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薛定谔的贱

6、龌蹉

　　龌蹉

　　盈霜掐着时辰扭腰走进思静院，私下塞了银钱给前院看门的婆子，要是小世子来请安的时候务必先通知她，现下便是最恰当的时候。

　　掀开帷帘，面带喜色刚进去便看到季老太太坐在雕花枣红漆镶山石靠背的矮榻上品茗，脸色却是不甚好看。

　　钱嬷嬷立在一边伺候，看见盈爽冷冷哼道“太太，今儿小世子给您请安的是时间快到了吧，扭头对屋子侍立的盈雪道“今儿不是你值班，怎的旁人也来了，面上是说盈雪的，却是骂盈霜不合规矩，一个劲往主子面前凑。

　　盈霜穿着刻丝泥如意云纹缎裳，下身缎地绣花百蝶裙，神态倨傲，一看便是精心装扮过的，并没有立即搭钱妈妈的话语，笑盈盈的扭腰走到圆光穿方格月洞式落地罩旁，正对着老太太便是俯下身子行跪礼道。

　　“老太太，奴才是有要是禀报，才擅自决定来的，绝没有心意冲撞主子，说着便涕泪四溅，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季氏仍沉着石头块的脸若有所思，像是没有听见这两人的指桑骂槐，仿若这屋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老太太，前院的后房总管家的婆子告诉我这府里的冬至衣裳赶明便要准备了，今年太太换了往年咱们常用的喜鹊街上的八禧阁换成了状元胡同里打南边新来的吟春阁，奴才是怕这新开的做不来您最喜的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这锦衣要奴才说还是这八禧阁做的最好，您是不是要先和太太预备下。

　　“住嘴，一声厉呵，彩绘花鸟茶杯便是稳稳当当的摔在盈霜身上，不算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脸，茶叶舒卷的紧贴在脸上，头发上，滴滴答答的静静滴着。

　　屋里一阵死寂，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声。钱妈妈心里却乐的炸开了锅，这浪荡子被收拾了吧，让你爱出风头。

　　“主子干什么，需要你个奴才过问吗，收起你那点小心思，从今往后你降为二等丫鬟，负责外房的事，里屋便不许进来了，许不是看你待屋里多年，那下房便没你容身之地。这后半句便是说给现下侍立的人听得，别什么东西都放进屋里。

　　“老太太，饶命，奴才知道错了，盈霜这次是真的吓的涕泪四溅，如果不能进里屋，以后见世子的希望直接没了，一个心急差点晕死过去。

　　“看什么，还不把这个刁奴拖出去，皱着眉头道。
　　“是，太太。

　　钱嬷嬷走上去一把拽起跪地狼狈不堪的盈霜，蛮力拖着走出里屋，与进屋的萧泽迎面撞上，行了个礼，叫声“世子爷安好”，盈霜被捂住的嘴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求饶声，片刻，出了院子。

　　萧泽却是一点也没有被进来的情形影响情绪，平静如水般向老太太请了安，

　　“近日学业可紧”
　　“尚可”
　　“身体可安康”
　　“安康，不牢祖母挂心，孙儿一切皆可”

　　“我听说你父亲前些日子在他书房院里训你了”季氏看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爽朗清举的孙儿，整日如那云台山上的老僧入定般，好似这世间什么事情都不足挂齿，日日寡淡的亦如无色无味的白茶。

　　“父亲只是教孙儿一些做人的道理”没有一丝丝的停顿，无法不让人相信他口中所说的。

　　“崇哥儿近日便到白鹿书院了，许是能碰到一面，按辈分上，他是你哥哥，可他却是不熟悉这京里的情形，你可多多照看着点，你稳重。说完好似累了还是又想到其他事情了，便重重吸了口气。

　　“是，祖母，无事，孙儿就告退了”
　　“恩，不晚了，去吧”

　　这孙子打小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虽然在自己屋里长到了十岁，感情却是一点也不黏自己，人家娃娃每日乐呵呵的，他小小年纪便是这张硬邦邦的脸。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真不知道像了谁。

　　幽黄的油灯静静地焚着，明晃晃的亮着整个屋子，屋里服侍的都静静退出门，只留下季氏和钱嬷嬷在里屋说着体己话。

　　“嬷嬷，瞧那青云居的丫头可好”
　　钱嬷嬷心头却是一震慑，好好的怎么想起了那青云居的小丫头了,却是慢悠悠的的开口道“一个奶娃娃，还是喜在院子里捉蝴蝶的年纪，奴才没看出什么好的。

　　钱嬷嬷能这么多年来排除万难，成为季老太太的心头腹，靠的就是这三尺不烂的舌头和留转说话的余地，这一句话却又是说在季老太太的心口，就是瞧着再端庄，可也是才九岁的奶娃娃，懂什么，一颗窝似蜜饯便能哄了去。再说。这定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生死掌握在她继母手里，一切好说，就是自己这名义上的儿子确实个不好语的。

　　话毕，钱嬷嬷唤了值班的丫头，轻轻掩上们，消失在这夜色如水的寒夜中。

　　这头蕴娘刚回到房里，靠在雕花漆石玛瑙花鸟的软榻上，蹙眉忙不停的递上来从锦地圆光如意天弯落地罩后取来的吉祥如意百花争春的锦靠枕。
　　“哎呀呀，小姐，小着身子，这冰凉的，等等奴才拿的靠枕，就拿您最爱的那个”，蕴娘看着蹙眉一阵出神。

　　蹙眉这丫鬟最是忠心，自五岁母亲在钱塘从人伢子手里买下了她，瞧她机灵细心，不似一般消小丫鬟粗心大意，便教给蔡嬷嬷教养，便放到自己身边伺候，可是这蹙眉就是太机灵细心，事事皆与蔡嬷嬷禀报，自己以后想要做点什么，却是最不能说出去的。重活了一世，蕴娘最想做的当下便是不让皇帝发配舅舅去那苦寒之地边关。

　　“蹙眉，横波，你二人过来，把房门窗户都掩上，我有事要说”蕴娘肃着一张脸，漫不经心地同二人吩咐。

　　蹙眉，心下疑惑的关上窗户，横波便笑嘻嘻的侍立在蕴娘面前，横波最是天真无邪，什么话都敢说，性子泼辣，因为是国公府的家生子，父母都在府里当差，有个照应，大伙瞧她年纪小，也就多容她几分，舅舅当日就是看着她那一张能把死了说活了，活了说死的巧嘴才给了蕴娘。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蹙眉低眉顺眼的站着，横波转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滴溜滴溜的提问。

　　蕴娘就维持着一个动作，却是不动，表情也若平常二般，只是静静看着侍立的二人。

　　蹙眉却是感觉到后背像是千斤重的石块挤压在后背，一时间冷汗冒满全身，横波看着情形不对，也收起四处乱转的眼睛，恭敬的等着主子吩咐。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流淌过去，半个时辰后，蹙眉偷偷看了一眼躺在软卧上的蕴娘，
　　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一双眼睛半睁半闭，一时间更是急的如那热锅上的蚂蚁。

　　“小姐”
　　却是无任何回答
　　二人心中大骇，许是哪里不对惹小姐不快了。互相对视看了一眼，蹙眉便是微微颌头，踌躇地向前走了一步，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知错了，求小姐指点”，横波也是急忙上前，赶紧上前跪下。

　　二人匍匐在地，脑袋深深碾在地上，屁股高高的撅起。

　　蕴娘却是盯着桌上的霁蓝釉贯耳瓶微微出神，脑袋放空，像是没有听见她们的声音也没有看到她们的动作。

　　扭过头，没有言语，静静地说道“哦，错在什么地方了”

　　一滴冷汗从蹙眉后脊滑落，不知是屋里的暖意蒸得小脸酡红还是因为蕴娘冷淡的态度涨的，明明是最是幼年稚嫩的年华却给人的感觉像是经历了沧桑之事的夫人，明晃晃的像是生锈后重新摩擦过的上古青铜剑，只需一道便毙命。

　　“奴婢不知错在哪里，请小姐指点”，横波却是安静的爬在那里小小的脑地戳着地面，弱小的身子抖动着，颤巍巍的开口道“奴才也请小姐指点”。

　　“指点，我哪里敢指点你们，你们才是这正儿八经的小姐”，我说的话您们入了心了嘛，却是一声清脆利落的呵斥。

　　“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改质疑小姐吩咐的事情，给小姐舔麻烦，更不该把小姐的事情透露出去，奴婢以后一定谨言慎行，句句斟酌，求小姐宽恕。

　　蹙眉现下却是知道小姐为什么不高心了，自己日日详细的把小姐的事情告诉蔡嬷嬷，刚才小姐吩咐去看守时自己咽下的话小姐许是也猜出来了，这横波不过是收自己连累，关心主子是本分，越了这本分便要教主子恼了的。

　　“听你这话，却是知道了，蹙眉，你是谁的丫鬟。主子是谁，有时候得想清楚，我年纪虽不大，事情厉害还是分的清的”蕴娘抬了抬眼皮子，把玩着芙蓉富贵毯子道。

　　“别跪着了，起吧。蕴娘扬了扬手，有道“我知你这是放心不下我，怕我年纪太小坏了规矩，可是有些事情我不让你说便是不能说，你们好坏，我心里自有一杆秤。”却是给了两人台阶，缓和这紧张的气氛。

　　蕴娘这上一世在深宫里却是学了这待奴之道，这奴才也是身边之人，自是得打一个巴掌赏一个甜枣，亦如那驯马，日日把它金贵养着，却是不能让它越了你的身份过去，等用着它的时候它才会卖力。

　　两人起身后，便恭敬的侍立在蕴娘面前，半刻也是不敢怠慢。
　　“蹙眉，你是我身边的老人，母亲买下你细心教养，就是蔡嬷嬷也是拿你当亲身女儿一样，横波，你是舅舅送我的，虽然在我身边日子不长，以后怕是长长久久待我身边，我自是十分喜爱你们的”意犹未尽的看着两个丫鬟表态。

　　横波心下了然，九小姐这一番试探，便是要真真把自己收入房里，面上一阵喜色“小姐，奴婢没什么能耐，一条贱命终身伺候小姐，只要小姐不嫌弃奴婢，奴婢上刀山，下油锅，也是个不怕的”却是改了九小姐叫了小姐。

　　“奴婢惟命是从”蹙眉简单有力的回答道。

　　“就你惯是个嘴巴不把门的，把你偷看的话本子词儿都说出了，我叫你上什么刀山，下什么油锅。却是春风渡过江南岸的浅笑起来。

　　“这些话我却是掏心窝和你们说的，如今我一介浮萍寄居在舅舅府邸，虽说舅舅事无巨细的招抚着，可是还是有点不到的地方，我们主仆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我好，你们也好，你们有什么事情就禀报我，我做主的事情我不希望有我以外的人知道，就是舅舅，蔡嬷嬷也在内，知道了吗？

　　沉稳有力的语速点点滴滴浸润二人的心扉，声音确是一改之前的严肃，显得有些无奈和商量的缓和之地，意思却是让人不容置喙。

　　“是，小姐”，一同响起的声音道出了态度。
　　“好了，明日还的早起去族学，伺候我洗漱吧”慵懒地声音道出了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