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点翠 ...
-
一语未落,一声爽朗的银铃笑声“常嬷嬷,快扶我起来,小九怎的来了,来来来坐这里儿”。蕴娘抬眼当下侍立之人,皆是大气不敢二出,个个敛眉屏气,恭敬严肃如此。一个银发盘头天青灰木槿花盘扣袄夹的婆子弯腰抽出枣红色木凳,便阖手伫在一旁。
头上戴着金质累丝点翠嵌翡翠髻,绾着翠鸟报春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官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这一身真是集吉祥富贵与一身。这边是小国公夫人,之所以称她小国公夫人便是区别老国公夫人。
旁的不说,那金质累丝点翠嵌翡翠髻便及其难寻,一支小小的点翠金簪,就需要使用数只乃至十数只翠鸟的羽毛,而那些大件的首饰便更不待言。翠羽汲禽鸟之灵,鲜绿欲滴;黄金浴火而生,千年不朽。点翠首饰,将璀璨夺目之金,藏于充满灵性的翠羽之下,集生物之灵与器物之美于一身,精巧奢华。
一身的滔天富贵压的他人黯然无光。
敛衽落了座,顾氏便亲热的执着蕴娘的手“真真让人欢喜,你们瞧,小九穿着明艳的红便是那京城一等一的王家才女见了也要羞哭鼻子”一手忙的布菜。蕴娘感觉有人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顺着视野入眼的五小姐婉娘。
婉娘的母亲本是舅舅身边的丫鬟,舅舅成年后,便被季氏做主开了脸抬了姨娘。柔弱的张姨娘本是秀才之女,造化弄人,成了府里丫鬟,小季氏嫁进来的时候,便是个不能容人的,舅舅也是个不爱管后院之事的,后院的女子便都被找各种打发了,这张姨娘却是唯一留下的一个。
小季氏嫁进来却是三年肚皮也是毫无动静,只叫蕴娘的母亲急的如那热锅上的蚂蚁,任你如何劝说还是责骂,送来的人便是一阵杖责,打发,还一纸锦书状告未嫁之姐干预弟弟房内之事。小季氏的姐姐便是宫里的得宠的季贵妃,季贵妃听闻后,宣蕴娘母亲萧妍进宫,兢兢战战的萧妍再不管这小季氏。两人花园相遇,萧妍却也是掉头就走。萧钰自然是向着姐姐,好一顿呵斥了小季氏。
不久,萧出嫁,小季氏有喜,怀孕九月,生产的时候却遇上难产,有道是姐妹同心,这景仁宫里的季贵妃早产了,两姐妹一同生产血崩,虽用名贵药材刁着命,却还是留下嗷嗷待哺的孩子悠悠归天。季贵妃却没这好命,一尸两命,皇帝哀痛季贵妃的去世,连着二人一起加封,怜悯失母的萧泽,落地便册封为世子。
蕴娘抬眼避开五小姐,扫了扫在座的小姐,唯独缺了四小姐萧宁馨,心下了然是被舅舅禁了足,抽开顾氏的手,示意蔡嬷嬷拿筷子给她。便开了口
“莫取笑我了,小舅母,五姐,六姐,这一众姐妹那一个不是风姿卓越”,顾氏心下一愣。“这丫头怎的睡几天变精明了,竟然随萧泽那小子叫自己小,哼,不就是嫌弃自己是续弦吗,以前可是亲热的叫舅母,敛眉,被抽去的手便尴尬的放在半空中。
“母亲,看看,九妹妹这许久不来,嘴巴也是像小十一样油嘴滑舌了,快赶上四妹妹”,萧六诧异看着眼前华容婀娜的蕴娘,怎么生了一场病,就像换了一个人,那么刺眼,棉里藏针开口道。
这屋里,谁不知道萧四与蕴娘最过不去,萧四的禁足一半的原因也是因为蕴娘。
“六妹,你这么说我可先不依你,今日母亲也在,九妹的身体也刚刚痊愈,你这样打趣她,莫不是不怕九妹妹恼了你,即便九妹妹不恼,母亲却怕是不许的,萧五遮帕笑吟吟地用落梅瓷勺搅拌着银耳粥说道。
两人确实你一言我一语的拉扯开,大家静静地齐刷刷看向蕴娘。
蕴娘抬起头甜甜的对着一桌子人一笑,“五姐,六姐,快别燥我了,我谁也不恼,说着执了珍珠翡翠汤丸子放顾氏碟子里,继道”今儿,我还想去舅舅那,求他消了四姐姐的足,姐妹间的打闹,不足为提。
屋里一下静的落根针都能听得见,各怀鬼胎,没有人摸得着小九的心思。
“好了,饭菜快凉了,吃吧,顾氏先开了口,怏怏的拨弄着碗里的粥,盯着蕴娘的侧脸却是幽幽的出神。很快屋里又恢复了热闹。
一时事毕,蕴娘随着蔡嬷嬷回青云居,走到东西隔墙处的萧大却走到她前面“九妹妹,你许久未来上族学了,我帮你列了单子,让我身边的翠巧给你递过去,可好。
萧大是二房二老爷的嫡出。蕴娘看着眼前单薄的少女,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前世自己被那些恶人推入火坑,终无天日的宫闱,长自己两轮还多的夫君,舅舅下落不明,爹爹也是退避三舍。每逢过节,只有这单薄交情的亲人会给自己捎点礼物。
“谢谢大姐姐了,蕴娘俯身行了个礼
“那我便先回去,九妹妹也早回”
蕴娘答应着,目送萧大离去的背影。“姑娘,走吧,冻坏身子骨就不好了。”“恩,走吧”
分割线 。。。。。。。。。。。。。。。。。。。。。。。。。。。。。。。。。。。。。。。。。。。。。。。。。。。。。。。。。。。。。
立冬过后,天便是越来越冷,未时渐暗的天,申时便飘起了片片雪块,一团团一簇簇,仿若飘散的鹅毛般绵绵不绝,忙着收拾的丫鬟婆子奔走于游廊院子里,蕴娘难的清闲的去舅舅的书房。远远看看稀稀拉拉点起的灯光。冬天的天暗的早,虽说还未到点,今天也暗的特别早。
雪片比起之前小了点,却仍是密密麻麻,好似飞絮,筛盐,悄无声息的落满整个大地。她一深一浅的走着,踏在积雪上吱吱轻响。蔡嬷嬷怕雪浸湿鞋底,寒了身体。便让穿了靴子。
蕴娘双手紧了紧手中的暖炉,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真好,活着真好”,刚迈进廊下,却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大爷又罚世子爷了,这天寒地冻的竟跪在那院里呢” “啧啧啧,大爷好狠的心啊,世子爷才多大,又没了母亲。可怜哦”看到蕴娘忙的分开恭敬的道声“九小姐”,里面却是一声雷霆之怒相继传出。
“滚,不孝子!,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今儿不打断你的腿,我…….我…..马振,把我的皮鞭拿来,快点.
“儿子没做错,父亲要罚儿子,儿子无法可说”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蕴娘站在廊下,沉下脸,议论的婆子看小姐的脸色,心惊肉跳,恨不得缩到地里。
“你们看好门,不许任何人进来,记住,不许往外通报,不然,传出去我可拿你们试问”。前半句是对蹙眉横波吩咐的,后半句却是威胁两个碎嘴的婆子。“蔡婆婆跟我进来,蹙眉横波盯着这俩婆子。”
这大表哥是生下便被皇上封了世子位的,本就与府里其他哥身份不同,季氏去世后,也是长在安国公的继母季氏屋里,直到十岁才搬到了翠竹居,这西府中最好的便是蕴娘居住的青云居,舅舅这一翻大动静,心怀不轨的人得了,便是好一顿把柄。再说,舅舅和大表哥的关系越不好,顾氏越得意,蔡嬷嬷推开圆角门,迈脚进入。
院子里的站在稀稀拉拉五六个人,这些人个个屏气凝神,好似一雪人堆在院子里,面无表情,跪在地下的少年鹅白素服,长眉秀目,双眼及其的明亮,直要照亮着漆黑的雪景,虽是跪在地上,嘴角斜挂着三分笑意,似嘲讽,似不屑,双目对上,眯了眯眼,笑容更甚。
安国公面对少年,许是少年的表情挑衅了他,弯腰随手就要拿起地下的石头砸去,蕴娘急的来不及阻止,便上去护住少年的头,闷成的一声,石头砸偏了。
怀里的少年警惕的像张开的弓,一阵柔软的温暖便包裹了身体。
“放肆,给我拉出去,打”气急败坏的安国公上去就要扯开。
“舅舅”声未落,泪滑下。“蕴娘,怎是你” 安国公惊讶的呆在原地,“来不快把九小姐抱过来,蔡嬷嬷伸手去接蕴娘,小小的身体像是长在少年的身体上,亲密不可分。
“舅舅,泽表哥,犯了什么大事,你要如此处罚他
蕴娘知道舅舅不是一位好父亲,年幼的舅舅失去了母亲,与姐姐相依为命。成年被迫娶了继母的侄女,与小季氏的关系也是一直不融洽,对待这个儿子便更是不愿意亲近。确切说是害怕亲近。可是,上一世舅舅去世后没有一个儿子愿意去接他的遗物,顾氏更是以意哥年幼的借口推脱,却是这位大表哥把舅舅的遗物找了回来,归了祖坟。
看着表情执拗的女娃娃,安国公恍惚间看到年幼的自己被继母找理由状告到父亲那里,姐姐也是这般用她瘦弱的身躯遮住自己眼前的皮鞭,一边一边告诉自己:钰哥儿,你忍住,长大就好了,皮鞭却落到姐姐的身上。
张口满是苦涩“蕴娘,舅舅….,看着单薄跪在雪地上脊背笔直的少年颓的放下了手,拜拜道“算了,扶世子回屋吧。
蕴娘看出舅舅的颓感起身走上去拉着安国公的衣袖到“舅舅,蕴娘昨夜梦到母亲,母亲叮嘱我要好好照看大表哥,蕴娘醒来想着许是母亲知道您到罚大表哥了,说着便顺着衣尾,张手讨抱,看着梳着花苞头憨态可掬的蕴娘安国公一扫不快,两人却是聊了起来,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马振扶着少年起来,跪的久了膝盖软弱无力,入眼的是前方乌鸦反哺的情形,少年了抚衣襟,抬起头却是云淡风轻。
“儿子,还有课业要忙,先回屋了”说完便独自走出了院子,安国公听见这硬邦邦的声音刚下去的火气又噗噗的往上。
蕴娘的心里却是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大表哥最是脸冷心热之人。
看着那萧索的背影,心里柔软的能滴出水,道“舅舅,大表哥,他最是这面冷心热了”,蔡嬷嬷却是越感奇怪,小姐和这世子爷是一点不熟啊,就是夫人在世时候,也是不怎亲近这世子的,毕是季家所生,也是离的远远的。
进了屋,霹雳做响的火炉烫的蕴娘舒服的眯着眼睛,安国公看到蕴娘沾满雪片的马靴开口。
“怎的,走过来的,不用软轿,”刚坐下却倒是想起什么吩咐随身侍卫递来油纸包的包裹,却是自己亲手接过。
“朱紫坊雁回春的枣子糕,你最爱吃的。
朱紫坊雁回春的枣子糕在民间却是数一数二的,在世家没人瞧得上,蕴娘却是独爱这枣子糕,在钱塘的日子日日想念,母亲写信无疑透露给舅舅,舅舅便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了过去,许是现在还惦记自己爱吃的枣子糕。
蕴娘咽下爽口滑腻的枣子糕接过蔡嬷嬷端着的热□□茶,把想消萧四的足的想法说了出来,安国公哪有不依,一顿赞赏蕴娘的懂事。
莫约酉时,拜了别,回了屋。
安国公府是田字形府邸,东西两房,东边住了二房,有四个老爷,西边大房便是长房却是袭位的,有五个老爷,安国公便是大爷。定西两边都是设仪门别开男女七岁不同席。过了时辰,门栓上了,便如铁通般再难进入。
蔡嬷嬷搀着蕴娘的手,横波手提着仙云驾鹤灯,蹙眉紧跟其后,刚过了雕花游廊,进入三层仪门,小巧别致的假山不似方才那边的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见便是树木山水,巧夺天工。假山后确实一阵声音传出。
“可恨的朱蕴道,该死,竟让我这时辰才能出来透透气,父亲太偏心,气恼的好一阵踢打。”“小姐,快别了,这寒冬腊雪的,湿了鞋就不好交代了,我们回去吧,”丫鬟苦苦哀求道,声音渐渐越小还是咒骂声不断。
“横波,不要冲动”,拉着急冲冲要上去的横波,蕴娘摇了摇头,要是上世这么大的自己听见少不了一顿,经历过那深宫的磨砺,却是不愿意再和别人口舌之争。嘱咐三人,以后遇到相通之事却也不要冲动,便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