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舞会上的不速之客 ...
-
罗切斯特先生在踏进房间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坐在窗幔前的简；这对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沙漠里的旅人会在第一眼发现他的绿洲，就像黑夜中的赶路人无法错过众星璀璨中最皎洁的月亮。
他马上收回了视线，严厉地唾弃自己在上一秒违背了不久前下定的决心，并把良心和自制力放在内心的法庭进行毫不留情地审判。很好，罗切斯特先生对自己说，我已经走出撒旦设置的迷雾，让罪恶之手远离了一个纯洁无辜的羊羔。
对于舞会上的其他人来说，看到的就是一个眉头紧锁的年轻绅士，无言的雕塑一样立在人群的边缘，仿佛和周围的欢乐气氛格格不入。有善解人意的太太发出了饱含同情的感慨：
“可怜的年轻人，他父亲和兄长的去世对他一定是个重大的打击。”
登特上校太太表示理解地附和着点了点头，另一边的英格拉姆太太却有些嘲讽地挑起了眉毛，让它看上去更像直立着的一般。英格拉姆太太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她心里潜藏的话早就在她罗马式的脸上显现出来了。老实说，如果老罗切斯特先生和他的长子依然健在，爱德华罗切斯特先生还不一定有那个资格成为英格拉姆府的座上宾哩，更不用说进入那位高贵的小姐的夫婿候选人名单。
之前那位善解人意的太太——埃希顿太太，她和英格拉姆太太一样有两位待嫁的女儿——走到罗切斯特先生身边，向这位可怜的年轻人真诚地表达了一通安慰的话语，鼓励他尽快从悲痛中振作起来，承担继承家业和延续祖先荣耀的责任。
罗切斯特先生收紧了下颌，眉间的竖纹增加了些不耐的痕迹。但他忍住了越发焦躁的心情，决意满足面前这位太太的同情心。被安慰对象的沉默不语并没有影响埃希顿太太的好意，她用一声轻柔的叹息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等埃希顿太太终于把独处的空间还给了这个年轻人，他用重丧服和与其相得益彰的面部神情成功打消了其他夫人小姐们上前交谈的意图。第二场舞开始之后，罗切斯特先生成了在场唯一一位站在舞池之外的年轻绅士。
这个奇诡的现象自然引起了简的注意。她这才发现，刚刚进场的客人居然是自己在马德拉岛结识的英国朋友罗切斯特先生。简好奇的眼神在这位原以为没有机会再见面的朋友身上停留了十几秒，见对方始终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她耸了耸肩，把眼神挪开了；她可不打算离开自己的安全据点，穿过整个会场就为和罗切斯特先生打个招呼。
我们都知道，只有天生五感迟钝的人才无法察觉他人盯视自己的目光，罗切斯特先生显然并不在此种人之列。感到身上的那道目光离开了，罗切斯特先生肩部绷紧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一些，他忍住了掏出手帕擦拭手心的欲望，说不出自己现在的心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更多一些。
小姐先生们跳舞跳得有些累了，纷纷下场休息，茶点在此时适时地呈上。音乐声被喧杂的谈话声所取代，简支起耳朵，微微挪动身体，想听清楚前面围成一圈的夫人们在一脸隐秘表情地交流着什么。
可惜她的思路很快被一个年轻男孩子的声音打断了。来者自称是英格拉姆太太兄长的小儿子，浅金的发色和左右径较窄的头部让他看上去很有日耳曼人的特征。
“你好，施特劳斯先生。”简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微微提裙行了屈膝礼，换来一个有些局促但友善的笑容。
施特劳斯是英格拉姆太太的娘家姓；在接下来的交谈中，简了解到，这个古老家族的祖先曾经是攻入罗马的日耳曼骑兵中的一员，后来才从法兰克王国跨越海峡来到英格兰。怪不得，简想，这样英格拉姆太太的傲慢似乎可以得到解释。
小施特劳斯先生头脑并不十分敏捷，遣词造句也缺乏趣味，但他神态温和，性情体贴，在这种场合下倒也还是一个不错的交谈对象。尤其当简发现小施特劳斯先生曾经跟着父亲在欧洲大陆游历时，她兴致勃勃的发问让两个人的对话并不缺少继续下去的条件。
简发亮的眼神和小施特劳斯先生微微潮红的面庞表明他们两人都从交谈中获得了各自的乐趣。站在房间另一头的罗切斯特先生当然看不清这对少年男女脸上的细微表情，但简的肢体动作已经足以向他表明一切：这个曾经用怜悯、理解的眼神注视他的小姑娘一会儿惊讶地摆手、一会儿好奇地歪过脑袋。罗切斯特先生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粗粝的手掌紧紧攥住，或者被毒蛇的尖牙咬进口中，他用最大的自制力找回了呼吸的频率，但心中力持的平静却再也找不回了。
又有什么用呢？罗切斯特问自己。你胸腔里跳动的这个玩意儿又有谁想理会呢？更别说让它无法安宁的感情又是这样为世人所不容。不！它并不肮脏，也绝不下流，它只是一颗心想要靠近另一颗心，一条船想停进没有风暴的港湾，却不幸弄错了它的时间线。上帝啊！如果这是因我不够虔诚而降下的惩罚，我愿意用其他一切赎清我的罪过，只求您能搬开这无情折磨我的巨石，哪怕把承载它们的心脏一起带走也是对我的慈悲和宽容！
在不为人察觉的地方，罗切斯特先生的双手微微颤抖，复又紧紧攥成了拳头。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求助于上帝的力量，可万能的主却无法帮助他杀死心里盘恒的毒蛇。他朝房间的那头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回到喧闹的人群中。
一场从没开始的风暴看似就这样平息了。等到舞会结束的时候，米尔科特的人们欣喜地发现，这个忧郁的年轻人已经从社交的温暖中汲取了力量，他的精神开始重新焕发起过去的那种活力。
简和小施特劳斯先生挥手告别，后者犹豫着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约翰先生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侄女，心里很满意，他的小姑娘没有被不速之客打扰到。英格拉姆太太却没有她的客人这样的好心情，她正急着安慰自己的宝贝儿和抱怨罗切斯特先生的心不在焉，他的不识趣让今天舞会的主角英格拉姆小姐十分不满。
在场最苦闷的那颗心却在最后一刻得到了些许安慰。简钻进马车前不经意间回头，恰巧对上了罗切斯特先生四处游荡的视线，她微笑着颔首示意，调皮地眨眨眼，接着和马车一起驶进沉沉的夜色里。
罗切斯特先生突然发现今晚的月色十分明亮，远处树林里云雀的叫声也欢快起来。有希望的，总还是有希望的。他骑上梅斯罗，很快消失在荒野起伏中的远方。
哎，嫉妒啊嫉妒，有人说你是毁灭理智的毒／药，也有人说你是唤醒爱情的良方。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舞会上的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