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星》乔小思

3、足球场上的大马猴

　　到家门口时张君澜问吴三儿今天晚上在不在他家吃饭，吴三儿说不了。张君澜就说哦。然后挥挥手关了门。吴三儿进门听到妈妈在厨房炒菜，她放下书包走进去问：“老妈，晚上吃什么啊？”吴妈妈熟练的飞舞着锅铲，头也不回：“鱼香肉丝！”吴三儿走过去一把揽过妈妈的腰：“老妈炒的鱼香肉丝最好吃啦！”吴妈妈一边笑一边把她往外赶：“油烟重，你去书房烦你老爸去。”于是吴三儿就拿了个洗好的番茄，跑去书房了。
　　吴三儿敲了敲门，吴爸爸没有应声。隐约听到对话，原来是在打电话。吴三儿的爸爸是做建筑工程的，这两年事业迎来了上升期，所以每天都是很忙的样子。隔三差五就带着吴妈妈去出差考察别的城市的一些可发展项目。也不知道这次回来可以停留几天。吴三儿咬着番茄跑到客厅看着电视等饭吃。
　　对门儿张君澜家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张君澜四仰八叉的横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张妈妈端汤上桌催着他赶快过来吃饭，张君澜放下遥控器走到餐桌前坐下问：“爸呢？”张妈妈说公司有紧急任务，加班去了。张君澜接过妈妈盛的饭又问：“三儿她爸妈回来啦？”张妈妈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嗯。张君澜就不再说什么了，低头快速解决起香辣排骨来。
　　回来了就好，就不用担心你没饭吃了。
　　吴妈妈起锅把鱼香肉丝端上桌，吴爸爸也打完电话。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吴爸爸说刚才是李总的电话，广州那边有个不错的项目叫一起合作，有时间过去谈一下细节。吴妈妈点点头。
　　吴三儿忍了忍还是问出口：“你们又要出差吗？”
　　吴爸爸夹了一个可乐鸡翅放进她碗里，说是。周末就过去。
　　吴三儿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拉开椅子拿了书包就回卧室去了。留下一整碗的米饭和那个孤零零的鸡翅。
　　吴三儿把自己往床上狠狠一摔，脸埋进枕头里。她努力的叫自己不要想太多，努力的叫自己控制。可是十六岁的她，不能拥有更多的成熟。她在听到张君澜和他妈妈拌嘴的时候，在看到安宁他妈妈穿得时尚漂亮的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在读到胖子初三有次月考时写的作文《我的父母至亲》的时候，在开门才发现爸妈已经出差走了连短信都没有发一条来告知的时候，她都觉得有种很深刻的无力感包围着她，让她胸口堵得喘不过气，让她无助得想哭。
　　可她还是忍住了。每一次。吴三儿翻过身，从书包里拿出作业。
　　接近九点的时候，最后一道数学题也写完了。天已经彻底黑了，吴三儿走到窗前揉揉发涨的双眼，呆呆的看着隔了一片玻璃之外的世界，对面单元楼几乎家家都亮起了灯，黄色白色随意铺洒着。楼下花园的路灯也亮起来了，一些老人带着孩子在凉亭里玩耍，奔跑着的小小脑袋胡乱的攒动着。谁一不小心跌倒了，爷爷奶奶全围上去一脸心疼的表情。吴三儿没了兴致，拉上窗帘，从衣柜里拿了睡衣就去洗澡了。
　　吴妈妈收拾完厨房，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个鸡翅，心想着女儿肯定是没吃饱的，给她送到房间去吧。于是端着盘子就去敲门了。吴三儿站在花洒下正洗着头，自然是听不到了。吴妈妈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女儿来开门，心下也是凉了半截，觉得女儿就是小气爱闹别扭不体会父母的艰辛，回到厨房索性把鸡翅倒进了垃圾桶。
　　吴三儿冲完凉出来就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解释说，嗯，三儿，他们是为了这个家呢，你这样也是为了这个家。她把头发吹干后就到厨房去喝水。在她看到垃圾桶里那几只金灿灿，在这样的天气下甚至热气都还没有散去的鸡翅时，她突然想狠狠给自己几个耳光。
　　你看，在你活着的每一天，在你眨眼呼吸之间，许多东西就被你错过了呢。你以为她不关心你，她以为你不体谅她。这样的以为曾经只有一道门的距离，你们却都错过了开门都时机。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吴三儿坐在操场边的木椅上休息。张君澜和乌鸦跟班上其他几个男生组队在踢足球。
　　一些不知道是几年级几班的女生就站在操场边拿着水花痴的等着。时不时发出一种类似呻吟一样的“啊～！”“好棒～！”
　　听得吴三儿大热天都觉得冷。
　　安宁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喝吧。”
　　吴三儿接过水一仰头就喝了半瓶。安宁就说，慢点喝。声音就像刚刚喝进身体的矿泉水一样干净温和。吴三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嘿嘿的笑出了声。过了会儿问他：“安宁啊，你怎么不去踢球呢？”
　　安宁耸耸肩：“我不喜欢大汗淋漓的感觉。”
　　吴三儿想了想觉得也是，安宁这个人从小就是很爱干净的，爱穿浅色系的衣服，从里到外都熨烫整齐，走到哪里都是一尘不染的样子。现在坐在身边，还可以闻到一种懒洋洋的香气。再看操场上戴着守门员手套的张君澜，和安宁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多动症少年，走到哪里都爱耍宝出风头，那好看的眉眼总是对着女生招摇地闪光，吴三儿在心里总觉得张君澜简直就是个二流子。

　　嗯，不过是很帅的二流子。
　　安宁见吴三儿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就问她在想什么呢？吴三儿乐答：“我刚在想张君澜跟你比就像个二流子。”说完笑起来，眼睛眯成弯弯的桥。
　　安宁宠溺的看着她，心里的快乐感涌进眼底，攀上眉梢。
　　场上叫暂停休息，张君澜远远看见吴三儿并没有看他，而是和安宁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突然划过一些难以分辨的感觉，脚下一滞，正在想那是一种什么情绪呢？边上的女生就在喊：“张君澜，我爱你～”立马就把张君澜的注意力勾了过去。张君澜摘了手套，对那群女生一通飞吻，又惹得尖叫连连。
　　吴三儿随着热闹声抬头，看着张君澜左摇右摆的施展他的魅力，像个大马猴一样，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双手紧了紧，捏得矿泉水瓶咔咔响。
　　张君澜咧着个嘴几步蹿过来，不由分说往吴三儿和安宁两个人中间坐过去，其实安宁挨吴三儿还是挺近的，至少距离上来说是容不下一米七几的守门员张君澜的，所以张君澜大半屁股压到了吴三儿的腿，吴三儿很大动作的往旁边挪，一边拿手里的水瓶砸张君澜的胳膊一边骂：“要死啊你！”
　　张君澜往椅子上一瘫，扭头看她：“你就这么欢迎我的吗？”
　　吴三儿呵一声朝对面那群女生努努嘴：“你不是挺受欢迎的吗！还轮得到我？”
　　张君澜冲吴三儿眨眨眼，伸手要拿吴三儿手里的矿泉水来喝，安宁恰好递过来一瓶没开过的，张君澜收回微微抬起的手，也不伸手去接，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安宁。
　　安宁也略带薄霜清冷的回望着他。
　　那一两秒短暂的屏息里，不知是哪里的舞台，灯光暗下来，红色帷幔缓缓打开，有故事要上演了。
　　安宁又把水递了递，张君澜接过垂眸安静的喝起来。
　　吴三儿没有感觉到这两人因为自己而产生的插曲，抬手把有些松掉的头绳取下来，一边绑一边问：“周末出去玩儿不？我爸妈又走了。”
　　张君澜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去郊区找座山露营吧？山里比市区凉快很多。”
　　吴三儿觉得有意思，就问安宁的意见。安宁也点头说：“那我去约胖子。”说完就起身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张君澜突然没头脑的问了一句：“你刚才怎么不看我踢球？”
　　吴三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愣。“你又没踢，你看对方那前锋那么傻的，靠近过你吗？”张君澜梗住，别扭的回了句：“下半场你必须看着我。”
　　吴三儿心里有些好笑，脸上还是绷住，“自恋狂！”
　　张君澜重新回去守门了。吴三儿老实的坐在这边装蒙娜丽莎。
　　又是一番传球分边前插协防的较量，对方那瘦小前锋依然没有给张君澜制造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倒是他们这边的速度中锋乌鸦两次破门得分。乐得张君澜在球门前冲吴三儿扭来扭去的，就差把衣服脱下来庆祝了。不知道的准以为那俩球是他踢进去的。
　　2：0的比分维持到终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