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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刀剑-相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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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就不必自责的啊,算起来重卿不过是杀了我父亲的杀父仇人,这样子,他还是我的恩人,我为什么要恨他。”芙蕖几乎颤抖,丢下手中的包袱,拼了命的往垠烨的住处跑,她想立即、立刻、立马告诉垠烨:你不需要自责,你是我恩人的儿子,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恨你。
芙蕖喘着粗气,一脸苍白的站在垠烨门前的时候,院子里的桃花已经开始飘落,片片花瓣,漫天飞舞,宛若飘飘白雪。
正在晾晒药材的黎嫦吓了一跳,慌忙走上前去,扶住芙蕖的胳膊,担心的问道:“芙蕖,你怎么了?”
芙蕖看着那间诊病的屋子,“垠烨在么?”
黎嫦双手一抖,芙蕖知道她是在紧张,上一次,她好像打碎了一直白瓷的杯子,那杯子好像还是自己送她的。
垠烨正从屋子里走出来,一眼看见憔悴凄惶的芙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芙蕖一个箭步冲到垠烨面前,双手覆在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这个人被十一年的愧疚一直折磨着内心,苍老的无比厉害。
“垠烨,垠烨,你的苦衷我全都知道了,”芙蕖婆娑着垠烨的脸,双目泛泪。
垠烨一惊,莫非她已经知道……这该如何是好,垠烨狠心把芙蕖的双手拿开,直直的看着芙蕖,面无表情。
“垠烨,你知道么,蝼如不仅不是我的父亲,还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母亲嫁给他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蝼如贪图我母亲的美色,设计害死我父亲,霸占了我的母亲。所以蝼如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垠烨,垠烨,你一直都不必自责。”
垠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还好,芙蕖知道不是那些。虽然如此,多年的误会化解,垠烨心中仍旧是获得了不少的安慰,只是芙蕖一旦不恨自己了,还会离开么?
垠烨冷着脸,面无表情的说:“嗯,我知道了,你可还有其他事情。”
芙蕖一愣,她满心欢喜的跑过来告诉垠烨,垠烨的父亲不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并不是为了要看这一张面若冰霜的脸。
“有!”芙蕖瞪大了双眼,突然之间大叫起来,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漂泊了十一年,千里迢迢的赶回来,他却始终避而不见。她不甘心自己爱他念他十三年,最后误会终于化解,他却只有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她也不甘心,他娶的人不是她,和他百年相守的人不是她。她更加不甘心的是,她分明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他却对他视而不见。
“有!”芙蕖已是盛怒,“我要你跟我走!”
“我要你兑现当年的誓约,跟我离开!”
垠烨没想到,顷刻之间,芙蕖竟像变了个人似的,突然狂躁起来。可是垠烨仍旧面若冰霜,“芙蕖,你走吧,这里不属于你。到你该去的地方,幸福快乐的生活。”垠烨说完转过身,就要往屋子里走。
芙蕖抽出剑,一把横在垠烨的脖子上。黎嫦吓了一跳,六岁的幼子从屋子里跑出来,见此场景,吓得哇哇大哭,黎嫦一把拉过孩子,一边小声的哄着,一边捂住孩子呜呜大哭的嘴巴。
“我要你兑现当年的誓言,跟我离开!”芙蕖像发了疯一般。
垠烨摇摇头,面上多出一份痛苦,“世间的所有苦痛,皆因放不下。放下无谓的执著,便不会如此痛苦。芙蕖,你走吧,我尚有妻儿,不能跟你走。”
“放下?垠烨你可知道我为了你孤身在外漂泊了十一年,你要我放下,你为何不放下你的妻儿跟着我走?”此时芙蕖已经失去理智,她抱着一颗诚挚的心过来,垠烨却一直冷淡的打发他离开,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样子,当年的盟誓便可以说不是就不是了么。
芙蕖突然走到黎嫦面前,一剑横在黎嫦的脖子上,恶狠狠的盯住垠烨,“倘使,你的妻儿都不在了,你会不会跟我走。”
垠烨惊恐的转过身,倒吸了一口凉气,“芙蕖,你不要冲动!”
“你终于也知道害怕了,你不是一直都冷若冰霜,万事不为所动么?”芙蕖痴痴地笑着,“既然你放不下,我倒要看看,倘使他们不在了,你放不放的下!”
爱恨匆匆赶来,从身上捻起一颗珠子丢出去,打落芙蕖的剑,“芙蕖,你这是要做什么,杀了黎嫦么?”
黎嫦已浑身瘫软,爱恨上前接住黎嫦,转到刚跑过了的垠烨怀里,黎嫦膝下,六岁的幼子哭得昏天黑地。
“爱恨,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只是觉得不甘心,不甘心我千里迢迢的跑来见他,他却对我冷冷淡淡,不甘心我好不容易知道真相,赶过来告诉他,他却对我不理不睬,我甚至不甘心,他娶的人不是我,他要携手终老的人不是我。”芙蕖泪眼迷离的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方才她差点铸成大错。
事已至此,什么叫做误会,什么又叫做化解。倘使误会化解之时,所有的结果都已经回不到当初,于当事人,于旁观者,不过是一场流满泪水的遗憾。
爱恨捡起剑,收在剑鞘里,拉住芙蕖往外走,“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只是不希望你带着恨意离开,并不是想要看到你们刀剑相向。芙蕖,走吧,你该要离开这里了。”
“芙蕖,离开这里,你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听见垠烨在自己背后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芙蕖泪水几乎决堤,闭上眼睛,头也不回的离开。此生自己最潇洒的两次离开,便是上一次等垠烨一直等到五更天,垠烨未去,自己愤恨之下,负气离开。还有一次就是眼前的这一回,所有的爱恨只能化做相对无言,或许只有自己离开,于三人,才是最好的结局。
出乎爱恨的预料,芙蕖从垠烨家回到客栈之后,却并未有当即离开,芙蕖说,她这一次走了以后便再不会回来,走之前她想去重卿的墓前祭拜一下,虽然他无意之中拆散了自己和垠烨。但是毕竟,在她举目无亲之时,他收留了自己两年。
芙蕖没走,爱恨自然也没有离开,公冶嵇尚在十四重天长治宫宫中,和众仙忙活着修葺挐云柱。
泗水两岸桃花的开落,爱恨有心去看上一看,毕竟,这么大规模的落英缤纷,天上人间皆是少有。
现在她已经不像伊苒公主刚刚去世之时那般,凡人的事情,原本就有今生来世,前因后果。今生一切因缘际遇,皆是前世修来的果,倘使今生情缘未了,那么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爱恨突然觉得,这凡人要比神仙好的多,凡人寿命虽然不过百年,可是一生之中轰轰烈烈,尝遍欢喜忧愁,人老身死之后,堕入下一世轮回,又是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自由身。
神仙虽然自在,万世千生不死不灭,可是长到没有尽头的生命之中不免有一些枯燥,况且,神仙一旦渡劫,活不过去便是灰飞烟灭。命好的话,有诸神不惜代价,纵然费尽千辛万苦收集了散落的元神魂魄再世为神,命不好的话,从此之后四海八荒三界之内再无此人。
这样一想,能够不死不灭,万世千生的,三界之中只有处于最弱一方的凡人才能做到,死去,不过是另一个新生命的开端。
想来这鸿运老祖开创仙界,让自己的弟子元始天尊开天辟地以来,对三界之中的众生一直都不偏不倚。
凡人命浅,却有生死轮回,神灵寿深,只能一世而终。
爱恨想着,已经来到了泗水边上,桃花万顷,人影错落,远处是粼粼泗水,去年的时候她于芙蓉深处落水,公冶嵇把她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自己只剩下半条命。浑浑噩噩之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上的岸。
芙蕖一大早便去了重卿的墓地,爱恨并未跟着去,她自己的事情,还是她自己一个人去比较好。
桃花已经开到凋败,满林子的飞舞着,美丽而令人忧伤。
凡间里有文人骚客写过一首商调山坡羊,大概是:数过清明春老,花到荼蘼事了。光阴估值,估值钱多少?望酒标先拼典翠袍。三更尚道,尚道归家早。花压重门带月敲。滔滔,滔滔醉一宵。萧萧,萧萧已二毛。
“萧萧已二毛”爱恨原本是为了‘花到荼蘼事了’一句,谁知道一路子吟出来,竟然被这最后一句二毛给逗乐了,这个人当时是有多大的兴致,滔滔宿醉一宿,萧萧白发渐老,人生百代不过如此,及时行乐尔。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江边,爱恨开始有些想念凤凰山上的小狐狸。那里种满了梧桐树,有一只凤凰在梧桐树下圆寂,因此整个山头便叫做凤凰山。
有一只小狐狸为了一个凡人差点失了性命,各自的等待加在一起差不多一千年,梧桐树会一直寂寞下去,而小狐狸却得到了自己的归宿,虽然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可是全新的记忆,从前的就跟着去的人一起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