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花纵蝶 瓶中信》微儿刺刺

8、凤凰山（1）

　　因了上次悄悄地溜去凡间被许伐柯捉住，罚爱恨和啊卿各抄了两百遍经文。爱恨与啊卿着实老实了一阵子，虽然那些经文皆是泥塑的小人分身抄来的，但是这样子一惊一乍的，爱恨觉得对心理承受能力的挑战太大，她比不上公冶嵇那般厚颜无耻，这样的惊吓多来几次难免会让人心力交瘁未老先衰。

　　啊卿也是个大大咧咧的脾气，那日里相离虽阻了二人的去路，口口声声的要捉了她去做王后，只是到最后啊卿也没有吃什么大亏。况且公冶嵇赶过去的时候，一阵掌风把相离震得跌出几丈远，口吐鲜血。之前被小小轻薄的仇也算是报了。啊卿本就不想让老狐狸白令知道自己偷偷跑去凡间的事情，故而，这件事情，既然没有再生出更大的事端，能瞒过去的，还是不要提及的好。

　　爱恨却一直疑虑为何相离一上去便说和啊卿相识，看相离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相离说找了啊卿五百年，啊卿却一直摇头说不认识相离，看啊卿的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老狐狸说啊卿有一千岁了，可是啊卿却时常说自己的记忆算起来好像只有五百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天生愚钝，很多事情该忘得不该忘的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至于什么事该忘，什么事不该忘，啊卿觉得，她还记得一直和她相依为命的父亲，尚知道自己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

　　苕华书院的授课老师有几多，爱恨不知，只是那四大名捕的风头太盛，爱恨不得不知。况且四大名捕里面居然有三位是自己的授课老师，爱恨总怀疑是不是老狐狸白令安排好的，让这三位名捕严加看管着自己的小女儿啊卿，顺带也严加看管了自己。

　　除了每日的课业，凤凰山的日子大多清闲。无事的时候，啊卿喜欢拉着爱恨听听寻木说一说她刚写成的话本子，每次听到生动之处，不免一阵唏嘘感叹涕泪涟涟。

　　爱恨此时便会想起已故的伊苒公主，倘使不是那次天地异动，伊苒公主以身护石，现如今她该是东君的妻子了。每次想及此处，爱恨便会转身走开，一个人躲在高高的梧桐树下，看着天边的云朵，看着天边的夕阳，看着天边自己和伊苒曾经架的那一片云。公冶嵇说有办法使伊苒再生，只是这再生之日却不知是何年何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伊苒公主的再生之日，亲眼见着伊苒公主穿上那一身嫁衣，嫁给再生的东君。

　　小妖们听完寻木讲的故事，各自散开，这时候啊卿便会走过去，拉住爱恨的衣袖，靠在爱恨身边，问爱恨是不是想念那个来去如风的公冶嵇了。爱恨不语，只是笑笑，回转过头看着一脸乖巧的啊卿道：“寻木的故事说完了。”

　　“说完了，”啊卿说着竟然嘤嘤的哭了起来，“这次是一个镇守边关的将军，呜呜，他好可怜，直到死去，也没能回去见上她的娘子最后一面。她的娘子听说他阵亡的消息，把幼子托付给双亲，竟然落发做了尼姑，从此青灯古佛。”啊卿一边说，一边揉着眼睛，“爱恨姐姐，你说，天上的神仙都是不长眼的么，有些人，我看着他们，那么恩爱，可是却要生死相隔，有些人我看着他们朝三暮四，却还好好的活着。”

　　爱恨心中哭笑不得，只得默默小狐狸的头安慰着小狐狸，“好了啊卿，不要哭了，这些都是寻木说的故事，幽冥司里的幽冥神君明察秋毫，凡间里的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你说的那样好人无善终，恶人得逍遥。”

　　“爱恨姐姐，我没去过凡界几次，你这样子说啊卿就相信是真的了。只是这神仙妖魔之类的，为什么却仗着自己本事高，横行霸道起来，就像先前我们遇上的那个相离……”

　　爱恨一把捂住啊卿的嘴，警惕的看看周围，还好大家都围着寻木吵吵嚷嚷，并未注意到这边。爱恨这才松了一口气，松开手看着啊卿。

　　啊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主动承认错误：“爱恨姐姐，我错了。”

　　“我又没有怪罪你，你这个样子是做什么。”爱恨向周围瞄了一圈，打趣道：“况且大家都看着呢，传出去了，被你父亲听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一怒之下，取消了我的陪读资格，之后你身边就再不会有一个我了。”

　　啊卿一听，慌慌张张的拉住爱恨，这样子一个大姐姐般的陪读，凡是宠着自己，让着自己，一下子被赶走了，可真不是一件好事。

　　“别啊姐姐，我错了还不成么，是我说错了话，”啊卿娇嗔起来，模样幼稚的可爱。

　　老狐狸白令偶尔去苕华书院查看一下课业，在爱恨的旁敲侧击之下，啊卿每次不负众望，就连当时东君所著长篇大论的《上古神赋》，啊卿亦能只字不差的背诵出来，老狐狸白令捋着花败的胡子，一脸的满意，直夸爱恨带的好。

　　爱恨浅浅的笑道：“老先生过奖了，啊卿自己努力，爱恨不过是看着她学习罢了。”

　　老狐狸笑得一脸褶子沟壑纵横，“爱恨姑娘谦虚了，啊卿自小淘气，这学习课业之事，没有一个人看着，当真不行，爱恨姑娘能一直耐心的看着啊卿读书，实属不易了。”

　　爱恨知道老狐狸说的都是客套话，既然该谦虚的已经谦虚了，爱恨也不多言语，只微笑着看着啊卿，这只小狐狸，自昨晚知道了自己的父亲要来书院检查课业，恨不得挖一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爱恨不解，问啊卿是何缘故。

　　啊卿哭丧着一张脸道：“姐姐有所不知，父亲每次过来，名义上是来看看书院的情况，先生们的授课如何，学生们学习的如何，可是每次到抽人背书的时候，免不了让我从头背到尾。刚开始的时候书院里的小妖们在父亲来之前还战战兢兢的把书给温习一遍，后来发现每次中枪的都是我，小妖们都习以为常了，渐渐地也就不担心会抽到他们背书。所以，每次父亲过来，本来是该全书院的事情，就变成了我一个人的事情。”

　　“平日里你父亲过来，你背的怎样？”

　　“背三成忘三成，还有三成直接说不记得了。”啊卿坐在桌子前撑着下巴，嘟囔道：“每次都是把父亲气的吹胡子瞪眼，直说孺子不可教也。他这样子，随手拿起一本书，从头问到尾，莫说是我了，就是书院里最有名的文学先生官西正，也要思量三分。这样子要求我，是不是太狠了一点，好歹我也是他亲生的女儿，他这样子不管不顾当着众人的面就发起脾气来，害我每次都被小妖们嘲笑一番，到后来，他们连嘲笑也懒得嘲笑我了。”啊卿说完，一头趴到圆桌上面，直哭喊自己命苦。

　　爱恨站在一边暗自思量，老狐狸白令让自己陪读，不过是觉得啊卿淘气贪玩，不成气候，这一次老狐狸过来查看，摆明了是要看看自己陪读的效果。倘使明日啊卿的表现还如往日一般，这老狐狸肯定不会饶过自己，到那时候，这狐狸珠可就难办了。

　　爱恨咕噜噜的转动了几下黑眼珠子，匆匆的就往外走，半柱香的时间，爱恨从门外回来，啊卿仍旧趴在圆桌上，有气无力，看样子已经认命了。

　　爱恨笑了笑，走到啊卿身边坐下，伸手在啊卿面前，俏皮道：“啊卿，你看这是什么？”

　　啊卿抬起头，目中无光，直直的看着爱恨伸过来的拳头。此时爱恨缓缓的松开手，手掌心里正附着一只金色甲虫，半个小拇指指甲大小。

　　“这是金铃虫，体积小通人性，神仙们喜欢拿它驯服了爬进人的耳朵里，这时候它就叫做瞌睡虫，可以使人睡上三天三夜。”

　　“对啊，”啊卿跳起来，“爱恨姐姐，你真聪明，”啊卿从爱恨手中捉过金铃虫，放在拇指和食指尖上，宝贝一般窥视着，“让我父亲睡上三天三夜，什么事情都没了。”

　　爱恨摇摇头，“啊卿，你先听我说完，这虫子驯服了可做瞌睡虫，亦可以当做其他的用途。你只想着让你父亲大睡三日，就没想过，你父亲醒来之后，该要过来查看还是要过来查看的么。”

　　“啊……那可怎么办啊？”啊卿耸拉着脑袋，捏住金铃虫的手指垂下去。

　　爱恨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怪不得老狐狸白令说啊卿愚钝，现在看来，一点不假。

　　“我方才不是说过了，驯服了亦可以当做其他的用途。到时候我给这虫子下个咒语，放进你的耳朵里，你父亲倘使要你背诵经文，我便在一边念给你，这只虫子在你的耳朵里，自然会重复出来。”

　　“真的么？”啊卿一跃老高，捏着金铃虫像捏着救命稻草一般。

　　爱恨当晚驯了金铃虫，施了咒语，把它放进啊卿的耳朵里，啊卿当夜高枕无忧。再不像先前一般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第二日一早，啊卿容光焕发就要去学堂，爱狠一把拉住啊卿，虽然有了金铃虫，可保你后顾无忧，只是你现在这般招摇，你父亲不见你在书院里如何，瞒过去自是不必说，只是这苕华书院的先生们可都不是吃素的，万一被拆穿了，糊弄不过去，你我二人可就惨了。

　　啊卿转头看着爱恨，略有所动，遂点点头道：“爱恨姐姐，我知道了。”说完装出一副无精打采，萎不啦叽的模样，用力的揉了揉眼睛，顿时眼圈泛红，像是一整夜未睡好一般。

　　爱恨一看，这小狐狸，此时倒是聪明，遂跟着啊卿，放心的往课堂走去。

　　今日授课的是文学老师慕容清，啊卿憔悴的从门外走进去的时候，慕容清已经在授课板前面的讲桌上坐定，正一个个打量着走进去的学生。啊卿觑了一眼慕容清，又无精打采的低下头走到位子上，爱恨礼貌的对慕容清点头行李，亦款款落座。

　　铜钟响起，第一节课正式开始，慕容清今日里讲的文章名叫《鱼之北荒》通篇只有十二句四十八个字：鱼之北荒，游弋无疆，天地苍茫，日月恒生。鱼之北荒，游弋无疆，锦水汤汤，不以有涯。风雨如晦，雨雪靡靡，鱼之北荒，游弋无疆。

　　爱恨翻开课本，看见正题下面赫然写着公冶嵇几个小字，不禁咽了一回口水，都知道公冶嵇看似厚颜淘气，做事胡混乱来，却是内心成稳，方寸在握。今日里不曾想公冶嵇竟还是个文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