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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恰似漂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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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在半路上落水,另一边芙蕖回去的路也并不顺利。
刚到邶冡城的第二天,邶冡城下了一场大雨,一日之间温度下降许多,直接从盛夏转入深秋。
珣誉受了凉,当天下午就开始咳嗽起来。
芙蕖以为只是寻常的受凉,况且自己生在医家,见得多了,自己写了个方子去药店抓了两服药,吩咐客栈的厨房帮忙煎好,也没大放在心上。
谁知两日之后,珣誉的咳嗽不仅不见好,反而越咳越厉,跟着发起烧来。
芙蕖此时才晓得,珣誉这次可能不是寻常的感冒。慌慌张张的抱着珣誉去看大夫,其实芙蕖当时是紧张过了头,她自己也是个大夫,遇到这样的情况当应该是自己先给珣誉把脉看一下,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一路小跑把珣誉抱去医馆,芙蕖已累的上气不接下气,额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滴。大雨刚过,天气虽不像前日那般冷,却仍旧有些凉,这样子一折腾,第二日,芙蕖居然也病下了,所幸只是寻常的感冒,两剂汤药下去也就好了。
到了医馆,大夫给珣誉把脉的时候,芙蕖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不对。
大夫给珣誉把完脉,又问珣誉这两日咳嗽的时候有没有痰,有痰是什么颜色,粘稠不粘稠,发热是大热还是低热,平时有没有午后潮热,夜间盗汗……
听着大夫把这些一路子问下来,芙蕖心中越来越担忧,她自己是医家,怎会不明白大夫问这些的缘由。而珣誉的回答,正一件一件的对上,芙蕖的一颗心也越来越沉重。
问完之后,大夫叹息一声,末了看了看珣誉,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得精瘦。”
芙蕖心中一咯噔,虽然早已猜到答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夫,莫非这孩子是得了?”
大夫抬头看一眼芙蕖,没说话。开好了方子递给芙蕖,要芙蕖去柜台抓药。芙蕖把药方放到伙计手中,递了一锭银子过去。
垂帘之后,大夫已经在等着她。
芙蕖掀开帘子走进去。
“这位夫人,不瞒您说,您家孩子患的是肺痨,看他这情况,之后多半也是个废人了。”
虽然早已想道,但是听到大夫亲口说出来,芙蕖还是流下了眼泪。
大夫见芙蕖这般模样,慌忙宽慰起来,“夫人也不必伤心,这个病,一时半会也不会要了人命。”说完又看了几眼芙蕖,犹豫道:“夫人只有这一个孩子吧。”
芙蕖不语,只是小声的哭。
“夫人尚且年轻,再生几个也非难事。至于这孩子,”大夫叹息一声,“老父尽力而为。”
原来珣誉自小在街头风吹日晒,卫生条件差,又经常吃不饱饭,冬天挤在破庙里受冻,夏天就在大街上随便找个阴凉处将就。寒来暑往,头疼发热是常有的事情,小乞丐穷,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银子看病,故而每次生病,小乞丐都是忍着忍着,忍得久了病自然也就好了。实在是忍不住,便去山上照着老乞丐们指点的,刨了几颗草药,胡乱的嚼着吃了,大多数时候也就过了。
只前年里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小乞丐大的命。原来那一年冬天大寒,小乞丐身子精瘦单薄,又穿不暖,进入冬至不多久,小乞丐就开始咳嗽起来,之后便一直发热,总不见好,撑了差不多冬天快要过去了,眼见着小乞丐快不行了。破庙里的老乞丐不忍心,凑了几枚铜板,由两个老乞丐背着小乞丐去城里的医馆,连哭带求,一直磕着头,从医馆里讨来三幅草药。老乞丐递上四枚铜板,医馆老板心善,没有收下老乞丐的铜板,又从后面拿出两件破旧的棉衣给小乞丐披上。老乞丐千恩万谢,又跪下去给老板磕了几个响头。
从医馆回去,几个乞丐把药给煎好,白天轮流守着小乞丐,夜里就搂着小乞丐一起睡。这样子才算捡回小乞丐一条命。
小乞丐自此落下了病根,这次受冻,牵连着旧疾发作,却是比上次来势更凶。
芙蕖在一边暗自落泪,大夫一直好心安慰。
但是芙蕖仍是忍不住说了一声:“大夫,他是我弟弟。”
额,大夫愣了一下。
“既然是夫人的弟弟……”大夫停顿片刻,实在想不到要说什么,只得勉强镇定的挤出几个字:“姐弟情深,真是,姐弟情深。”
芙蕖收了眼泪,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出去,珣誉尚在外间坐着,芙蕖强笑着,走到柜台边拿起药,伙计找给芙蕖几个铜板。芙蕖谢过伙计,谢过大夫,就要背起珣誉往外走。珣誉心疼芙蕖,强撑着要自己走回去,二人僵持了片刻,芙蕖只得服软。
回到客栈,煎了药,芙蕖伺候着珣誉喝下,守着珣誉睡着了,自己方才回屋躺下。躺下之后又睡不着,一夜里翻来覆去,流了不少眼泪。
到第二日的时候,芙蕖眼睛肿的像是被马蜂蜇咬了一般,脸上只剩下两条眼缝。芙蕖大惊,遮着眼睛走出去,自己打了冷水一个劲的冲洗,奈何肿的厉害,根本无济于事。芙蕖没法子了,只得戴上斗篷,扯了三尺黑纱覆在斗篷上遮住眼,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才敢拿开斗篷。
早饭的时候,芙蕖先是去看着珣誉吃完,自己才窝回屋子里胡乱的吃了几口,总是感觉心塞。
珣誉推开门,一脸苍黄。
“姐姐,你怎么了?”
芙蕖抬起头,见珣誉像纸片一样站在自己面前,鼻尖一酸,却不敢流眼泪,这时候却感激自己眼睛肿了不好察觉。
“没什么,只是觉得物是人非。自我母亲去世之后,我已经羁旅漂泊了十二年。”芙蕖叹息着,拉住珣誉坐在自己身边。
珣誉乖巧懂事,从不给芙蕖惹麻烦,亦不会惹芙蕖生气,芙蕖闷了的时候常常会讲一些笑话给芙蕖解闷。但是人乖巧不代表身子骨乖巧,珣誉这一病,二人的行程便耽搁了下来,珣誉从跟着芙蕖开始,就一直居无定所,天南地北的漂泊。这次虽然芙蕖有心去江中,却并未有告诉过珣誉,珣誉只道是寻常的羁旅。故而在邶冡城病倒之后,只觉得自己拖累了芙蕖,却对江中之事浑然不知。
珣誉的病时好时坏,一直不见多大起色,二人在邶冡城足足耽搁了大半年,直到第二年春天。
当土地告诉爱恨和公冶嵇二人,芙蕖因为珣誉病重而在邶冡城耽搁之时。爱恨本想出手相助,公冶嵇却一把拦住爱恨,原来这凡人的命格姻缘是由幽冥神君、司命和月老写定,一旦归写到生死簿、命格本子之上,便落定尘埃,再不可更改。神仙随意更改凡人的命格,原是触犯天条之事。珣誉病重,芙蕖因此耽搁,原是他们命中该有此劫。
爱恨没办法,只得由着芙蕖和珣誉耽搁在邶冡城中。
但是这样子等着也不是办法,爱恨问公冶嵇是不是可以回去神界。公冶嵇摇摇头,你须知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珣誉重病,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数月,你这样子回神界,凳子尚未坐热,就要匆匆赶回来,一来一回什么都没有顾得上,时间差不多都搭在了路上,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好好的在这里呆着,好好看看这尘世间的风花雪月。
爱恨撇撇嘴,懒得搭理公冶嵇每时每刻都流露出来的无赖模样。
第二年阳春三月之时,珣誉的病情终于控制住,气色逐渐好转,脸上也有了一点温润之色。芙蕖在邶冡城耽搁的久了,看珣誉已无大碍,便带着珣誉上路,往江中赶去。
由于珣誉大病初愈,芙蕖担心跋山涉水的颠簸,会影响到珣誉的身子,故而二人行路很慢。从邶冡城离开的第五日,才行至江中与邶冡城官道之上的一个小镇。已是中午时分,走进一家饭馆,芙蕖让珣誉先进去坐着喝些水吃些东西,自己则背着沿路采摘的一些药材拿去药铺里换些银两。却一时间大意,忘记塞给珣誉一些银子。
珣誉进店里坐着,小大人模样一般。小二递上茶水,问珣誉要吃些什么。
珣誉本想等着芙蕖回来的时候一起吃,奈何行路消耗体力,加之自己大病初愈,身子骨还虚着,珣誉没忍住,要了两个小菜,端着一碗米饭,大快朵颐的吃起来。
吃完饭,小二过来收账,珣誉在身上左摸右摸,才想起来方才和芙蕖分开的时候,忘记拿银两了。
珣誉十分抱歉的对小二哥说道:“实在对不住,方才与家姐分别的时候忘记拿银子,小二哥可否耐心等一等,家姐去前面贩卖药材,过一回便会赶来汇合,到时候定会把饭菜钱结了。”
本来一个骨瘦如柴孩子,又跑不了,况且珣誉既然这样说了,他等一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知这小二却是个嫌贫爱富的主,一条抹布往肩膀上一甩,凶神恶煞的盯着珣誉开始叫嚣起来了。
“小子,这天下可没有免费的馅饼,你方才吃了饭,就要给钱,不给钱的话,小心大爷我对你不客气!”
原本是一个伺候人的主,见到比自己弱小的,竟也自封起大爷来了,若是要海选本世纪最势力之人,小二哥入个围应该不成问题。
珣誉虽然大病已愈,却还是瘦弱的很,看着小二一脸张扬跋扈的模样,争执起来却有气无力,更多的是在讲道理。
“小二哥,请等上一会,家姐随后就到。”
“哎,我说你这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么。你看看你这一身灰头土脸的打扮,瘦成这个样子,方才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像是有钱吃饭的,你看看你,恨不得把这两只盘子也舔干净吃了下去,你还说你不是过来骗吃的。骗吃完还不承认,你小子是不是欠揍啊!”小二叫嚣的厉害,把周围桌子上吃晚饭的客人引来了不少。
爱恨刚抬脚进去就见这边吵吵嚷嚷的,就好奇的往上面凑了一凑,见坐在四方桌子前面的少年长得面熟,不禁一惊,转头看了一眼公冶嵇。
公冶嵇已经掏出一锭银子,递到小二面前,“剩下的炒两样你们店里的特色小菜送上来。”
小二见了银子,立马挤眉笑脸起来,点头哈腰的说:“是是是,方才这位小公子进来的时候,虽然生的瘦削,但是我看起来啊,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寻常人家的孩子哪有小公子这般沉静的教养。方才小公子说家姐会过来,我还想着会是怎样模样的姐姐才会有这么俊俏的弟弟。姑娘刚走进来的时候啊,我还真当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差点看傻了眼。”
爱恨懒得理会眼前的小二,自顾自的坐下去,谁知道小二慌忙拦住:“姑娘莫坐下先。”
爱恨一脸诧异的看着小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着小二一个倾身上前去,拿起抹布死命的在凳子上抹了几下,“上面有灰,莫脏了姑娘的衣裳。”小二擦好凳子之后,才点头哈腰的伸手请爱恨坐下。
爱恨不语,如果真要海选本世纪最厚颜无耻之人,恐怕眼前的小二能拿个奖,爱恨瞄了一眼身边的公冶嵇,额,说不准还能和公冶嵇并列夺冠。
小二把盘子收回去,仔细的把桌面擦干净。点头哈腰的离开。
珣誉开口说:“多谢二位出手相救,家姐一会儿就到,会把银子补给二位。”
“你家姐姐是不是名叫芙蕖?”
珣誉一惊;“姐姐认识家姐?”
爱恨笑道:“我不仅认识你姐姐,我还知道你叫做珣誉,和芙蕖原本无亲,被芙蕖收留。”
“姐姐是?”
爱恨接过公冶嵇递过来的茶水,饭菜尚未送上来。
“我啊,我是……”爱恨此时这才想到,自己该怎么解释自己知道的这么多,难不成要告诉眼前的小伙子自己是神仙么。说出来人家非把你当神经病不可。
“珣誉,来,喝水”公冶嵇把水递到珣誉手里,“她啊,祖上是算命的,到了她这一代,该丢的该忘得都败坏的差不多了,成天拿着几个铜板瞎算,你莫要听她胡言乱语。”
“可是姐姐方才说的一点不差。”
“真的么?”爱恨故意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啊哈哈,难不成我已经领悟了八卦交叠演绎的玄机。”爱恨手舞足蹈起来,模样夸张。
公冶嵇实在看不下去,一手遮在嘴巴前面干咳起来。做个戏而已,不至于这么拼吧。
芙蕖走进来,找到珣誉,走到桌边坐下,爱恨跟芙蕖打招呼:“芙蕖姑娘。”
芙蕖以为珣誉是珣誉告诉面前的二位自己的情况,故而未有惊讶,只拉住珣誉说:“我方才离开的时候忘记给你钱,你是不是一直饿着。”
“他啊,都吃饱喝足了,”爱恨抢先说。
芙蕖一脸疑惑的看着爱恨,珣誉把方才之事娓娓道来,芙蕖慌忙谢过眼前的二位。
这时候小二把饭菜送上来,见桌子边上多了一个人,正扯着珣誉的手,默不作声的又送过来一套碗筷。
几个人吃了午饭,爱恨明知故问:“不知二位要去哪里?”
芙蕖说:“我自小孤苦,举目无亲,飘泊羁旅,后来遇见珣誉,二人相依为命。原本居无定所,前面要去的,正是四十里外的江中。”
爱恨欢喜的说:“刚好刚好,我们也要去江中,做个伴吧。”
因了爱恨和公冶嵇方才为珣誉解围,芙蕖心中感激,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晚上珣誉告芙蕖,爱恨是个卜卦之人,刚到饭馆的时候就算出来自己名教珣誉,还算出来芙蕖的名字,以及芙蕖半路收留自己的事情。
芙蕖心中一惊,自己行走江湖十几载,什么样的算命先生没有遇上过,就算是大德寺道高望重的得道高僧,也不会如此信誓旦旦,一进门尚未开挂就算的如此详细。
芙蕖料定遇见爱恨和公冶嵇二人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