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花纵蝶 瓶中信》微儿刺刺

50、却话别离

　　王梁城中的大雪整整落了七日，直到烟雨出殡的那天，才稍稍有收住的趋势。

　　淳于郅烜催着骏马从皇宫里飞奔过去的时候，烟雨的棺椁刚刚放入墓穴之中。

　　“烟雨！”淳于郅烜撕心裂肺的跳下马，满世界突然飘起大雪，狂风撕扯着厚厚的披风，直要把送葬的人一起刮进那深深的墓穴之中。

　　“烟雨！”淳于郅烜发疯似的趴倒在烟雨的墓穴面前，纵身跳入那深坑之中，不舍的轻抚落满雪花的棺椁。

　　“烟雨，烟雨，你好狠心，你怎能就这样子舍我而去。我对你朝思暮想，夜不成寐，你为何如此狠心，就这样子撇下我一个人走了。我知道，我的爱一直都是你的危机，可是我遇到了你，爱上-你，这感情原本不是我能控制。而你，为何不等着我，等着我有能力保护你此生无虞，等着我有能力接你离开，给你身份地位，等着我能牵着你的手，在王梁城漫天的飞花之中，看你一笑倾城。烟雨，烟雨，你，你怎能如此狠心。你可知道，自从母亲下落不明之后，你一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希望，如今你走了，便也带走了我所有的希望，没有了挚爱和至亲之人，这江山王位，荣华富贵，于我有何足惜。你走了，这昌黎之国就是我的坟墓，这王梁城就是杀死我的地方。烟雨，烟雨你且等着我，等我，等我……”淳于郅烜痛苦到不能自已。如今，他除了满腔的悲愤与痛苦，剩下的，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保护不了生养自己的母亲，亦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等我，陪着你，走完这一生一世命途多舛的别离，走完这一生一世相爱不得的悲戚，走完这一生一世黄泉路上的落寞。烟雨，你等着我，生我不能陪你相守白头，死，我会陪着你，走完这一段倾世绝恋。我如此爱你，怎舍得让你一个人离开。”

　　淳于郅烜说完几乎痴了，怔怔的看住眼前的棺椁，大雪将墓穴填成一片莹白，他爱的那个姑娘，就在面前冰冷的棺椁之中。

　　淳于郅烜怔怔的抽出佩剑，放在眼前，全世界寂寥，只有面前一道寒光。

　　淳于郅烜突然将剑横在脖子上，结束吧，结束这可笑、可悲、可怜、可叹的一生，这被与生捆绑的命运也就完结了。

　　“君上，不要！”一干送葬之人突然反应过来，争先恐后的跳进墓坑之中。

　　从宫中匆忙跟过来赶过来的小太监吓破了胆，刚到现场，还没勒住马，便一头栽下来，一路子连滚带爬冲向墓穴，哭喊着道：“君上，君上请三思啊！君上，您不要吓小的啊。”

　　淳于燕从马上跳下来，一句“皇兄！”喊得悲怆凄凉。

　　方才骑着骏马的年轻君主一路子策马扬鞭早已惊动了整个王梁城。

　　公冶嵇和爱恨亦已赶到，见到淳于郅烜举着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上，惊的不轻。

　　“我以为他会从此发愤图强，却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窝囊寻死。”公冶嵇不合时宜的扯开扇子，此时可是漫天大雪啊。

　　“若非真爱，何以伤情至此。你因为不懂得他对烟雨的深情，所以你也不会理解他的痛苦。”

　　公冶嵇转眼看向爱恨，很显然，她是误会了自己，“如果是我，我会把那些逼死烟雨的人全都揪出来，为烟雨陪葬，然后再去做一刀抹了自己脖子的事。”

　　爱恨吐吐舌头，“杀再多的人，也换不回烟雨的性命。”

　　“我是我，他是他，我不懦弱，而他无能。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就不配当一个男人。”

　　爱恨正感伤怜惜淳于郅烜与烟雨的悲惨命途，听公冶嵇这样一说不免有些愠怒，白了一眼公冶嵇，再不多说。

　　公冶嵇情知爱恨生气，慌忙摇了两下竹骨描花的扇子，讪讪到，“当然，也要看看情况际遇，比如说现在，这外力对于淳于郅烜，乃是不可抗拒的。”

　　爱恨这才稍稍舒了眉头，“你不去救他？”

　　“我以为，你会亲自去救他。”

　　“哦，那我可去了。”

　　“哎，别别别，”公冶嵇慌忙拉住爱恨，“还是我来吧，你还没救过我，怎么能先去救别的男人。”

　　公冶嵇说完，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里，轻轻摇着竹骨描花的扇子，朝那墓穴之中轻轻指了一下左手，就见到淳于郅烜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跌落在面前的棺椁上。

　　公冶嵇邪魅的笑了一下，拉起爱恨，消失在茫茫飞雪之中。

　　淳于燕一把扑倒在淳于郅烜面前，“皇兄，你怎能如此想不开！”

　　玉辰宫中，秋绪对着无尽的夜空，眼角有两行清泪滑落：这一生，你便再也不可能爱上-我了吧，如果恨能让你记住我……然而，我分明不愿意你恨我。

　　德懿王再去见公冶嵇，带来的却是小王子昏睡不起四日有余的消息。爱恨一碗滚烫的热茶撒到真丝绣花的裙子上，兀自心惊。此时距烟雨下葬不过两日，就是说，烟雨尚未落葬之时，小王子已然开始昏睡。

　　公冶嵇的眉头拧成了花，一把竹骨描花的扇子定在半空中。

　　“小不点昏睡之前，可有异样？”

　　“若有异样便好了，那一日里和往常一样，大雪的天气，不忍心叫他起早了，照样是睡到日中，傍晚的时候逗了一会儿猫，用过晚饭，便让婢子哄他睡去了。谁道第二日日中却无论如何也唤不醒。本来早就该告诉上神，只是当时烟雨姑娘刚刚殁了，君上一门心思全在烟雨姑娘身上。小神以为，迟些时候也不急，或许等等就醒了。谁知这样子等到第四日，仍不见醒，倒是越发的气息微弱，脉象几乎难以触及。小神这才慌了，急急忙忙跑过来告诉上神。”

　　“我且随你过去看看。”公冶嵇收起扇子，身姿潇洒，内心却并不轻松。

　　一行人匆匆赶到德懿王府上，果如德懿王所述，小王爷昏睡在床，气息微弱。公冶嵇三根手指头点在小王爷的右手桡侧，几乎触不到脉搏，不禁心中一惊。要知道前些时日，他与爱恨一起，刚刚收了丑奴儿，小王爷原本不该有恙。顺着手指，输了几分仙力到小王爷的身体。公冶嵇故作镇定的转身道：“有些棘手，但该不会危及性命。你且好生照顾，本上神自有解决的法子。”

　　公冶嵇既然如是说，德懿王自然不敢违抗。虽然担忧，也只能硬着脑袋点头。

　　公冶嵇和爱恨走后，德懿王走上前去探了一番小不点的脉搏，果然比之先前稍显有力许多，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半路上，爱恨问公冶嵇是怎么回事。

　　公冶嵇并不作声，亦在没有像往常一般，拆开竹骨描花的扇子轻描淡写的摇上两回。

　　爱恨方才明白事情的严重已超出自己的相像。

　　刚回到客栈，公冶嵇便迫不及待的从袖中拿出瓷瓶，将丑奴儿放出来。

　　那个十七八岁模样，眉目如画的少年，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个坏人，可是单单是看起来算得上什么呢，丑奴儿都不算是-个-人。

　　“丑奴儿，我且问你，那德懿王家小公子的病，与你可有干系？”

　　丑奴儿摇摇头，“方才上神去王府的时候，丑奴儿亦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丑奴儿虽然不清楚外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猜得出定是出了大事。自打上神前次里将丑奴儿收服以来，丑奴儿便一直呆在这瓷瓶里，再未离开。况且，丑奴儿的蛊毒，当是依附在蛊主身上，以自家同胞骨肉的生血诱之，才能发作。如今丑奴儿早已从小王爷骨胎里脱身，又怎能继续为祸与他。小王爷今日之遭遇，丑奴儿亦不愿看到。还望上神明察。”

　　“你可曾知道，你那同胞除了蛊毒之外，还有和伎俩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谋了小王子的性命？”

　　丑奴儿摇摇头，“小的不知。”

　　公冶嵇太息一声，闭上眼睛，无可奈何的转过身去。王梁城满城白雪皑皑，昌黎国一片银装素裹，身后的爱恨刚好着了一身白色的锦衣。

　　公冶嵇再扯开扇子，却无心将往日里竹骨描花的扇面摇上一摇。

　　丑奴儿已经回到了瓷瓶里，爱恨坐在桌案边，撑着脑袋盯着望向窗外的公冶嵇，往日里他就是她绝对的神仙，在她的记忆之中，就没有公冶嵇解决不了的事情。

　　“长治宫青门外的四方鼎又开始震惶，九重天上的诸神以为还是上次挐云柱被撞裂留下的祸患。爱恨，我可能要离开几日……”

　　“嗯，你原本不必向我解释这么多。”

　　“只是，近日王梁城中是非变幻，我怎能放心的离开，”公冶嵇转过身，直勾勾的看住爱恨，“我原本想去去就回，谁知今日竟出了这种事情。你知道，我一向自持修为高深，自飞升上神之后，便不再使出法器。平日里云游三界，漂泊八荒，上天入地也好，就算是闯出三界之外，我亦是潇洒自如，来去如风，从来也不会担心出什么乱子。而今日里，我却害怕了。对于小不点的病，我半点头绪没有，伸手探了他的气息，竟找不见半点与他沉睡相关的蛛丝马迹，而他的气息分明越来越弱，我不得不分出半分仙力，暂且保住他的性命。却不得预测他何时能够醒来，亦或者何时风吹残烛，油尽灯枯。我越来越感觉到，有些人悄悄地隐藏在我们周围，而我无论千方百计，却不能将他找出来。我担心我这一走，那人会对你不利，而我却不能及时出现在你的面前。而我又不能带走你，因为凌素、德懿王、小不点他们都还在，你在这里，还能保护他们。可是……”公冶嵇看着窗外的白雪，王梁城中一片寂寞。

　　“爱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记得，一定要保全你自己，等着我回来。”

　　这话说的像生离死别，爱恨一时间懵了，“金铃还在我这里，”爱恨慌慌张张的从怀里拿出金铃。

　　公冶嵇一把握住爱恨的手，四目相对，仿佛生离死别。

　　“爱恨，你记住，无论如何，你都要等我回来。”

　　爱恨点点头。

　　“我走后，你就悄悄的到凌素那边去去吧，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可通知了德懿王，让他暗自布兵，保护你们。”

　　爱恨又点点头，“我记得保护好我自己。你，也要，保护好你自己。”

　　公冶嵇双手捧起爱恨的脸，“我记得，你别为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