却不敢大声喊叫，害怕再遇上那四个人。脚下一滑感到天旋地转，之后便失去知觉。
我从梦里惊醒。也不知梦到这情节有多少次，如同梦魇一般。我时常想，那个小男孩还是否安好。如果我不曾晕倒，不曾昏迷好几日，是不是在我再去找他时他还会在那里躺着等我。
不再想这么多了，洞内的水是温暖的，我决意来放肆地游水，反正此地除了我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脱下襦裙，只着一件底衣入水，躺在水面上，感受浮力与水轻柔的拍打，不时摆动双脚，胳膊使力再游。
耳朵在水里可以听见水流声，听见虫鸣鸟叫声，这感觉惬意，慵懒。
回到家时天色微暗，王妈见我便催促，“小姐，去哪啦？衣服这么湿当心着凉，快去更衣待会吃饭。”
我急忙应付，饭毕，心里总是挂念着那笛声，于是开始自弹自乐，曲毕也不见回应，我想，也许是那人不在此地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再闻笛声便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