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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雨霁烟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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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宴会尚未结束,爱恨已经坐不住,这些场面,原本她不习惯,亦不喜欢。
爱恨和公冶嵇走在回去的路上,沿途有人爬上爬下的撤着标语,公冶嵇一眼看到‘你若胜出,花月良宵,云雨巫山’的横幅,不禁摇摇头道:“看来这姑娘要失望了。”
爱恨转过头去,正见到几人爬上树去摘那一幅标语,亦跟着摇摇头,“既然有勇气,就不必为这一个虚有的名头而耽误了彼此。”
路人三五成群,正在讨论着方才望夏楼里那一位倾城绝色的美女子,竟然答应了一个五大三粗臭男人的求婚,真真是一件奇事,要知道,这京城之中的公子王孙,豪门贵胄,多数都是望洋兴叹,个个皆是有那个色心没那个色胆,谁知道竟然被这个不明来历的大汉给抢了先。
爱恨不禁一愣,“烟雨竟然答应了。”
公冶嵇一把扯开竹骨描画额扇子,爱恨干咳了几声,公冶嵇看看自己手中的扇子,“不过是个修饰之物,还真当它是用来扇风的。”
“凭你的本事,用它来点火,我都信啊。”
公冶嵇笑得儒雅,“烟雨那姑娘,平日里性格倔强,不肯低头,今日竟然肯了。”
“说不准她有自己定的打算呢。皇宫虽好,终日勾心斗角,弄权作势,她一个烟花女子,无身份背景,入了宫中,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如今她既然应允了,乡野生活虽然清苦,倒也恬淡闲适,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公冶嵇不言语,抬头看着整片天空,这王梁城的冬天真是乏味。
当夜淳于郅烜在玉辰宫中大发雷霆。
淳于郅烜一把掐住秋绪的脖子,质问是不是秋绪从中作梗。
淳于郅烜这样子,每次来到玉辰宫,不是一言不发,就是兴师问罪,秋绪早已习惯,虽然被其掐着脖子,面目却从容不迫。
“你不信我,我如何说。你始终不信我,既然你不信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淳于郅烜只感觉到眼前的皇后让他恶心,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身的慈悲为怀,可谁知道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和春华竟芳一样,她就是见不得自己喜欢别的女子。
玉辰宫院子里的月桂树尚在吐露芬芳,入冬的天气,无雪,却让人心寒。
烟雨允了那汉子求婚之事,于第二日清晨传入宫中。
淳于郅烜片刻坐不住,丢下手中的折子,不等太监们牵来马匹,自己已经冲进了马房。一路上火急火燎的催着马儿,冲到望夏楼里,把宾客尽数驱散,直直的盯住烟雨。
“为什么?”
烟雨并不惊慌,“君上何故如此匆忙,吓到了姐妹们。”
淳于郅烜几乎暴跳,“为什么!”
烟雨回答:“不为什么。流落烟花之地久了,想安定下来,他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为什么你宁愿嫁给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也看不到朕的深情?”
“君上哪里都好,是烟雨不够好。”
淳于郅烜一把宝剑抽出剑鞘,狠狠的砍下舞池栅栏的一角,“谁敢放她出这们,朕定要诛他九族!”说完嘭一声将剑刺入木质的地板,头也不回的离开。
侍卫们慌忙上前拔出宝剑,放回鞘内,整个望夏楼里已经鸦雀无声,看客们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年轻君王的霉头。
晚上,爱恨问公冶嵇,如果有一天,我像烟雨一样,因为种种原因,而不能和你在一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你会不会把我忘记。
公冶嵇捉住爱恨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这里,没有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一定和我说,就算解决不了,陪着你死的勇气,我还是有的。”
爱恨笑得恬淡,“怎么突然就说起死了呢。”
“那就不说死,如果以后我们真的分开了,那你就等着我,我不死,就一定会去找你。”
丑奴儿在公冶嵇袖子中的瓷瓶里说起了话,“主人,白日里,我的那个同胞就在您附近坐着,我分辨得清。”
公冶嵇一惊,拿出白瓷瓶,放出丑奴儿。
“你说的可是真的?是哪时候,在皇宫里还是望夏楼里?”
“就是有人说要娶烟雨姑娘那时候,我分辨得清楚,在主人附近两丈远,他没有说什么话,是男是女我却分不清晰。”
“你还发现了什么?”爱恨捉着丑奴儿的两只肩膀,“除了这些,你还发现了什么?”
丑奴儿摇摇头,“小人只发现了这些,这两日在瓶子里,小人还想出一件事情。小人被那高人取出,封住的时候,依稀听得那高人是一位老妪,说是要对付春华竟芳。”
爱恨惊住,她本以为丑奴儿可能是春华竟芳用来对付德懿王的棋子,却不曾想到,王梁城中竟然有人要对付春华竟芳。
公冶嵇不言语,挤了一滴血在瓷瓶中,让丑奴儿好生呆着,倘使发现了情况,及时汇报。
寒冬的天气一场冰雨之后,又是一场大雪。直把整个王梁城淹没,直把人的心给冻透。
清晨,望夏楼里一阵骚动和惊呼。
爱恨在床上伸伸懒腰,对面的骚动她是听见的。只是这么早的天气,又下了大雪,她本不想这么早就起床。
公冶嵇在门外轻轻敲着门,爱恨没办法,伸伸懒腰,只得掀开锦被,穿上衣服,仍旧磕磕睡睡的走到门前,拉开门栓。
公冶嵇一把拉起爱恨就往外跑,爱恨一惊,顿时睡意全消。
“我,我还没有洗漱啊。”
公冶嵇并不回头,“你自己是个神仙,不会捏个诀清洗清洗啊。”
爱恨嘟囔了一句,没办法,只得照做。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望夏楼里的烟雨姑娘自杀了。”
爱恨心中一咯噔,“自杀了?”
“嗯,”公冶嵇停下来,两人已经到了望夏楼的门前。
望夏楼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群众,人声嘈杂,场面不亚于帝王出巡。
人群之中多半是些唏嘘感叹,感叹这位薄命红颜的遭遇,年纪轻轻竟会想不开。
公冶嵇带着爱恨尚未挤进望夏楼里面,淳于郅烜的銮驾已经到了门外。
人群顿时冷寂,大雪弥漫的天气,一丛明黄在望夏楼的门前格外扎眼。
淳于郅烜从銮驾上走下来,前面的宫人已经开了一条道,望夏楼前面顿时空出一片地面,地上的白雪已被拥簇的人群踩得稀巴烂,露出青砖的地面。
淳于郅烜的面色不大好,一个人走在积雪消融的路面,略显步履蹒跚。金丝绣花的披风在北风中沉稳如淀,只有颈子边的狐裘簌簌的随风摇摆着。雪花落在上面,瞬间化成水汽。
公冶嵇拉住爱恨往人群的后面闪了闪。北风凌冽,爱恨不自主的往公冶嵇怀里躲了躲。
烟雨姑娘正躺在她的闺房内,雕花漆丹的窗上,倾城的面庞像是熟睡了一般。
淳于郅烜直把手指节攥到发白,额上的青筋几乎撑破苍白冰冷的皮肤。
“几时去的?”
望夏楼里的老板跪在淳于郅烜身后,浑身发抖,天冷,心更寒。
“回君上的话,一大早,丫鬟们过来给姑娘洗漱,就发现姑娘已经殁了。”
“昨晚可有异样?”
“没,没,像平常一般,跳完舞,梳洗之后就睡下了。”
“近来可有异样?”
“没,没,自君上发了令,不允许姑娘走出望夏楼之后,姑娘一直呆在楼子里,亦未见过生人。”
医官检视后回报说烟雨姑娘乃是自断心脉而死。
淳于郅烜撤了所有的人,独子走到烟雨的床边,冰冷的手指覆在烟雨苍白的脸颊之上,这一世已是生死相别。
若身份与地位是命运的桎梏,令我爱你不得,当初为何我没能舍下这一身富贵荣华,跟着你
长相厮守。
长久,淳于郅烜终于发出一声叹息,“厚葬了吧。”
闭上眼睛,淳于郅烜竟未能挤出一滴眼泪。
失魂落魄的回到皇宫,淳于郅烜没有像往常一般,风风火火的杀进玉辰宫。一个人在枕羽宫中发呆,直到面前炭火的盆子里只剩余灰。淳于郅烜这才发了疯一般,顶着满世界的大雪,跑出宫门。
那个拥有绝色倾城容貌的姑娘,已经入殓。
原本望夏楼里死了一个姑娘,搁在风月之地,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这姑娘和皇室沾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望夏楼里的老板不敢怠慢了,淳于郅烜走后,望夏楼里的老板宣布歇业三日,以为凭吊。
淳于郅烜冒着漫天的风雪,扑进望夏楼的时候,满场的道士们正在咿咿呀呀的念着不知名的经文超度。
淳于郅烜不管不顾,发了疯一般驱散了众道士。一个人跪倒在烟雨的棺椁面前,兀自流泪。
楠木的棺椁厚重苍凉,漆墨的表面似夜色一般凝重,凝重之中又夹杂些人气的悲哀。就像外面的大雪,晦暗的世界里,偏要生出一点点的白色,苍白的人生里,偏要拼尽了全力留下一丝暖意。
“烟雨,你就如此狠心,舍下我一个人,”淳于郅烜覆在烟雨脸上的手颤抖着,到最后已泣不成声。
“幼时,我总哭闹自己没有父亲,后来才明白母亲多年的隐忍。”
“被接入宫中,我的人生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却因此失去母亲。我一心想把母亲迎回宫中,却害的母亲下落不明。”
“后来我遇见你,一颗枯死的心,终于发了新芽。我担心保护不了你,担心你因我而受委屈,我担心很多很多,担心我这样会打扰到你。而正如我所料到的,我自身难保的命运,根本不可能给你带来些许的荣耀。我爱上了你,便是你的负累,便是你的枷锁,便是你人生中难以逃脱的灭顶之灾。”
淳于郅哭得哀绝彻底。整个望夏楼里,除了淳于郅烜的呼吸声,一片寂静。
门外漫天的风雪都不足为惧。
那一夜,整个王梁城费尽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