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致我们无疾而终的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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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简从每一个无聊的宴会、每一个讨论穿衣吃饭这些人间琐事的下午茶逃了出来，溜到甲板上的控制室骚扰自己的“弟弟”柯林。这里已经变成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了，反正另外一边的舵手和大副一直对他们视而不见；简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她继续快活地享受控制室里无人打扰的安宁。
这里可不会有讨厌的约翰里德突然出现。
“柯林柯林，你去马德拉岛之后要住在哪里呢？你来找我玩吧，我可以带你去鸟的屁股底下找鸟蛋。实话告诉你，我可是盖茨黑德府爬树最厉害的人。”小姑娘很是为此骄傲，尽管这其实只是因为盖茨黑德府的另外三位小姐少爷从来不会做爬树这种有失身份的事情。
简很想把自己的朋友带到自己的新家去。柯林克拉文和约翰叔父是她现在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不是吗？如果他们三个能够住在一起一段时间，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马德拉岛出产的葡萄酒十分著名，我叔父在那里有一片葡萄园，我可以请你吃那里的葡萄，如果你可以喝酒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尝一尝。你会喝醉吗？”简原本在朋友面前努力展示自己的待客之道，但话题很快被她发散、喜欢跑偏和总是找不到重点的思维带跑了。
“医生不许我喝酒。”柯林为此羞惭地低下了头。
对于男孩子们来说，在自己的同龄人，尤其是女孩子面前展现出无所不能的样子似乎是极为重要的，承认自己有不能做、不敢做、不被允许做的事情，常常会让他们感到难受、感到自己的男子汉气概受到了挑战。也正因为如此，柯林不做丝毫隐瞒和修饰的举动恰恰展现了深植于他高贵心灵的难得的勇气。事实上，柯林也是这样对待他身体的不完美：坦率、直面、不做回避。
简正是被这种勇气吸引了。美丽的事物当然很珍贵，但更珍贵的是能够和美丽共生的强大；毕竟，对脆弱的花瓶再小心翼翼地呵护也总有一天会疲倦，而那些不叫人间见白头的美丽传说还是会让人到底意难平。
“没关系，我叔叔肯定也不会让我们喝酒。”简安慰道。“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德塞塔岛群草原上的野山羊，一起吃当地的香蕉和甘蔗。不过甘蔗吃起来太麻烦了。对了，我还可以烤红薯给你吃！”
简越讲越兴奋，恨不得下一秒船就可以到达马德拉岛，她畅想的这些事情就可以由他们两个一起去完成；一起探险、一起分享美食，这不正是好朋友要共同完成的事情。
柯林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开始尝试和自己的朋友一起描绘未来的美好画卷：
“岛的南岸有一个据说世界第二高的陡壁，那里的风光一定很棒，我一直很想去看。”
“大海，峭壁和日出！想想就让人激动！”女孩子的脸高兴地涨得通红。
他们可以一起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然而，现实的大锤很快敲碎了女孩子和男孩子关于几天之后的种种计划：柯林克拉文的父亲克拉文勋爵生病了，他府上的信件传来，要求克拉文家的独子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约克郡。
收到信件的这一天，柯林正在整理自己带来的书籍，他想挑出几本书送给自己的小伙伴，以作为他们友谊的见证。柯林打算在给简的每本书上都签上自己的名字，免得这个健忘的家伙以为它们是她不小心拿错的行李。
信件是当“威斯敏斯特号”停靠在特内里费岛的时候由信使送到船上的。
天还很早，“威斯敏斯特号”刚刚完成了补给，正心满意足地躺在港口休憩，清晨的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漆，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美妙、充满希望。
柯林克拉文独自转着轮椅来到简的房间前。
“快进来！你不冷吗？”简听到克制有礼的敲门声，好奇地打开门。看到柯林出现在这里，她感到十分惊讶甚至奇怪；这还是她和柯林第一次在控制室以外的地方见面。
“我要走了。我是说，我要回英国去，回我爸爸的家去；我不得不回去，他生病了，需要我……”柯林说不下去了。他其实一点都不明白！他的爸爸过去从未、将来也不会需要他！克拉文老爷生病了，要他回去做什么？去惹他生气咆哮吗？更何况自己也照顾不了任何人！只会让正为照顾坏脾气的老爷而焦头烂额的用人们分心而已！
柯林的泪水在眼眶里徘徊，但他忍住了。他感觉全世界都在和自己做对、都在阻止自己获得哪怕一点点幸福。唯一爱他的妈妈死去了，而他的第一个真心尊重他、欣赏他、理解他的好朋友也要和他分离；他们再也不可能见面了。命运对他是多么残忍，它要把他拥有的一切美好都夺去。
这个消息同样让简始料未及、很受打击。但她更关心坐在面前的男孩儿颤抖的嘴唇和发红的眼圈。
“别担心，我会给你写信，我保证！等有一天你爸爸身体好了，你可以来马德拉岛看我，而且我也可以回英国看你。”
但是柯林并没有受到安慰。他有一种预感，这次离去，短时间内他再也没法离开他爸爸的庄园，更别提远渡重洋到马德拉去。等他哪一天终于找到机会去简的家里，他们一定都长大了、都变成大人了，一切都会不一样；就像他一觉醒来失去了妈妈。
“那么，你希望我离开吗？我或许可以写信给我爸爸，请求他允许我在马德拉岛逗留几天。”
“不。”简想也不想地否决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失去亲人的遗憾，她绝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也经历这种痛苦。如果柯林的爸爸病重在床，而柯林只为了和自己玩耍就错过了他爸爸的最后一面，他将来会多么责怪自己，甚至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但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十岁的孩子不该有的人生体悟，她只能干巴巴地说：
“柯林，你爸爸比我更需要你。我们总有一天还能见面的，相信我。”
“可是我需要你。”
柯林张开了嘴，但最终没能说出这句话。他既不能自私地把自己的需要置于朋友的愿望之上，又不可能要求简抛下正在等待她的叔父、陪自己回英国去。柯林沉默地想：“既然简希望我回去，那我就这样做吧，即使她不知道，我爸爸事实上根本不需要我；这封信很可能是老管家瞒着爸爸擅自做的决定，他一直反对我离开家来马德拉。”
这对分手在即的朋友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苦涩的、为对方做出的微笑挂在他们的脸上，而泪水还没从他们的眼睛里消失。
“这是我的地址。”柯林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自己在英国的住址，递给简。“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你给我写，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回信。我还想听你讲鸟蛋、葡萄酒和峭壁的事情。”
简也想把自己的住址给朋友，但她并不了解叔父家的具体位置，而掌握这一信息的布里克斯先生在船停泊期间去去岛上见一位老朋友了。简接过柯林递来的纸条，握住了朋友的手。
“我们是好朋友，一直都会是。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
两个朋友相视而笑，一个带着无知所以无畏的坚定，一个带着难以言明的苦涩。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威斯敏斯特号”很快到达了马德拉群岛的首府——丰沙尔的港口。柯林要在船上等着和船一起返航，船上的大副是克拉文老爷从前在英国军队中的战友，在船上也是他一直照顾着柯林。
简马上就要跟着布里克斯先生下船，大副推着柯林来到船舷边上。这是柯林半个月来第一次在甲板上停留，却是为了送别自己的朋友。
“柯林，再见！别忘了我！等着我的信！”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马车前朝着柯林拼命挥手。
在这一刻，她的眼里只有他，连约翰叔父模糊不清的脸都暂时散开了；他的眼里当然也只有她，甚至可以说，在这个时候，他的世界里也只有她，只有她愿意走进来。
马车很快开始行驶，哒哒的马蹄声早就听不见了。但柯林还是固执地望着那里。大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这个男孩子脸上在过去十几天里焕发的鲜活自在的神气，似乎一点一点都消失了。
柯林被大副推着转过身来，他心里一直默默地说着：
“琼，再见！再见，我的朋友！”
注：琼是简的昵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致我们无疾而终的初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