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花纵蝶 瓶中信》微儿刺刺

49、傀儡君主

　　终于，淳于郅烜还是一脚踢开了秋绪的宫门。

　　带着满身的恨意，与对烟雨的不舍。淳于郅烜将往日里的君子风范、贵族气度完全抛之脑后，不等宫人们将大灯点亮，淳于郅烜已经冲到了秋绪的床前。

　　“皇后，都是你干的好事！”

　　秋绪睡梦中听见宫门嘭的一声被踢开的声音，以为是刺客，后来又听见外面铿铿锵锵刀戟躲闪的声音，秋绪便明白了大半。不等淳于郅烜走到床前，秋绪已经揭开了垂帘。

　　隆冬的气候，虽然燃着炭火，揭开了狐裘和锦被，秋绪身上略显单薄。只着了一身薄薄的里衣，乌黑如瀑的长发，一直垂到双膝边的狐裘上。

　　秋绪直接跪倒在床沿上。

　　“君上深夜驾到，不知所谓何事？”

　　“你自己干的好事，当比朕心里清楚，还在这里装无辜！”淳于郅烜一把抓过去，直把秋绪摁倒在红绣层叠的锦被上。

　　“说！烟雨有什么错，你为何要将她逼死！”

　　秋绪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泊，心中却不免升起一丝悲凉，这悲凉不是为别人，而是为她自己。他可以为了一个烟花柳地的女子大动干戈，却从来不愿多看自己一眼。为数不多到玉辰宫的身影，亦是为了寻仇。爱上一个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带着仇恨的人，心甘情愿又如何，到最后也不免一场心力交瘁。

　　“臣妾方才知道烟雨姑娘的死讯，臣妾倍感哀伤，君上重情重义，为了一个烟花女子不惜逼迫后宫，向臣妾兴师问罪。凡事都讲究个凭据，君上既然向臣妾问罪，不知君上手中是否握着臣妾犯罪的证据。”秋绪说完自己不免一惊，对于淳于郅烜，她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到无可奈何，而今日里她却悲伤心死到力争一搏，说出这一番针锋相对的话语，她，亦是怒了。

　　“证据！”淳于郅烜一把将秋绪推开，“你要证据是么，你要证据朕就给你证据，烟雨的死就是证据，你得不到朕的真心，心生嫉妒，这就是证据，你是春华竟芳的亲侄女就是天大的证据！”

　　“放肆！”春华竟芳不期出现，正看见淳于郅烜掐住秋绪的脖子。

　　春华竟芳走上前去，一巴掌打在淳于郅烜的脸上，“为君不尊，儿女情长，这一巴掌是哀家为你那死去的父皇打的。”说完，春华竟芳又是一巴掌甩在淳于郅烜的脸上，“不守礼法，冒犯太后，这一巴掌是哀家为自己打的。还有一巴掌，哀家本要为你的皇后教训你，皇后即为你的后妃，当是没有权利反对你。但是淳于郅烜你记好了，淳于皇室里没有杀死贫民百姓的贵族，亦没有逼死烟花女子的后妃，只有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只有昏庸无道的君主。你若不想当一个昏庸无道的君主，被后人诟骂，就要励精图治，一心为政，做一个为人敬仰的好君王，你若不想让自己的后妃祸国殃民，就要以身作则，不痴迷于犬马声色。淳于皇室的未来掌握在你自己手上，而不是哀家手上，更不是随随便便一个烟花女子身上。”

　　自被迎入宫中，淳于郅烜一直对春华竟芳有所畏惧。畏惧归畏惧，自己毕竟是昌黎之国的君王，春华竟芳面上也不敢做的过分。今次里春华竟芳竟然当着众宫人的面狠狠的甩了自己两个耳光，淳于郅烜方才的气焰嚣张，顿时也弱了三分，一身怒火刹那间被压制下去。

　　“太后教训的是，”淳于郅烜虽然心中不满，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认了错，悻悻离开。

　　“姑姑，爱上他，我是不是错了。”秋绪已经冻到嘴唇发紫，仍旧掩饰不住伤悲。

　　“你没错，既然不能让他爱上-你，就让他恨你。这样总好过他记不起你。”

　　大雪漫天，玉辰宫中，两个女子同病相怜，所爱不得，可能惟有恨，才能让那个人刻骨铭心的记住。

　　淳于郅烜走回枕羽宫，淳于燕已等候多时。

　　见到淳于郅烜落魄的走过去，淳于燕慌忙站起来，关切的说道：“皇兄。”

　　淳于郅烜摆摆手，“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皇兄，我……”

　　“燕儿，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淳于燕没办法，只得退到门外，静静地守着，却并未离开。

　　良久，淳于郅烜终于开口：“燕儿，你还不走？”

　　“我，我放心不下皇兄。”

　　呜呜，淳于郅烜终于坚持不住，“我以为我至少能够守住她，我以为我至少能够保她周全，我以为，我以为以后我总能把她迎入宫中。给她荣华富贵，给她地位荣耀，给她我能给她的一切，不再让她无依无靠，不再让她担惊受怕，不再让她……”淳于郅烜摇着头，“可我，可我，看看我现在都为她做了什么？我一直以来对她的执念，竟然成了害她的魔爪，我想要她好好的，可是我的爱，却令她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淳于郅烜看着门外的夜色，大雪未住，夜色清明。

　　“我一心想要迎回我的母后，她却下落不明，我一心想要接烟雨入宫，却最终害死了烟雨。难道我这一生注定所求不能，所爱不得，就连自己的命运也掌握在别人的手上。我这样一个傀儡，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淳于郅烜不住敲打着地面，眼泪夺眶，人已癫狂。

　　“皇兄，皇兄你别这样子。”淳于燕大哭着拉住淳于郅烜，“还好，我们都还活着。”

　　“还好？燕儿，你告诉我，这样被别人掌控者命运，活着，有什么意义？”

　　“皇兄，你与燕儿不同，你自小随你母后生活，远离宫闱，尚且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你可知道燕儿这些年来是怎么活的么？母妃在怀着我的时候就处处被春华竟芳陷害，几次差点丢了性命。后天的天赐福，终于生下燕儿，不久之后，母妃却被春华竟芳设计害死。而燕儿自出生时起，就一直活在担心被春华竟芳暗害的恐慌之中。燕儿不懂事的时候，担惊受怕的是燕儿的奶娘和那一群宫人，燕儿懂事之后，就跟着一起担惊受怕。皇兄你知道么，那些年，你尚未回来的时候，这宫里的宫人婢女，哪一个不是见到燕儿就躲得远远地，生怕和燕儿多说了两句话，惹了春华竟芳不舒心，一道懿旨降下来，就成了这皇宫里的一只冤魂。父君当年给燕儿分配宫人婢子的时候，当即就有三个宫女下跪磕头说道刚刚入宫，怕伺候不好小主，请求父君分配一些粗鄙的活儿。父君当时动怒，将三个宫女罚去掖庭，宫女当即磕头谢恩。原因无他，跟着燕儿，朝不保夕，时时刻刻担心着被春华竟芳谋去了性命，而罚去掖庭，虽然苦累，却无性命之忧。”

　　“燕儿，你的苦是因为你不曾拥有，而我的苦，正是因为我曾经拥有。”淳于郅烜痛苦道：“我曾经以为，我能为她们，为我自己，为这昌黎之国做到很多。到头来却赫然发现，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这样的君王，燕儿，你说，像我这样的君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淳于燕心中一咯噔，“皇兄……”

　　“燕儿，你莫担忧，我这样一个懦弱无能到无力反抗之人，怎么有勇气去死。”淳于郅烜自嘲道：“可气可恨，我竟然连陪着她去死的勇气也没有。如此懦弱无能的我，怎么配得起骄傲美丽的她。”

　　“皇兄，你不要这样子说，在燕儿的眼中，你一直都是最坚强的。你早年不谙世事，被春华竟芳接入宫中，后来慢慢长大，渐渐的有了主见，为了接你母后回宫，不惜与春华竟芳明争暗斗，后来你爱上望夏楼里的烟雨姑娘，又不惜与春华竟芳兵刃相向。燕儿以为，皇兄今日的忍辱负重，皆是为了之后大业重图，今日里韬光养晦，当是为了日后的厚积薄发。皇兄，这样的你，在燕儿的眼中，早已是一个无可取代的英雄。故而，皇兄不可言懦弱，不可言无能，更不可言死，要知道，你在一天，便是这整个昌黎之国的希望。你若是去了，这整个淳于皇室，整个王梁城，整个昌黎之国千千万万的臣民，该向谁祈愿那一片盛世繁华。”

　　“燕儿，燕儿，燕儿我……”淳于郅烜泪如雨下，“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皇兄，你要知道，很多事情，你不去尝试，便永远都不会知道你能不能做到，你只有去尝试了，去努力了，你才知道你是真的做不到，还是假的忍让。你要知道，于皇室而言，没有白来的天下，更没有白来的地位。春华竟芳既然能将你接回来，自然是想好了如何控制你。但是你可想好了，春华竟芳为什么能控制你？不过是因为她那能够与淳于皇室相媲美的血统，还有父君多年来的放任，如果说当年父君不是对春华竟芳的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春华竟芳怎么会有如今的地位。既然父君能一点一点的让春华竟芳羽翼丰满，皇兄为何不能一点一点的从春华竟芳的手中，将本该属于淳于皇室的权势夺回来。德懿王手中尚且握着昌黎之国三分之二的兵权，皇兄，你可曾想过要去求我们的皇叔支援。当初虽然众臣一力推荐德懿王的王子继承君位，后来皇兄身份昭告天下。毕竟德懿王是我们的亲皇叔，淳于皇室里尚且有着实权的贵族，他今日里若是不助皇兄夺回权利，他日里，丢盔弃甲，朝不保夕的落魄皇族里，必定也少不了他们一家子。皇兄，燕儿这样子说，你可是明白了。”

　　淳于郅烜不可思议的看着淳于燕，自从被春华竟芳接入宫中，他一直把她当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不曾想她今日里竟说出这番言语。当真是形势所促，心智斐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