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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天气渐渐和暖,往东都洛阳的日子到了。我与姊妹们,立于这所宅院的大门前面,静候车驾。对面的宅子,大门深锁,只有一枝桃花,开得密密匝匝,伸出高墙之外。我凝视着桃花的美艳,内心感慨万千。化成人身来到人世,已经非我所愿;如今又被迫,离开爱我的温柔男子,远赴从未去过的都城,往后的生活更非我能掌握。命运、天意,为何要捉弄一颗顽石?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无知无识,随天地共腐朽;我不想颠沛流离、起伏跌宕,只愿安安静静、平平顺顺的过完此生,上苍何以如此对待我、对待一颗无辜的石头。
      这回坐的车辇,比之前好上不少,最少里面铺上了软垫,摇晃也不那么厉害。我们这几个能活下来的,在离去前婆婆说,我们又往那富贵乡里靠进一步,可也是往那修罗地狱落下一层。能长眼又知情识趣的命长,出挑貌美的,要不知藏匿锋芒,进得宫门,许连天子的面都还没见着,就落个尸骨无存。
      往洛阳城的路上,桃花夹道开得繁盛,杨柳依依,正是入夏前的暮春三月,春暖花开之时节。同车的姑娘们,揭开帘子看见一路奼紫嫣红、繁花似锦,都暂时将烦恼抛诸脑后,嘻嘻笑笑玩闹着。马车缓缓前行,行至山间,山路窄小难行,车夫连同押队的军爷们,提醒我们休要打闹,不然车子一翻下山去,那可是万丈深渊,连个尸首都寻不见。可我们终究是十八年华的青春少女,安静不了多久。不一会儿,有人提看见大老鹰在天上飞,我们全挤到一处往外看,可不巧正是转弯之处,车子吃重,竟然一偏,往山谷翻落下去。
      我是痛醒的,像拿锯子锯般的疼痛,让人不得不醒。我的位置尴尬,挂在半山腰的一棵树上,浑身疼痛不堪,手一摸,脸面都是血。试着回头想找寻同伴,环顾四周却谁也没找着。估计我坐在最后头,车子翻落山谷时,我是第一个跌出去的,剩下的姊妹们还有车马呢?我忍受着疼痛,爬下树,想寻找她们的踪迹,却又哪里看到他们半点痕迹。
      我只身一人,独自迷失在荒山野岭,不辨方向,胡乱行走。山里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林木。浓荫遮天蔽日,也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我只想找看看还有没有人,忍着疼不停地喊不停的走。只是又渴又累,还全身是伤,幸好没伤到筋骨,还能走动。天色变得更暗了,想必马上要天就黑了。一阵风吹过来,林间树木,枝叶摩擦沙沙作响,声如鬼魅。举目望去,四处都是黑影幢幢,彷佛随时会有妖魔猛兽出现。身上的痛,心里的慌,我六神无主,该上哪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一入夜,虽是暮春快入夏时分,山上还是冷得快,气温很快就往下掉,我冻得直打哆嗦。身上的衣服,摔下山时扯破了好几处,连遮蔽身体都困难,根本保不了暖。摸着黑只希望能找个地方挡挡风,胡乱躲一夜。山里野兽出没,时而听见各种叫声,恐惧已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能拉扯刚刚随手折下的树叶,盼能遮住身子掩盖气味,别叫野兽给吃了。好容易挨到天亮,整夜又没敢阖眼,着时忍不住,倚在一块大石头上,闭上眼休息休息。迷糊之间好像见到一衣袂飘飘的身影,从天而降,心里头转着个念头,该不会是神仙来救我吧!可我累极,已无暇理会,眼皮子撑不住就闭上了。

      这一睡也许是昏晕了,到底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可是,再次醒转时,睁开眼却是又被眼前的景象吓昏过去。
      「姑娘、姑娘,妳还好吗?」
      一个淡淡温和的声音,一直在耳旁嗡嗡作响,我贪恋环绕身体的温暖,不愿睁眼醒来。如果是温暖的梦境,我愿意长眠不醒。
      「姑娘。」
      人中之处,被人大力的按了几下,好痛,痛得教人不得不睁开眼。
      周身风声萧萧、云雾缭绕,我被人抱在怀里,彷佛在云中飞行。
      「看见姑娘落难倒卧在地,在下聂司炎先救妳回昆仑玉虚峰。」
      「神仙?可是神仙救我!」
      我眼神迷茫,看着这结发髻于顶,并以玉簪贯之的皂衣男子。星目灿烂,光华却内荏,鼻梁高挺,紧紧抿着的唇,却是薄而不见血色。周身隐隐有光影流动,云端之上,皂色衣衫飘飘,端的是仙风道骨,灵气慑人。神仙按下云头,抱着我缓缓落下。
      话说昆仑山为“万山之宗”、“ 龙脉之祖”,玉虚峰又是昆仑群山几大高峰之一,是仙家朝圣和修炼的圣地。上古神祈,西王母所居的昆仑瑶池,是万水发源之地。昆仑仙山高万仞,终年银装素裹,云霭缭绕,气象万千。我是块石头的时候,沐浴从昆仑山上流溢而下的河水之中,终年望着这座洁白巍峨的圣山。不想今日居然有此仙缘能上得山来。可知祸福相倚,我算是否极泰来了吗?
      神仙放我在一汪清泉处下来。
      「这是昆仑泉,颇有神效,能治周身外伤,妳下去泡一会儿,等下身上的伤就能好。」
      我茫然环顾周围冰封的景象,傻傻的望着神仙,又看看咕噜噜往外冒的泉水,脑子里一片空白,做不出反应来。
      「这泉水是真的有治伤奇效,妳不相信?」
      「神仙,我不是不信。我怕水深,也怕冷。」
      他薄薄的唇,略微上扬,似有笑意蔓延唇畔。
      「这水深及腰而已,不怕。但冷是一定,为了治伤,忍耐忍耐吧!」
      我连声道谢,缓缓用脚尖探探水温,真的是澄澈清冽、冰冷无比。我一身的血,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像针扎似的疼。犹豫再三,还是滑入池中,泡在冰冷的昆仑泉中。刺骨的寒冷,加上伤口处的剧痛,想忍耐却还是耐受不住,齿牙忍不住相扣不停,直打寒颤。好在浸泡时间一长,身上渐渐不觉寒冷,疼痛的感觉也已消失殆尽,这泉水当真是神妙无比。
      「伤好了,就上来吧!这泉水神妙,但就仅于此,好了就好了,泡再久也不会有多大用处。」
      这声音里的淡漠清冷,比之泉水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浸泡在泉水之中,他在池边负手而立。似乎在遥望另一座山头,神情淡然,不见喜怒。一阵寒风吹过,他衣袂飘飘,宛若将凌风而去,我伸出手想捉住他的衣角,却摸也摸不着。此景此情,没来由地让我的心扑通跳了一下,就像一滴浓墨滴在水里,一点一点的晕开、扩散,终至在心里满满的化开。
      「我从楚地而返,感觉到姑娘妳微弱的仙气,低下云头查看,碰巧遇见妳倒卧在树林里。见妳浑身是血,故带妳来此医治,如若伤好了。可以告诉我是哪个门派,还是从何处修练,我送妳回去。」
      我又何曾修练过,又哪里有什么门派?
      「神仙,我只是一块大石头,千万年来都躺在昆仑山脚下的玉川里。前年,恰巧有天女下凡戏水,不慎在我身上摔了一跤,流了不少血。那一夜刚好我又受雷击,就此幻化成人身。我没有修炼过的。」
      从他漠然的表情中,我不知道他相不相信我所说的。但我确实是石头化的,我不想骗人。
      「石头?想来是经年累月,吸收日月精华,本来就有根基了吧!能躲过雷劫,炼化成人,应该是哪位上神的精血,帮了忙。寻常仙人的血,根本没这个作用。姑娘,妳真是有福气。」
      福气?我不以为然。当河里的石头,真的比较幸福。
      「后来呢?怎么会从昆仑山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我化成人以后,被一名猎户带回家。因故被奸人所抓,要送入天朝皇宫当秀女,只是路行山间,马车翻覆,幸巧遇神仙救了我,没有命丧黄泉。感谢神仙的救命之恩。」
      是神仙呀!纵使荒诞不经,应该会相信吧!我据实以告。
      「神仙,感谢您搭救于我。也治好我身上受的伤,是否可以麻烦您送我回昆仑山脚下的家。当日救我的猎户,是我未来的夫婿,离家许久,他找不到我,一定当焦急万分,也不知现在他可安好?」
      当日我被官家抓走,被逼着离开,子川不明原委,也不知怎么样了。他是重情重义的人,真担心他会因伤心,坏了身子。如今得神仙的救助,能逃离生天,我想回去看看。云娘处心积虑设计我离开,想必是为了亲近他,也不知后来如何?
      「妳与凡人订了亲?好的!没问题,上来吧!」
      「我名唤聂司炎,只是稍有修为,莫再以神仙相称。」
      他伸出手来拉我一把,这双手不似子川那般厚实结茧,而是十指白净修长,宛若冰晶玉雕。神仙等级人物,不同于凡夫俗子。我和衣下水,上得岸来,衣裳全贴在身上。玉虚峰顶,一片银白,满满的冰雪。经风一吹,衣衫瞬间都冻成了冰,已经不是一个冷能形容的。袭人的寒意,冻得我不觉直打哆嗦。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变出一件狐裘,右手轻扬送出一股暖流,瞬时蒸干全身的衣裳。他走近替我披上狐裘。
      「玉虚峰上,终年冰封寒冷,先披上吧!」
      「神仙谢谢!」
      「请姑娘唤我司炎即可,我不喜欢神仙这个称号。」
      他的表情严肃,不苟言笑,我不敢造次。
      「您是恩人……司炎大哥,如此称呼您可以吗?」
      是神仙一定岁数不少,千百岁怕都有了,可是外貌却如同二十余岁的青年男子,总不能称呼他一声司炎老祖宗吧!叫他一声大哥却又怕失礼。没想到他略一抿嘴,似有些微笑意,当是应允了。
      「今日天色已晚,姑娘先在此休憩,明日我再行送妳下山。」
      我点点头。他左手拉住我,右手弹指轻扬,眼前的绝崖峭壁,居然有一道长廊浮现在银色光晕之中。
      「玉虚峰顶有结界保护,非昆仑派的传人,不能随意进出结界,姑娘切莫惊慌,请随我入山。」
      我随他缓步走入光廊之中,拾级而下,寒意渐退,越行越深,眼前景物渐有不同。适才在昆仑泉附近的景象,一面是悬崖,三面全然是峭壁,黑色巨岩层次鳞比,无数冰雪周绕其间,仅有昆仑泉泉眼附近,有十数尺见方的平坦地面。泉水溢流而出,流经的石头缝隙之中,也仅有匍匐于地的青苔,并无花草。但现在眼前所见,尽是奇花异草,附于岩壁生长,多半都不认识。
      又前行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几株桃花生长于光廊尽头,开得艳红繁盛。出去之后是一整片一整片的青青草地,桃李杏树随意生长其间,红粉嫩白一片春光烂漫,迥异于外。仰望天空碧蓝如洗,偶有浮云几朵掠过,阳光柔和温暖,令人心旷神怡。真的是神仙洞府、世外桃源。
      「这里好美呀!」我看得呆了,如此美景不由得赞叹,一时恍惚闪神,居然将神仙当成子川,忘形挽住他的手,自顾自的欣赏起来。
      「姑娘。」
      神仙轻轻咳了一下,我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失态,连忙缩回手。
      「这里是挺不错的,但不比瑶池那一整片的蟠桃树林,若有缘看到,妳才知道什么是美。」
      可能是自己的洞府被称赞,他的神色看来和蔼可亲。眼底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有亲近之意。
      「我喜欢这里,有点像我待了千万年的地方。可是更美更安静。」
      「昆仑立派几千年来,弟子不多,不若其他门派,有巍峨壮丽的宫殿。有的也只是草堂几间,切莫见笑。」
      走过林间树下,清风拂来,落英缤纷,煞是美丽。神仙抬起手轻拂去一片落在我鼻尖的花瓣。随手一摘,递给我一颗红透的桃子,我抬头不经意地,与他四目交接,一失神就陷落于他那,如一池秋泓的眼眸。不知何故,心头像挨了一记闷棍,疼得几乎窒息。整个人宛如天地陷落撼动,没来由的天旋地转,差点跌倒在地。
      「姑娘还好吗?」
      司炎大哥伸手揽住我的腰,免去我摔个四脚朝天的尴尬。
      「谢谢司炎大哥」
      我讪讪然的站直身子,一脸通红接过桃子。
      「如果司炎大哥不介意,也请叫我玉儿就好。」
      我低下头吃起桃子,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桃子甜蜜多汁,边吃边走,再往前行,倒是如他所言,远处看来真的是草堂竹屋,但是近看却是清幽雅致,另有一番韵味。入得草堂之内,只见一香案陈设堂中,司炎伸手一指,便燃起一炉香;手再一挥,案上便出现茶水。这有仙术,好像很方便耶!
      进到这洞天福地之后,身上便已不觉寒冷。现立于草堂之中,便觉得有些热了。狐裘已然穿不住,可身上所穿又衣不蔽体。到底是仙人,七窍玲珑剔透,只见他拿出一张白纸,一把剪刀,随意剪裁,居然给我剪出一身新衣裳。
      「玉儿,拿去穿上吧!这可是天蚕丝织成的料子,冬暖夏凉。女子衣装样式我不懂,就请见谅啦!」我接过衣衫,顺他所指,入得内堂居室,除下身上的破布,换穿上这件「纸衣」。讵料,从头到脚,顺着身形无一处不服贴,而且还极轻极柔泛着银色光晕,彷佛没有重量一般,一穿上立马觉得自己是道行高深的神仙。仙家之物果然不凡,随意出手便是宝贝。
      「换好衣衫就请出来用点膳食,想必应该很饿了吧!」
      门外传来司炎的声音。是呀!从昨天摔下马车后,就没吃过半点东西,没说还好,一经提醒肚子就不争气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出来之后,堂中案上已陈设不少道佳肴美食,却不知是何食材所作。司炎端坐一旁,我于另一首坐下。案上所置碗筷,青玉为碗、白玉为箸,无比精巧。
      「我不喜食腥荤,这些菜式如果不合胃口,就将就点吃吧!吃完了,早点歇息,明日我送妳回去。」
      「回去以后,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仙凡殊途,一但重返人间,要再见面就看缘分吧!」
      也不知为什么,想到以后再也见不着,我有些许的不舍。
      吃完饭之后,原本打算帮着收拾,可他又是用手一指,满桌残羹剩菜、杯盘狼藉便消失无踪。
      「司炎大哥,你们神仙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呀!指指点点便能料理百事,你们又不须为生计所苦,到底如何打发这长日漫漫。」
      没料到我有此一问,他倒怔住了。
      「这样方便,活得久了,连上回什么时候自己动手倒杯水喝我都忘了」
      讲这话的时候,淡漠的他有点愣住,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表情,终于有点像人,而不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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