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廿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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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冯茈被送回了马斯南路监狱，王天风隔手就又往贝当路的亨得利钟表店去了。他刚才在等冯茈做头发和去中央捕房的时候已经两次接收到了戴社长安插在法租界的人手传递过来的上头的新指令已经关于监视明楼的最新情报，前者让他晚上8点准时到亨得利钟表店等戴社长的电话，后者则汇报说明长官让秘书阿诚买了花，下班后直接去红房子西餐馆和女孩子约会去了。
王天风对明楼的这种行为嗤之以鼻。眼下正是抗日的关键时刻，他明楼身为党/国的一分子，更身为国民政府的要员，不在这危难时刻以身试卒挺身而出，却还躲在相对安全的法租界偏安一隅，花前月下，王天风实在不明白戴学长是看重了明楼的哪里，才想要招他进入组织。
虽说他和明楼曾经是同期的校友，但在军校里明楼吃穿用度无不讲究的生活作风就让他很看不惯。试想，谁会天天戴着一块欧米茄手表来参加训练？谁会拒绝用统一配发的皂角洗自己的衣物，理由是这些廉价皂角不香？谁又会每隔一个月就要请假一次回家和家人一起去查看他们家在香港的产业？更别提如今时隔多年再次见面，两人都已经不再是当初的热血青年了，王天风自己从军队和特工组织里踩了一条坎坷的路上来，一路见过太多龌龊和鲜血，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变得冷酷而多疑，而明楼，则凭着自己良好的家世和优秀的学历成为了长袖善舞的政治家，而这正是王天风最讨厌的一类人。
要让王天风形容他对如今的明楼的感观，“伪君子”、“衣冠禽/兽”都可以算进他的用词范围。不过这也使得王天风自己意识到，也许戴社长正是看中了明楼的这些独特品质，所以才想要招募他。毕竟，从事特/务工作不仅仅需要像他自己这样的活跃在间/谍与暗/杀任务第一线的执行者，更加需要大量长期潜伏在敌人后方，以逸待劳、以静制动的情报搜集者与传递者。而明楼的社会地位以及政治地位，都决定了他无论到哪里都会是这样一个优秀的特/务工作者。
这么一想，王天风那因为听到明楼下班后能去吃西餐、而自己却忙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没能吃晚饭、还要等戴社长电话向他汇报工作的心平衡了一下。
'所谓能者多劳，况且今天下午工作也不是那么不愉快嘛……'王天风想到冯茈一身华丽旗袍的漂亮模样、在他面前却仍旧一惊一乍仿佛老鼠见到猫的样子，不由勾了勾嘴角。冯茈年龄不大，虽无大能但颇有急智，再加上她身份成谜，无疑使得王天风对她产生了兴趣。虽然目前来讲，那只是对她的可利用价值的兴趣，但谁知道以后又回事怎样呢。
不过不论王天风怎么评价下午可谓有趣的经历，由于时间紧迫，他到底没能吃成晚饭，只能空着肚子坐着黄包车，一路目不斜视地路过弄堂口卖柴爿馄饨和酒酿圆子的小摊，往贝当路去。
王天风这厢赶着去接听上级指令。时间倒退一个钟头，明楼这边也下了班，准备去赴王天风在半个小时后得知的那个在西餐厅的约会。
明楼捧着一束红玫瑰早早坐在了红房子西菜馆的雅座间。也许是因为王天风还有监狱暴乱的事，他显得略有些心不在焉，并没有像往常与汪家大小姐约会时那样，特地早下班先回家梳洗一番，再让阿诚找一套干净的新西装出来熨烫一下穿上，而是直接穿着自己因为坐了一天而显得肘部、腰部和膝盖部位皱巴巴的工作西装，下班后直接去到了西菜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明大少爷不重视与自己小女朋友的约会，恰恰相反，以前每次赴约，明楼都非常注重自己的仪表，如果时间允许，甚至会事先拜托明诚去元宝街专门定制一套款式最新潮的西服。这不仅仅是因为明家的家教使得他无法不不体面的去赴一位淑女的约，更是因为明楼内心十分在意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年龄差距，特别是有好几次汪大小姐她因为被先生留堂，下了女校没时间回家化妆打扮就直接跑来见他，穿着女校浅色的中式襟衫和西式长裙，扎着两个俏皮的麻花辫，显得无比青春靓丽，而明楼反观自己，竖着老成的大背头，一身款式保守的深色中山装，衣服贵是贵好是好，但就是穿着特别显老，站在汪曼春边上不像她的师哥兼恋爱对象，反而像是她叔叔，平白就显得大了一辈。故而受了几次打击之后，明楼毅然决定抛开自己那点在穿着打扮上残留的羞耻心，一心开始像阿诚学习，每次约见汪曼春必打花哨的领带，穿修身显身材的巴黎款式西服，用德国原装的古龙水而不是国产花露水。撇开明诚对他的嘲笑，这样做的效果是显著的。明楼不再觉得和曼春在一起的时候路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了，而曼春每次见他，眼神反而更加热烈了。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明楼并不知道王天风查案查到了多深，他不知道被王天风扣押下来的冯茈到底知道些什么或者为了活命和王天风说了些什么，他也不知道明天一早审监狱暴舌乚的嫌疑犯会审出个什么结果，只觉得自己和整个组织随时都有完全暴露的危险，他虽然还有赢面，但事情转机的这个节点已经很难被他所控，一招之差就可以满盘皆输，更何况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王天风所监视着，一个风吹草动他就可能不仅失去打入党/内特/务组织的宝贵机会，更有可能会陷整个上海法租界的地下组织于危难之中。
明楼心思重重，也没心思先点些咖啡蛋糕垫垫肚子，只要了一杯白开水有一口每一口的吹着热气喝，手里无意识的揉捏着玫瑰花的花瓣。
晚上七点过了五分，汪曼春穿着一件米色蕾丝洋装，外披宝石蓝的呢大衣，蹦蹦跳跳地进到了店里。
“师哥今天到得好早！”年轻秀丽的女孩子语气轻快地说道。
明楼闻言抬头就看见美丽的花季少女对着他笑，明眸皓齿的，让人心动。
“今天下班晚了，就直接过来等你了。”明楼看到汪曼春的笑容，自己也下意识对她露出了微笑，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
“师哥你还好吧？我看你很累的样子，都有眼袋了。”汪曼春今天一天都过得很好，她心情很好，此时也就显得特别善解人意。
“都是些财政方面的问题，曼春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如今战火纷飞，你每天还要去学校上课，很不安全。”明楼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眼睛下方，想到汪曼春每天都要出门，很是替她的安全担忧。
“师哥你怎么和叔父一个样，净唠叨这些，烦不烦呀。你说，你约我出来，还买了这么漂亮的玫瑰花，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汪曼春眼看好好一个男女朋友约会就要被扯成了安全教育讲座，连忙拉住明楼的衣袖，轻轻晃着，撅着小嘴，意有所指地看着明楼手里拿着的玫瑰。
明楼最吃自己小女朋友这一套，只要对方一撒娇，他就没出息的骨头软，更何况他的曼春从来不无理取闹，虽然有时候显得有些任性，但那也是基于明楼这个“老干部”体会不到少年人的浪漫的基础上，因而明楼也乐得被撒娇。
听闻汪曼春说起自己让明诚定的玫瑰，明楼这才惊觉自己看见女友一时激动，竟然忘了应有的礼貌，连忙将玫瑰递给了汪曼春。
“给你，这是保加利亚玫瑰，前几天刚从巴黎空运过来的。”
“好香！谢谢师哥！”约会送花虽然是件很没有创意的事，但只要是师哥送的，汪曼春觉得自己不管受到什么都会很高兴。
“你喜欢就好。”明楼见汪曼春欣然收下了鲜花，心里放松了下来，缓缓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两人的晚餐很快在约会的甜蜜气氛下进行了下去。
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明楼本来是不想赴这次约会的。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想来，而让他不去取消这次约会的唯一理由也是不想让王天风觉察出他有什么异样。但现在当明楼真的来赴了这个他原本不情愿来的约，当他真的和汪曼春面对面的坐在一起时，他突然无比庆幸自己下午并没有取消这次约会。
汪曼春对他，就像一股清泉，或是一束阳光，滋润和温暖着他疲惫而世故的内心。明楼看着对方美丽开朗的笑颜，感觉自己仿佛也回到了青涩的校园时代，年轻了不少。汪曼春，可以说是唯一个能让他完全卸下身上重担放轻松的存在。
面对自家大姐和小弟，他是家中长子，是家里的栋梁；面对阿诚，他是兄长、是主人、也是上司；面对政府同僚，他是负责可靠、长袖善舞的政治家；面对组织里的弟兄，他是他们的领导人，是他们的基石。而唯独面对汪曼春，他没有了所有那些责任。他就只是明楼。
汪曼春明快而温柔的笑容以及俏皮可爱的打诨与撒娇让明楼放下了心里的警惕。也许明楼真的是太累了，以至于他有一瞬间没能控制住自己，问了曼春一个问题。等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什么，已经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为时已晚了。
他问道：“曼春，如果你有一个以牺牲一百人为代价获取可能拯救一千人的情报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汪曼春没有看到明楼话毕后立刻变得苍白的脸色，她以为明楼只是在烦恼工作上的事，还心里暗自高兴师哥终于愿意向她倾诉烦恼，而不是一味地如同兄长一般宠她却什么也不告诉她了。于是不假思索回答道：“当然是选择牺牲那一百人呀，这样一来就可以救那一千人了。”
汪曼春的语气轻描淡写。
“死一百人，活一千人，还是很划算的嘛。”汪曼春轻快的说，仿佛对于谈论别人的生死带着一股天真的冷酷。
明楼的心沉了下去。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豆蔻年华、天真无暇的女友也有这样残忍的一面。
但同时他也知道，汪曼春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廿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