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劫》散髮

7、第七章

　　秋日的阳光，金黄耀眼，一早照进窗户，打在眼睛上，叫人不睁开眼都不行。一睁开眼，但睡意未消，我还在太虚幻境里神游，恍恍惚惚双眼迷蒙。
　　「玉儿、玉儿该起床啦！你这个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
　　子川拿进一盆水，搁在床头的架子上，作势要帮我梳洗。我摇摇头晃晃脑袋，都还没清醒过来，想揭开被子，又想着自己尚未更衣，他的举措，让人起床也不是不起床也不是，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想起，昨晚上的事，还有他说的话。我的心又蹦蹦的跳了起来，莫名一阵热，脸色红了一红，倒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然的笑了。
　　「子川哥哥，怎么起得这么早呀！」
　　我拉着被子，遮到肩膀，想办法坐直身子，却不敢抬眼看他。
　　「子川哥哥就想妳一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呀！所以特地起了个绝早。没料到却看见个大懒虫，打滚不说还会打呼噜，都日上三竿还不起床。」
　　他顺势往床上一坐，一双眼睛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如同现在，像秋日的阳光，一般灿烂、温暖。如此眉目清朗、英俊潇洒的男子，对我有情有义，是我修来的好运，还是老天爷的眷顾，如此看来，好像当人也不是件坏事吧！
　　子川轻轻地用他那双有粗糙的大手，抚摸我的脸颊，怜惜我的神情毫不掩饰。
　　「如果我就是个石头，那个玉川边上五色斑斓的大石头，子川哥哥你也不嫌弃我？」
　　我敲敲自己的脑袋，又指指自己的鼻子。心里总觉得这一切不真实，万一哪一天我又变回个石头怎么办？话还是将明白点好。
　　「妳又来了，老是拿这套话糊弄我。是推托之词，还是你不信我？我到底要怎么做？要不要我剖开这颗心给你瞧瞧，妳才愿意相信我。」
　　他伸出双手，轻轻捧着我的脸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宛如幽深漆黑的一汪潭水，亟欲望穿我的眼底，逼人的灼热，教我低下眼，不敢再与他四目相对。
　　「玉儿，坦白告诉我吧！还是妳不喜欢我，又不忍心拒绝，这只是妳的借口」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落寞，听得我心头一紧。忍不住抬眼看着他，刚刚像阳光般的笑容已然消失。他这一会儿，指天立誓，一会儿又疑心于我。适才还开心得很，不过转眼，又阴郁落寞。
　　「没有、没有，子川哥哥你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能有你的爱，是玉儿这一辈子都交不上的好运道。玉儿，就是觉得不真切、心里头不踏实，像作梦一样。」
　　我连忙摆摆手，不敢再多说话了，没想到我对他的影响力这么大。
　　子川再也不言语，将我搂进他的怀里，抚摸着我的发，一回又一回。我的脸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我闭上眼睛，感觉我的心，也随着他起伏的胸膛，乱跳个不停。他的气息渐渐急促，我睁开眼，仰头望着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子川捧起我的脸，吻落我的唇。他的双唇柔软温热，似乎怕吓着我，只是很轻很轻的触碰。这一吻宛如电击，整个人都蒙了，全身一阵顫慄，顿时天旋地转不知所以，双手无力的想推开他，却怎样也挣不脱他的怀抱和此刻的缠绵。
　　小黑的吠叫声，唤醒了我二人，子川终于松开手。我一脸通红，羞赧地躲进被子里。
　　「你做甚么呀！不知羞的，出去啦！我不理你了」
　　「好玉儿妹妹，对不起啊！别不理我，人家也是情不自禁。如果你生气了，可以打我骂我，就是别不理我。每回妳一生气我的心就发慌，要不我给自己掌嘴。」
　　真的好大一声响，我连忙探出头，抓住他的手，可惜已经在一张俊脸上留下一大片红印子。
　　一早就演足了一出闹剧，肚子开始不争气的抗议起来，子川这才拍拍他的头，连忙出去做早饭。人家都是女子给男子烧饭洗衣，偏偏我却是连一丁点家事都不会做，幸好老天眷顾，碰上个啥都万能的好男人。
　　可惜这个男人再好，也不是事事依我。对于要独自上山猎狼这件事，我始终揣揣不安。命运，从来都不为人所掌控。即便是一块顽石，想千万年，静静躺在一个地方，不动声色，直到地老天荒，也不能。天数为何？怕也只有天，才知道。子川答应狩猎狼群，是命运分岐的开始。

　　两日之后依依不舍的送走子川，依他所吩咐锁上门。拿出针线打算开始学习学习如何缝补。猎人的衣裤容易破损，常需缝缝补补。我不能陪着上山打猎，总也该发挥点剩余价值，光做米虫，可能一年半载还行，天长地久？恐怕再好的性子，也耐受不住吧！既然答应要做他的妻子，那就应该好好练练，别等老板打算辞退那日再来哭泣。
　　就在穿针引线之际，远处传来狗吠马嘶之声，小黑也发出低吼，这表示它正在警戒。也许只是远处过路的商旅，我并不在意。
　　「玉儿、玉儿妳在不在？开开门好不好？」
　　云娘在门口喊我。子川吩咐过了，我不能应门。
　　「大门从外头上锁，可能出去了，我们在这里等着吧！大人」
　　咦？这是村长的声音，为何村长也会出现，好像还带其他人来。有点不太对劲。
　　「爹！我估计她没出门，只是躲着不出声，可是那只大狗有点讨厌，要不还是请大人先放开那几条狗，等会儿破门而入的时候，省得麻烦。」
　　为何云娘的声音听起来如此阴森恐怖，令人不寒而栗，又为何要破门而入？是怎么一回事？子川不在，我该怎么办？
　　「大人，您且相信小老儿，这个姑娘可是真的美，要是打扮起来，万中选一呀！一定能让您交得了差。」
　　「那好吧！拿刀来吧！把锁劈开。」
　　门口的喧哗躁动，已经让小黑不安得狂吠不已。恐惧从心中油然升起，终于知道这几日不安的原因是什么了。子川，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劝，怕是今早一别，你我二人再无相见之时。
　　金石交错之声不绝而耳，那道守护篱笆的木门，挡得住豺狼虎豹，却挡不住心狠手辣的人们。隔着一道泥墙，听得出来，院子的大门已破，小黑已经跟其他的狗发生打斗，一只再凶猛的獒犬，也难敌一大群狗，从小黑的叫声越来越小，可以知道牠为了护主，已经尽力了。我环顾四周，这小小的茅屋，哪能守护得住我，我惊惧得躲到床底下，盼望着别让人找到，其实也不过是奢求。云娘带着几个大男人，进得房内三两下便搜得我，从床底下将我拉了出来。两个男人将我反手压住，我浑身颤抖，惶惑的看着变了脸的云娘，为何要如此对我？又怎么知道我是个女子。
　　云娘阴恻恻地凑过脸来「别叫妳走得冤枉，跟妳说明白了。」
　　云娘拿着子川送我的裙襦往我脸上用力一扔，「这个家又没有女眷，干嘛花大价钱买用绸缎做的女人衣服？村子都炸开锅啦！众人说子川讨媳妇儿啰！我怎么也不相信，我只好自己来看看是怎样的光景。原来，家里头藏着掖着妳呀！还想瞒我呢？细皮嫩肉的，又是这等形状，不是女人谁相信。」云娘的面孔如今丑陋而狰狞。
　　「子川哥哥是我的，从小到大，会给我摘花扑蝴蝶的好哥哥。这昆仑山下八百里地的最英俊神武的男子，怎么轮得到妳这个笨丫头。这么漂亮的衣裳，应该是我的。」
　　是有多么恨，云娘的眼睛像是着了火一般，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字一句。
　　「就凭妳也想跟我抢。只要妳消失了，不见了，子川哥哥眼睛里就有我了。玉儿，天朝皇帝要我们选秀女，妳这么美，美得连我这个号称昆仑山下第一美人，都妒忌，送妳顶替我进宫再好也不过了。放心吧！进了那皇宫大院，以妳的姿色，定能得到宠幸的。享尽荣华富贵，何苦在这穷乡僻壤受苦。」
　　扭曲恶毒的面容，令我生惧。
　　一个身着军装，相貌威武的将军做于厅堂之中，仔细端详我的长相
　　「我国与天朝之间矛盾日深，边境每多冲突。我国兵力尚弱，不足以与之抗衡。天朝皇帝贪恋女色，我奉君王之命寻绝色女子进贡天朝，换求两国和平。今日要不是貌如天仙的妳给我们换来和平，就是妳的子川哥哥上沙场与天朝军队拚个你死我活。」
　　被拉出屋外之时，院子已然残破不堪，菜圃毁了。地里还有没收成的萝卜，眼见是都给踩烂了，就跟我的命运一样，刚出头而已，就给踩到烂泥地里，再也见不得光。
　　小黑满身血污，仍在跟另外两条狗恶斗，已有数人拿箭对准它。
　　「小黑快逃，别理我。」
　　一箭射出，叫小黑躲过去，下一箭呢?
　　「快逃呀！小黑，去找子川，快去。」
　　终于有一箭射中牠的腹部，吃痛之下，回头看我一眼，终于向林子跑去。
　　我被绑上手脚，推上马车。马车摇摇晃晃，晃得人昏昏沉沉，到底走多久多远，亦未可知。到夜里有人喂我点东西吃，也给松开手脚活动一下。但却是连夜赶路，并未真正停下休息。折腾一整天，发生这天翻地覆的祸事，也许是吓傻了，连眼泪半滴也落不下来。只是觉得累，晃呀晃的，晃迷糊了我也昏睡过去。
　　就这样兼程赶路，在十几个日夜之后，我被送进某个城镇的大宅子里，跟一群与我相同遭遇的女子关在一起。开始学习简单的阅读，书写，也要学习舞蹈、弹奏乐器，还得学习梳妆、仪态，当然针线女红也在之内。好几个严厉的婆婆监督我们，稍有不慎，定遭责打。我的记心甚好，学习读书、写字、弹奏乐曲还跟得上，跳舞跟女红却是远远不行，每每遭受责骂，有时还会被打个皮开肉绽。大家遭遇都相同，彼此怜惜，暗夜里十几个人同睡一间房，总是有人抽抽搭搭的，此起彼落的哭声，总在某个角落悄悄响起。这样过了一个月，天已经开始下雪了。天寒地冻的，不少人因为劳动，手都冻出疮来，开裂的十指，却要弹奏琵琶、古琴，每落一指，弹拨一弦，都是和者血泪。
　　冬尽春来，积雪融化，我们又被送往下个不知名的城镇。沿途颠颇，有人耐受不住旅途辛苦，生起病来，发烧呕吐，异常艰难。我却是生得粗壮，没病过，就算挨打受伤，好得也快，众人艳羡不已。
　　等在我们这群年轻貌美女子前头的，是更严格的训练。成绩好的跟成绩不好的，很明显待遇上差很大。虽然我的针线依旧很差，但其他方面，我已经算拔尖的了。
　　时光荏苒，快入夏了，听管理的婆婆讲，再几日就要送我们到东都洛阳晋王府上，王爷会亲自挑出优良者，送进那据说是不见天日的地方。活命的规矩，我们都牢记在心，唯恐稍有不慎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终于我们又上路了，原来十几快二十名女子，已经有人受不住打骂自尽的，也有迟钝愚鲁不受管教遭活活打死的。这些女子，本都是地方上百里挑一的美女，受不住思乡之苦，又挨不过责打皮肉之伤。花样年华却没个声响就凋零于世。如今，要去洛阳的仅余下五人。
　　月夜里，姊妹们有想父母的、有想意中人的，想得难受，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唯恐又是一顿鞭子，都是隐隐啜泣、默默垂泪。而我呢！我还是想念当石头的静好岁月，不然就是同子川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子川，可还安好？找不着我，一定心焦如焚吧！小黑呢？被抓的那天，它受了箭伤，还好吗？后院里的鸡、羊呢？每一只我都给取了名字。抬头望见月光皎洁，我好想好想大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