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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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全上海拉响了防空警报。
日军的轰炸机从停靠在黄浦江上的航空母舰上起飞，直飞闸北和华界，开始一轮又一轮不停的轰炸，日军的装甲车在公共租界和华界长驱直入，而守军只能以手榴弹和自杀式袭击应对敌方的凶猛进攻。
又一日后，战况愈演愈烈，南京政府紧急宣布现在到了“国家存亡危急时刻”。同日，国民政府正式发布宣言，决定迁都洛阳。
历时两个月，收场惨烈的淞沪抗战开始了。
此时，冯茈等人被困在了法租界。
公董局在战事开始的第二天就全面封锁了整个法租界，不允许人进，不允许人出，以此来保护诸多住在法租界、以及从公共租界西区暨静安寺路地段逃亡过来的上层社会名流和大佬们。
法租界俨然成了上海滩里的一座孤岛。四周到处战事吃紧，驻扎闸北的十九路军似乎只能孤军奋战，似乎上海被完全占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法租界封锁戒严，最受影响的当然还是法租界内生活着的平头老百姓们。有门路的权贵人家早在战前就听到风声想办法逃到了内地，剩下一些犹太富商和华界大佬，他们的根基就在上海滩，自然不会弃自己的老本而去，况且公董局拍胸脯保证他们的安全，日本人那里也老早疏通好了，安全之虞以后照常做生意那也是没问题的。而普通老百姓面对着租界封锁，外面打仗里面戒严的紧急状态，虽然勉强可以保全性命，但事先谁也不知道要打仗，家里都没有太多存粮，况且租界封锁，粮油店想要进货也进不了，便是有几个铜钿想要再买一些米粮，不是遇到店家早已关门大吉，就是发现店虽然还开着，柴米油盐的价格却是翻倍的涨，以至于没有人买得起了。
封锁形势日益严峻，租界外面，孤军奋战的十九路军接连败退，国民政府一方面表明了要决一死战的决心，另一方面却把军队调往南京回防日军进一步全面发动攻击，上海的日子，在这战火纷飞的隆冬时分，显得特别不好过。
春节就要临近了，小年夜那天，在战争打响了将近一周的时候，法租界以明氏集团为代表的各大华商终于和公董局疏通好了关系，开辟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运粮道，从大后方运粮进城，并按战前的市价对外出售，此外还定时供应油盐酱醋和煤饼，虽说不上富足，但起码可以让这个被战火包围的孤岛安稳地度过这个春节。
冯茈和其他邻居一样，很早就听说了小年夜各大商家开铺子买粮食的消息，于是一大早就和铁林一起，一个奔小北门买油盐，一个往老西门买米面，排队去了。
冯茈早上六点半天一亮就出的门，一直排到上午十点半才轮到进店买，等她提着零拷来的菜油，一布袋的盐以及一点点手指甲大小的猪油出来时，后面排队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马路口转弯了。
冯茈艰难地提着油瓶和篮子在被租界外战火殃及的、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行走着。
“嘟嘟————”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按着喇叭开了过来，等车开到冯茈身边的时候，驾驶员位置旁的车窗被摇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你拿着东西重，不好走，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冯茈回头一看，就看到福特轿车里阿诚的脸，瞬间就想到了他的西装裤子和狂霸酷炫不说话直接塞钱的作风，脸拉了下来。
“这……不太好吧。太麻烦您了……先生。”
“哦，我叫明诚，我们在铁家见过。”明诚继续卖自己的安利。
“……明公馆和铁家，是两个方向的吧，不顺路的，还是不要了吧……”
“这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是去市政府接明先生，正好顺路的。”明诚咧嘴一笑。
“可是……”冯茈还是想推拒。
“别可是了，东西给我，后排有空位。”明诚干脆踩下刹车停下了车，利落的从驾驶位上跑下来直接拿过冯茈手里的油瓶和篮子放到了副驾驶位上，又给冯茈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殷勤宛如老司机。
冯茈只觉得自己心里其实是拒绝的，但不知怎么就上了贼船（车），然后此刻只好默默坐在车后座，感到自己尴尬症要犯了。
“……明诚先生，是…去市政府啊？”为了不让尴尬症加重，冯茈没话找话。
“是，我家大哥明先生明楼是国民政府的官员，因为打仗的关系加班好几天没回家了，今天终于得空，我去接他回家休息。”冯茈一句话倒是换来了明诚殷切的一堆回话。
“哦……”冯茈汗，心想我其实不想听你认真回答啊，你只要随便应两声客套一下不就好了嘛，认真回答是闹哪样，这不是逼我继续没话找话嘛！还有，和只见过两次面的人随便谈论家事，还说的这么细致，真的好嘛！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们明氏，如果不是你们协同华商界开仓放粮——”冯茈再次没话找话。
“冯小姐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明氏集团公司从大姐十七岁起便由大姐接管，大姐平时一直教育我们，做人与做生意那都是一个道理，那就是要讲仁义二字，况且明家的生意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百姓捧场，大家既然信得过我们明氏的产品，明氏自然也不会让大家失望。我想起来以前有一次大姐就这样教育过我们，说……”
明诚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谈及明氏那便是滔滔不绝，停都停不下来。
冯茈简直要崩溃，完全没想到一脸高冷范正气凌然的明诚竟然有隐性的话痨属性。见对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觉得内心就两个大写的呵呵二字，尴尬症都快癌变了。
明诚开着轿车载着一脸生无可恋表情的冯茈沿着贝当路行驶。
车快行至路口时，终于出了一个事件将冯茈从这恐怖的滔滔不绝、头头是道里拯救了出来，虽然是以最不好的方式。
明诚所驾的福特轿车前面的一辆黑色轿车行至路口突然前轮同时爆胎，由于车速比较快，再加上天气湿冷地面打滑，整辆车子刹车不住就往十字路口中央的红绿灯上撞去。
“乓！！！”轿车撞上灯杆，整个前引擎盖都翘了起来，车尾也开始冒烟。
明诚见状连忙停住话头紧急刹车，冯茈没有准备，被刹车的冲劲一把甩向副驾驶位的座椅背，狠狠撞了一下。
“怎么回事？——”等冯茈好容易回过神来，用手揉着额头从座位上直起身来时，眼前车窗外的一幕让她惊呆了。
只见一群拿着□□黑衣男子正迅速从附近停靠的几辆车上跳下来，快速逼近那辆出车祸的黑色轿车。
“啊！——”冯茈下意识地惊叫起来，却被前座的明诚敏捷的回身一把捂住了嘴巴。
“低下头！别叫！”明诚几乎是用气声命令道。
冯茈条件反射地听话低下头去，甚至闭上了双眼。一闭上眼，刚刚一瞬间看到的画面，就不断闪现在眼前。
“嘭！嘭嘭！！！嘭嘭嘭嘭！！！！”
几乎就在下个瞬间，一连串的枪响声爆发了出来。
等过了一会儿不再有枪声响起，反而从不远处传来了巡捕的哨声时，冯茈才重新睁开眼睛，探头往向窗外。
只见那辆出事的黑色轿车车门大敞，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人和另一个一身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都被人拖到了车外，仰躺在路上。前者脑门上一个大大的弹孔，一枪毙命，后者则身中数枪，倒在了自己的血泊里，也已经断了气。
冯茈还要细看，此时明诚却发动了汽车，也不管是红灯还是绿灯，飞快提速驶离了案发现场。
也许是被近在眼前的发生刺杀震惊了，在接下来的路途上，明诚不再说话了，反而一字不发的将冯茈送到了铁家所在的弄堂口。拿下油瓶和篮子往冯茈手里一塞，勉强说了句“我先告辞了”，便扬长而去。
冯茈一个人抱着油瓶提着篮子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铁家，机械地做了午饭。
吃好饭，铁伯有事要出门，硬是把铁林也一道带去了。冯茈一个人在厨房间里机械地洗碗，等听到父子俩关上大门的声音后，这才仿佛像脱力一般腿一软跪坐到了地上。
刚刚那两个死人，是冯茈长这么大以来唯一一次见过的非正常死亡的死者。
冯茈捂着嘴巴，一想到他们惨烈的死状，就觉得无比心冷。虽然外面现在在打仗，但毕竟法租界里还勉强维持着虚假的和平，然而这个光天化日之下的刺杀行动却仿佛一把带着倒刺的刀子，一刀下去一下子就揭露出了法租界看似平静背后的恐怖与黑暗，以及冯茈拼命想要维持的所谓种田生活的脆弱与自欺欺人的本质。
晚间，冯茈烧好了一顿小年夜饭等铁家父子回来吃。
铁伯和铁林很晚才回来，各自表情都很沉重，一个一回来就直接房门一关窝自己房里，过一会儿还能听到里面砸东西的声音，另一个勉强吃了两口菜就没了胃口，一个人直喝闷酒。
冯茈小心翼翼地给铁伯端来醒酒汤，却听到他说起了上午贝当路上的那起刺杀。于是冯茈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铁林父子正是因为上午的这起刺杀案去的巡捕房。
而他们去捕房的原因，是因为这刺杀案的死者，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法租界总捕房的总华捕。
总华捕被人青天白日当街枪杀，法租界这是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