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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笛弄晚风三四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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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时雨季,桃花玉兰开尽,徒留零星残留的几瓣花骨朵与草地上被击落的花瓣。我倚着木窗,看着窗外的雨悉悉簌簌地敲打着万物,屋外的大芭蕉树被洗刷的格外油绿,一滴滴雨声,敲在大叶子上格外响亮,屋外的玉兰的香气也愈发深沉诱人,仿佛从山的那头飘来又似紧贴在你鼻尖。树下的大陶缸里养着几条小锦鲤,待到更暖些时候便会多些荷花。我喜爱春的来到,不仅仅因为花香、鸟语、虫鸣以及植物的再生,还有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四月之后将要行及笈礼,随后是农历七月初七乞巧节,所有女子可以在那日拜七姐,祈求遇上自己的良人与他白头偕老。
雨停了,屋檐上残留的雨滴滴滴答答地坠下,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愈发清晰。我看到王妈扬着笑领着撑着油纸伞的秋晚从正厅走来。我迎去:“哎呀,什么风把林小姐吹来了。”王妈佯怒藏着嘴角的上翘:“疏雨小姐,别耍小性子,我去备些糕点来,你和秋晚小姐好生聊聊。”
秋晚堆笑,“好啦,前日我没找你是因为有些事耽误了嘛,向你赔罪好不好?”说着便从兜里探出一副包裹着的手帕,摊开后显现出两对耳坠。努努嘴道“喏,这可是我自个儿画的模子拿去命人造的,这珍珠是南洋珠,是皇上御赐的宝物,统共就四颗,我是花了好大的气力才从我爹那小妾手上夺来的。”
我盯着发着温润却强烈的光的珍珠,心里有些难受。她见我呆眼,手早已携着耳坠在我耳上比划。
“下个月将行我们二人的及笄礼,我已经交待王妈准备物具,一会儿染指甲。”秋晚一脸兴奋道。
“你倒好,将要嫁的人是你青梅竹马的纪思望,他一表人才,你们两情相悦,而我,我连订亲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心里无限惆怅,只怪已过世的母亲给尚未出生的自己定下娃娃亲,如果嫁不了自己喜欢的人,那我宁愿桃李年华再行笄礼。最好那个人永远都不要出现,那样我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在我踌躇的空隙,王妈领着人端上物具与糕点,分别摆放在梨花木桌上,打开漆皮红木盒,从中拿出做女红的粗针,做好挽面的准备。与此同时,秋晚从白底青花瓷碟中用纤手捻起一块桃酥,从怀中牵出丝绢,用左手捧着丝绢细细品桃酥,杏眼却望着瓷碗里新采的凤仙花。
我知道她必定是在心中淘选着最红的花瓣。
染指甲必先选凤仙花红者,捣碎,入明矾少许在内,再洗净指甲,将碎渣带汁敷于指甲之上,再用长叶或布帛缠定,初染色淡,想到达到所想状态只需重复数次,多染则色红,并且颜色经久不褪。
秋晚对于闺房之事甚是了解,染指甲,挽面,描眉,这些活都不在话下。许是因为她父亲常往来与宫中,她总能得悉最新宫中女子的衣着打扮风向。于是与她从小相伴的这些年里,我也随她习得不少闺房之事。
记得五岁时穿耳洞便是与秋晚一起,那时她母亲要给她穿耳洞,她不从便大哭,正哭的一脸鼻涕一脸泪时看到在一旁玩着纸鸢的我,当我看到她突然不怀好意地盯着我时,一股寒意便从脚趾头闪到垂髻上,我的猜测从她笑时鼻孔吹出的硕大鼻涕泡上印证了。
至今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原先哭得瘆人的秋晚在穿耳洞时白牙紧咬着下唇,硬是一声也没吭。待到我时她却忽的笑了,我被她环抱着,她娘用两颗黄豆前后夹着我的耳垂不断揉捻,逐渐加大力度直至耳垂变麻失去知觉时就用一根穿着线的粗针刺进耳朵。我这样被拐骗着穿通耳朵。事后林秋晚端出一碗桂花糕放在我眼前,“叶疏雨,这个桂花糕可好吃了,是我跟娘一起做的呢!我只给你一人吃哟!”
我捂着逐渐恢复知觉越发疼痛的耳垂,无力地摇摇头,眼里的泪在打转,看着万物都是模糊不清的,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距今已有十年,可秋晚常常拿这事来打趣我。
看着现在的秋晚,与幼时那个活泼狡黠的她截然不同,我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 哎呀你干嘛打我!”我揉着右臂怒看始作俑者,她甩甩手,指着铜盆示意我洗漱。“我今儿把李嫂给请来了,洁面后她就来给咱两挽面。”
“不是应该出嫁前才挽面吗?再者说,你是怎么请到李嫂的?”我惊讶。
“我那二娘请的李嫂,我出门时碰见她便邀她同我一块前来。”秋晚对着铜镜整理着鬓发漫不经心地说道。
按照她的行事风格,肯定不可能是'邀',只能是生拉硬拽!我瞥一眼在门外的李嫂,只见她垂着头满脸的不知所措。我忍俊不禁。
李嫂是镇里闻名的“好命人”,所谓好命人即为有声望多子嗣的妇人。待嫁女子若能请到一位“好命人”为自己挽面,即是预示会同好命人一样,婚姻幸福、子孙满堂。所以邀“好命人”是对幸福生活的想往。
洁面后我仰面坐在木椅上,李嫂给我抹上粉,作润滑之用,接着先对折一条三尺长的浸湿纱线,右手拇指在线中间绕上两匝,左手执着一端,另一端用牙咬紧,手中的线紧贴着脸部,大拇指和食指一弛一张,上下左右交叉绞动,从眉毛旁的杂毛开始清理,绞出眉形,随之移动至额头、面颊、唇上,清洁脸上的杂毛。挽面过后皮肤光洁,嫩滑。挽面后的我们顶着指头上的布条,只能小心翼翼的小幅度摆动手指。
“秋晚,最近怎么不曾听你提及你的纪少爷啦?”我吃着糕点打趣她。
“你一说我就来气,他随他爹出门至江南,出发前一日才告诉我,出门在外两个月只给我捎过一封信!等他回来有他好受的!”她蹙着眉头,生着气,却转眼笑开道,“被我欺负了这么久,给他一个空余的时间轻松,反正以后他要受我一辈子欺负!少这么几天也不碍事的”
“秋晚,我好羡慕你们,你与思望两情相悦,成亲自然是皆大欢喜,我还未遇到那个让我全托一颗心的人,父母命不可违,可是至今许配的那人也未来提亲,你说,他们会不会已忘了此事,我是不是就不用....”没等我继续说下去就被打断,“叶疏雨!你别想多!等你爹爹回到家你就可以弄清此事!该来的总会来。”
是的,桥到船头自然直,我一直坚信这一点,我不愿同其他女子一样在大婚之日才与夫君初见,命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
入夜,三月底的晚风还略带寒气,树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有几声鸟儿的鸣叫声,在黑夜里显得十分伤感。我伸张着裹成粽子般的手指,在木桌上不断叩嗒。心里愁烦着许多事。慢慢感应到有丝若有若无的笛声,随着脑海中的旋律最终确定。我不自觉地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想要听得更加清晰。
“哎哟!小姐!这么冷的夜站在窗前着凉了怎么办!”王妈推门进房放下手中的木盆便急着走来伸手关窗。
我急着阻止,“王妈,你听见笛声了吗?这曲子真好听。”
王妈一顿,笑着说:“对啊,这笛声悠远,与小姐的古琴合奏想是更有一番风味。”
知我者莫若王妈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掀开盖在琴上的绸缎,正准备弹奏时那悠扬的笛声却戛然而止。
我心一沉,心里莫名有些遗憾。
王妈看穿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最终缓缓开口:“小姐,你和你娘都是我带大的,我看着大小姐长大,成亲,生下你,她待嫁时与你一样,对未来期待和恐惧,但是最终嫁与姑爷也是幸福的。小姐你不用担心,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洗漱毕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心里念着那轻扬的笛声,今日无缘同奏,明日还能再听见吗?不知鸣奏者是男子还是女子。我不确定,心中却不安着,仿佛心中有着千万只小鼓,正此起彼伏地撞击,感觉狂躁不安,心里紧张着却忍不住跺脚笑出声来。注定今夜无眠,忍不住加快的心跳,只能下床活动,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画着兰花,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突然想起过世的娘亲,如果她还在世上,会不会与我共享此时的心情呢?
记得幼时时常缠着爹爹问他与娘亲的故事,讲过的那些趣事牢记在我心里。无奈爹爹时常出远门,陪我的日子也是少之又少,等我长大后有些事又对他难以启口,所以不免少了些交流,成长的日子总会缠着王妈问她一些过去的事,她总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我,对于娘亲的认知就仅仅存在于他人的嘴里,以及她留下的一些物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