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花纵蝶 瓶中信》微儿刺刺

22、缘分恰似缥缈

　　原本依公冶嵇的身份，唤个土地过来问问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凡间土地太多，一个一个问过去，也等于把凡间给找了一遍。

　　公冶嵇偷了个懒，直接唤出江中土地，让他把消息传给周围的土地，周围的土地再传给周围的土地。这些地仙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原本通灵，把消息传给邻近的土地也是片刻的功夫而已。这样子，以江中为中心，消息向四面扩散。

　　第二日傍晚的时候，就有土地来报说，已经找到了芙蕖，眼下正在百里之外的邶冡城，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公子，素衣打扮，看芙蕖这近几日的行程，估计是往江中这个方向。邶冡城的土地托人过来传话，自己则一直跟着芙蕖二人。

　　江中的土地说完，还问要不要现在就把芙蕖和那位小公子送过来。

　　公冶嵇一挥手道：“不用，只管看好了她们二人，别出了什么意外便好。”

　　爱恨看着江中的土地离开，心中疑惑：“小公子？你说会不会是芙蕖的孩子，或者是芙蕖离开的时候已经珠胎暗结，后来悄悄的生下孩子，独自抚养？”

　　公冶嵇无可奈何，“你方才没有听土地说么，七八岁的小公子。若真是芙蕖和垠烨的孩子，现在至少九岁了。”

　　“那你何不掐指算算，是谁的孩子？”

　　公冶嵇白了爱恨一眼，这个丫头自从离开昆仑山，真的是越来越愚钝。

　　“掐指算算，很消耗元气的可好。”

　　爱恨哦了一声，低下头去。

　　“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方才土地说了，芙蕖的方向是朝着江中的，或许她是因为离开十年，久不回来，思念至甚，想要故地重游也不一定。你是想在这里等着她过来，还是要去找她？”

　　爱恨想了想，邶冡城在泗水的下游，距离江中不过一百二十里，两城之间的一段水路，沿途风景优美，泗水两岸开满芙蓉，桃林满布，眼下里正是芙蓉花开得正好的季节。沿江去看一看人间的美景也好啊。遂抬起头坚定的说：“去找她！”

　　公冶嵇：“我就知道你呆不住。”

　　公冶嵇和芙蕖沿着泗水而下，一路子风景如画美不胜收，爱恨几乎忘记此行的目的。

　　约定此时此地相见，然而人未到。

　　等待着开花，等待着结果，等待着在我等待中的人生，而你再未出现。

　　十年之前，芙蕖原本和垠烨相约，一起远走他乡，然而芙蕖在原地一直等到五更天，仍未见到垠烨。

　　芙蕖因此失望，愤恨之下，负气离开江中。

　　第二年的时候，芙蕖尚且惦记着垠烨，两年的漂泊生涯，使她对垠烨的恨意渐渐淡化。芙蕖想着，垠烨那日失约，可能另有隐情。

　　芙蕖鬼使神差一般回到江中，却听说郁森堂的少公子已然婚娶的消息，芙蕖不信，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郁森堂，正见着黎嫦含着笑帮助垠烨打理店中的事务。

　　当初自己刚来到江中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城北黎员外家是郁森堂的常客，经常到郁森堂定一些名贵的人参灵芝，伙计抽不开空的时候，芙蕖便会带着药材亲自送过去。一来二去和黎员外当时尚未出阁的女儿黎嫦便熟络了起来，芙蕖曾经对黎嫦说过：黎嫦，你是我在江中最好的朋友。这样算起来这黎嫦还是自己的闺蜜。

　　芙蕖只觉浑身发抖，连揭开面前斗笠上的面纱仔细看上一眼的勇气也没有，离魂一般的转过身子，落魄的往城外走去。

　　她不记得那一日她是如何走出江中，如何踏上泗水之上的大船，如何从船上走下来，如何看着满目陌生的地方。

　　仿佛全世界都在欺骗她，笑话她，父亲死后家业被夺，母亲抱病离世。自己孤身一人，被重卿接到江中，竟然见到了之前在山中邂逅的垠烨。垠烨口口声声的说喜欢他，爱她，却在商定好一起远走他乡的日子改变了主意。自己本来以为垠烨是另有苦衷，可回去的时候却见着垠烨与黎嫦夫唱妇随，伉俪情深。可怜自己在这两年之间，一直想着垠烨放不下，甚至一厢情愿的为垠烨的失约而找借口。可是现在呢，现实狠狠的甩了自己一个耳光，男人，本来就靠不住。

　　自此之后芙蕖羁旅天涯，靠着给人开一些药方子养活自己，平时游走在山中采摘一些人参灵芝换些钱。生活不算优渥，却也并不窘迫，每个月都有些结余，这个时候芙蕖便会拿着银子换成了铜板，分发给街头的小乞丐。

　　芙蕖以为既然皆为落魄之人，自己不过是比他们好了一点，本该惺惺相惜，况且这些孩子还那么小，既然自己有余钱，倒不如做些善事，希望下辈子受苦受难的能有个温饱的来生，也希望富贵的能托生为贫贱百姓一世，这样子大家都不算亏。因果报应，富贵循环，这样子也能体现上天的公平。

　　邶冡城中的一个小乞丐尤其喜欢芙蕖。每次芙蕖去邶冡城，一旦遇上了小乞丐，小乞丐便会一直跟着芙蕖，直到芙蕖真的要离开了，小乞丐才依依不舍的转身走回城中。

　　后来芙蕖才知道，原来小乞丐一直在保护着自己，邶冡城中的乞丐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真乞，另一类就是假乞。

　　真乞是正儿八经的乞丐，每日里安安分分的在街头行乞，不管刮风下雨，日晒雨淋。假乞却是借着乞丐的身份，骗取了大家的信任，做一些坑蒙拐骗的事情。

　　一开始芙蕖对邶冡不熟，一直大大咧咧，做事没个防备。小乞丐担心芙蕖受到什么伤害，便一直跟着芙蕖，这样子也算是报答了芙蕖的恩惠。而事实上，小乞丐暗中没少替芙蕖挡灾。芙蕖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含着泪，收了小乞丐，让他跟着自己。虽然仍是终日奔波劳苦的命，二人自此也算是彼此有了个亲人，总比在大街上日晒雨淋，食不果腹的好。

　　小乞丐是个苦命之人，一生下来就被父母扔在街头。襁褓之中靠着一些老乞丐喂一些稀粥研磨一些干馒头勉强着算是活了下来，后来小乞丐渐渐长大，知道自己是一个弃婴，感激那些老乞丐的救命之恩。老乞丐们终日里亦过着饥寒交迫食不果腹的日子。小乞丐不忍在拖累一群老乞丐，稍稍懂些事，认些路的时候就开始沿街乞讨，已有数年。

　　小乞丐没有名字，平时大家都叫他小乞丐，他也默默的接受了这个称呼。

　　芙蕖为小乞丐取名：珣誉。珣，美玉也，誉，声望也。芙蕖希望小乞丐能够忘怀自己的出身，以后能有着美玉一般的品德与声望。

　　谁知道小乞丐开口却说：“姐姐，我为什么要忘记自己的出身。我并不认为我的出身是自己人生的污点。相反，我一直感激在我被丢弃街头之时，那些食不果腹仍分出一勺羹将我养大的乞丐们，他们虽然因为贫穷而吃不饱饭，虽然因为经常数月不能洗澡，住在脏兮兮的街头破庙之中，而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是他们却有着一颗如同明珠一般美丽的心。就是因为我跟着他们经历过这些事情，我才知道世间的美丑善恶。大多数人以昳丽的容颜，华丽的服饰为美，而我却认为善良的心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姐姐，你说我该不该忘记自己的出身？”

　　芙蕖颤巍巍的蹲下去，看着眼前模样稚嫩的珣誉，他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经历了多少才能说出方才那一番话。

　　“珣誉，你不恨你的父母当初把你弃置街头？”

　　小乞丐摇摇头，“不恨，一点也不恨，他们生下了我，给了我最宝贵的生命。况且哪个孩子不是父母的亲生骨肉，他们既然丢下我，肯定有要丢下我的苦衷。”

　　芙蕖长长的叹息，自己活了二十几年，对世事人生的觉悟居然不如眼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转眼之间，芙蕖离开江中已经十年，一日里带着珣誉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的时候，看见旁边的一家医馆之中，坐堂的大夫悉心的为人诊治，学徒们在柜子前面忙忙碌碌的抓药。芙蕖愕然发现，从那次偷偷的溜回去之后，自己已经八年未曾回过江中。

　　芙蕖说：“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离开了又要回去，像梦里梦到一个地点，在梦里清晰，醒来了就模糊到几乎没有。我爱他，以前清晰，现在却不知所以。我回来，不过是要看看老房子，看看从前的人，还有空的话，可能也会顺便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