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花纵蝶 瓶中信》微儿刺刺

31、缘灭

　　世间的爱恨情仇，分分合合，皆是因缘造化的结果。其间，或奋不顾身，或畏缩不前，缘分到的时候，便是到了。缘分走的时候，便是彻彻底底的走了。

　　原来一年前垠烨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他自己老朽残身，死了也不足为惜，只是临死之前还想再见上芙蕖一面，那一个他辜负一时却是一世的女子，他一直深深的爱着她。而恰巧此时刚好爱恨和公冶嵇为了那颗阮珠而找了过来。

　　在桃林里见到芙蕖之时，公冶嵇心中悲喜交集，但是多年没有过笑意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他是想走到芙蕖面前，哪怕只是打一声招呼也好。他站在那里看到芙蕖青春鲜活，而自己已却已是老朽深沉，命之不久。

　　垠烨就愣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芙蕖，在她身边的是爱恨姑娘，那个一年前受自己所托去寻找芙蕖的女子。她们俩在万顷桃花之中说着笑着，青春飞扬，罗带轻飞。

　　芙蕖终于认出自己，垠烨却再也没了勇气，一转身匆匆离开桃林。他听见芙蕖在自己身后拼了命的喊，拼了命的追，可他自己的脚步却越来越快，他不想让芙蕖看到现在的自己，亦不想让芙蕖知道自己命之不久。芙蕖在身后砍了一片桃树，垠烨亦已飞奔出桃林。

　　公冶嵇跟在自己身后。去年的时候，他托二人寻找芙蕖，原本想要亲口告诉芙蕖自己的苦衷。但是依芙蕖的性格，倘使知道了，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她因自己违背承诺而漂泊了十一年，倘使今日里知道自己当年的苦衷，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她的杀父仇人，她又会作何想法？垠烨不敢想象，那时候芙蕖肯定会疯掉，这所有的爱恨纠葛，该怎么样才能算的完全。罢了罢了，就这样让她恨着吧，不久之后我便会死去，而她也会离开江中，去寻找她自己的人生。我们二人，就此便……垠烨闭上眼睛，就此便怎样，可我分明想一直陪着她。

　　“不不不，怎么会是这样，”芙蕖不相信，上一刻还好好的人，这一刻怎么突然就人之将死矣。

　　“芙蕖，我不跟你走，你怎么知道就是因为放不下。芙蕖，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在我的心中，我放下过天地，放下过自己，放下过世间的万物，却从未曾放下过你。我既娶了黎嫦，就要对她的终身负责，我儿尚且年幼，我怎忍心他失去父亲。我这辈子最拿起放不下的，便是当年问我竹箧里可有一株艾草的女子。她像三月扬州春日里的烟花一样，明媚温柔，笑意盈盈。”

　　一段话说的三个人泪眼迷离，若不是当年阴差阳错的别离，也不会有今日里这般伤了三个人的心。扑朔迷离的爱恨纠葛里，当年我们谁也没有勇气去追回彼此，却在失去了之后痛到撕心裂肺。

　　“垠烨，垠烨你听我说，我欠你的，这辈子你不让我还，下辈子我就不认账了。”芙蕖已经失声，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烟花，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半点委屈。”垠烨说完断了气，院子里只留下一个哭到昏天黑地的幼童，还有两个哽噎几乎失声的风韵女子。

　　整顿好垠烨的葬礼，芙蕖已经憔悴不堪，整个人瘦的像一片纸一样。黎嫦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不曾爱过，虽然一直遵从着命运的安排，可他毕竟是自己十年的夫，自己儿子的父亲。

　　芙蕖说：“爱恨，有些人不见的如此仓促，找也找不到。”

　　芙蕖说：“繁华落尽，寂寞成殇。解脱了自己，宽恕不了天下。”

　　芙蕖说：“曾经的很多习惯和偏爱都已经不再，往事已成为往事。走在风里，像空气一样被吹的一切都所剩无几。我放下了痛苦，放下了执念，然而，却不能重新开始。”

　　“芙蕖，希望你一直都能坚强的走下去，不管打击有多大。记得你自己明朗的笑容，记得有人希望你好。”爱恨再也忍不住，后面她将面临更大的伤痛。

　　“笑容，十一年前，我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笑。”芙蕖的眼中尽是死灭的光，眼泪簌簌的流下来。

　　“芙蕖，你需要休息一下。”因为垠烨的死，她已经几天未有合眼，上一次小憩还是五天前，只浅浅的睡了一个时辰，又从梦中惊醒。

　　“我总是在做梦，梦见我们初见的那一天，他背着竹箧，我问他‘公子，你的竹箧里是否有一株艾草’，而他却再也不能回答我了。”

　　芙蕖流着泪，“我也不是故意不坚强的，你知道，有些事情还没开口，眼泪就已经落了下来。”

　　芙蕖在垠烨下葬后的第五日离开，去往小镇上寻找寄养在老妪家中的珣誉，此时已经是四月下旬的天气，泗水上的莲叶早已开始生长，已经蔓过半个江边。泗水边上的桃林枝叶蓁蓁，风华灼灼，结了指头大小的青果子。

　　爱恨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小公主，那个眉缘长着一颗朱砂痣故意落水寻找姻缘的素衣女子，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得偿所愿，嫁给了那个俊秀的少年。

　　公冶嵇在回来之后的第三日离开，去打探另外几颗珠子的下落，临走之前他说，爱恨，既然你已经知晓芙蕖接下来的命理演变，千万不要妄图改变，你须知道一切今生的结果，皆是前世的缘分，他们今生的际遇，自有来世的造化，而你，千万不要因为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而毁了修行。

　　爱恨笑笑，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在意我了。

　　公冶嵇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不曾在意过你。

　　爱很沉默，是自己一直未放在心上吧。

　　来到当时寄养珣誉的地方，芙蕖却并未看见珣誉。老妪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见着芙蕖，便是满脸的歉疚和悲伤，爱恨就站在篱笆墙的外面，一切事由，她早已知晓。

　　珣誉在芙蕖离开之后的一个月去世，老妪并未有虐待珣誉，把芙蕖和爱恨留下来的银子尽数花出去，尚且变卖了自家屯的几百斤粮食，仍是未能留住这苦命的孩子。

　　老妪在芙蕖面前哭哭啼啼，一口一个对不住姑娘，那孩子临走的时候还一直喊着要见自家姐姐最后一面。

　　芙蕖此时已经彻底崩溃，忘记了哭泣，只觉得两眼发黑，一头便栽在地上，老妪和爱恨抢上去亦没有扶住。

　　爱恨和老妪把芙蕖扶进屋子里，稍稍稳定了一点之后，芙蕖只愣愣的问珣誉葬在哪里。

　　老妪手一指，“就葬在西山脚下。”

　　芙蕖没命的跑出去，爱恨在后面跟着，怕芙蕖出什么事情，其实她完全不用担心，司命的命格本上写着，芙蕖得以善终，寿七十又七。

　　西山下一个小小的坟包，土尚且新着，芙蕖跑过去，趴在坟头上哭了又哭。

　　芙蕖最终回到了江中，和黎嫦一起照顾垠烨的幼子，三个人相依为命，后来垠烨的幼子子承父业，不仅精通岐黄之术，大器早成，还重建了郁森堂，医德仁心，为善乡里，得到一方敬重。

　　公冶嵇回来的时候，爱恨也差不多要离开了。这一段行程，开始时便沾满了忧伤，而结局更加忧伤。

　　公冶嵇说：“珣誉下辈子是受百姓爱戴，造福一方的父母官，八十岁寿终正寝。”

　　爱恨：“前一世饱尝世事艰难，换来下辈子风光一世。倒不如两辈子都不经历什么磨难，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两辈子。”

　　公冶嵇：“不经历磨难，怎会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

　　爱恨：”下辈子他也记不住这辈子的事情。“

　　公冶嵇不再说话，摇着扇子走在前面。

　　珣誉，邶冡城遗孤。乙末年夏四月，染疾而终，寿八岁。转世江中城北农户子，少年善文，十七中举，弱冠殿试入三甲，居探花，赐御前五品学士，不受，请江中城小吏，效命乡里，为一方誉，寿八十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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