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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客栈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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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快止住血罢,若是让公公婆婆见到了,怕是不好。”我低着眉道。听到我喊公公婆婆时,他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的脸,等我包扎好了伤口。
推开大门,料峭的二月风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寒战。好冷啊。只不过相隔五百里,天气竟如此大不同。韩远兮走到我身边来,无声地牵起了我的手,带着我出门去。
我与他所住的地方乃是个别院,名曰“西府”。庭院里种着一片西府海棠,纵得小雪压枝头,亦无香自开。二人牵着手在这红白相间的世界里,无言缓缓而行。他在前头,用身子为我挡住了大半冷风。而我心里有些不自在,几番想要开口,却找不到话题。
半晌,我问:“兆儿呢?”从下了花轿到现在,我还没见过她。
“去学规矩。”他依旧只是牵着我走,也不回头,淡淡地开了口。风缠绕着他垂在两鬓的发丝,拂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又问,明显是在找话题。
“只要你不非得在这时候提起她,她肯定会回来。”他依旧不回头,背影冷淡。
是在吃兆儿的醋么?这气量,也太小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怏怏闭了口。
走了一阵,他回头,道:“怎么不开口了?”
我霎时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回道:“同你无话可讲罢了。”
他倒也不生气,只像是被逗乐般浅笑起来。混合在春日暖暖的日光里,笑容明媚得有点晃眼睛。
“你笑什么?”我半眯起了眼,质问道。
“笑你像个孩童。”他浅笑看着我,眼里带着宠溺。
“你才像孩童。”看出了他眼里的暧昧,我不好意思多说,只能低着头匆匆向前走。仿佛看出我的心思,他追上来,依旧牵起我的手,只是不笑了。
走出院门,眼前便是寒冰池,走过上面的汀步,向东穿过那长长的游廊,才到了揽月亭,亭子后面向左,才是永轩堂。走到大堂前,韩远兮松开了我的手,而后两个人并排向里走去。
“你只小心应答便是。万事有我。”他目朝前方说。
“恩,我自有分寸。”我点头应道。
跨过小腿高的门槛,眼前坐着的正是韩远兮的父亲韩琪和他的正室孙婉容。二老早已经端坐在高椅上。韩远兮乃嫡子,亦是独子,想必二老对我敬茶一事是极为看重的。行过礼,端过早茶,终于坐定。韩琪乃是当朝丞相,只见他凤眼细长,穿着便服,仪表堂堂,尽显文人气质。孙婉容头上只插青色镂空华胜,佩戴蜀锦绣墨池抹额,雍容华贵。我曾听得兆儿说,这孙婉容通达事理,只是为人古板。如今看这身装扮,想来是了。也难怪韩远兮在她的调教之下如此彬彬有礼。
韩琪只不过询问了我一些洛府中的事,中间多次提及我父亲。倒是孙婉容,告诫了我好些入府后应恪守的道理。
“兮儿乃是我韩府独子,你必当好好辅佐他,尽人妻之本分。”
“他虽只是个兵部职方清吏司,但日后必会继承他父亲的丞相之位。你也就是宰相夫人,更要步步谨慎,万万不可行差踏错。”
我只能不断点头,心中叫苦连连。看这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罢?
一番教训之后,我在头昏脑涨中和韩远兮告辞退下了。出了堂门,我深呼了一口气。
“母亲虽然为人严厉,但只要你不犯错,她是不会随意怪罪你的。”韩远兮看着我一副逃离魔掌的模样,开口道。
“但愿如此。”我唯觉内心有些压抑,没有多说什么。
自离开洛府,我只道以别离父母亲的代价换取了自由。而今看来,却只是从一个牢笼,跨入另一个更深的牢笼。迎风而走,我不禁暗自苦笑。我实在是……太想要自由了。
……
此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出嫁前那般平静。我每日在婆婆的严厉看管下学习宫廷礼仪,女红刺绣,音律歌舞,以及如何相夫教子,更少了自由。韩远兮的公务似乎越来越忙,日上早朝,日落而归,有时在书房待至深夜才回房歇息。我与他见面的次数是少之又少。能够说上话的人,只有兆儿一个。日复一日,我的内心,是越发按捺不住了……
一日夜里,兆儿说是去灶房帮我端碗安神汤,半晌哭着回来了,脸上残留着五道鲜红的手印!她只道是端汤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洒了出来,管事的嬷嬷骂她毛手毛脚,还说匹夫府下的人就是没教养,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兆儿自小跟我长大,从未受过这种委屈。看着她脸上的手掌印,我内心既难过又生气,拖着她便气冲冲地去跟管事的嬷嬷评理。
“奴才做事不仔细就该打!少夫人管这么多做什么!”管事的嬷嬷一脸横肉,脸上写满了不屑。
我被她的表情彻底激怒,正欲与她评理,婆婆却来了。怕是有人早已去告了状。
“梨婳,你不在房中待着等兮儿回房,在这里做什么?”婆婆铁青着脸,说出的话毫无温度。
“管事嬷嬷打了兆儿,语中还对我父亲不敬,我来……”“住口!下人的事你管它做什么!”我匆匆忙忙正要解释,却被婆婆打断了话语。
诺大的灶房顿时鸦雀无声,我强忍出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哽咽道:“兆儿自小与我长大。岂止是下人?!况且管事嬷嬷下手也……”
“还敢顶嘴!管事嬷嬷入府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至于对你父亲不敬,不过是兆儿一面之词。你堂堂韩府少夫人,跟下人吵架成何体统!你去给我站在揽月亭下思过!”话到嘴边,又被打断。
“我没有错!”我的泪水终究是涌了出来,低声吼道。
“还不快去!”她一脸权威,由不得我半点犹豫。
“至于兆儿,你去帮涣衣嬷嬷把今日的衣服洗了!明天一天不准吃饭!”她又指着兆儿命令道。兆儿还在哭,问言哭得更厉害了,却不敢反抗。我看在眼里,心里像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兆儿,是我无能。
我抹了抹眼泪走出灶房,经过管事嬷嬷身边时,她斜看我一眼,“哼”了一声。我只当没听见,心里早已记下了这一笔。
走至揽月亭,我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为什么?难道我要被这样困住一生一世么?!抬头凝视匾额上“揽月亭”三个大字,我忽然想起了金人说的“勾衡星”。那颗与我被禁足有关的灾星?
“够了!”我摇了摇头,对自己低声吼道,“我定要出府查清楚!”
带着不甘,我乘着夜色跑出了后门,守门的侍卫发现我时,我已跑到了巷子口。我似疯子般拼命向前跑,金簪玉钗掉了一地也顾不上,将侍卫甩在了后面。
幽关城的夜市依旧熙熙攘攘,想到那日元宵出逃,我又一阵惆怅。三月春风吹得人昏昏欲睡,恍恍惚惚走至一精美别致的楼前,一阵阵笑声传入耳中。抬头一看,檐牙高啄,“行人客栈”四个大字题于门楣,“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好一个行人客栈!
我抬腿跨步而进,只见里面三五成群围成一桌,斗酒猜拳,好不快活。我心头一热,也罢!买醉罢!
“小二!给我温三樽酒来!”我走进里间,坐定,朝小二大喊。
俄而,小二端上了三樽酒。我倒了一杯送入口中,不料却被呛得直咳嗽。好辣!怎么与交杯酒不同。该死,想那个做什么!我又倒了一杯,屏住鼻息硬是吞了下去。张口时又咳嗽不止。忽然只觉背后一目光冷冷袭来,我回头而睇,却只见一穿一袭白衣的男子独自斟着酒,桌旁放着剑,并未看我。才两杯我就醉了。我苦笑着摇摇头,继续往杯中倒酒。
一杯……两杯……三杯……待喝完一樽,我只觉天地摇晃得厉害,嘴中鼻中尽是酒的味道。
“给我搜!”一声关门巨响将我惊了我一跳。浑噩中仰头一看,只见一行侍卫模样的人排队立于门前。客栈门已被紧紧关上。
“头儿,少夫人在那!”有人开了口。
一行人立马小跑而来,将我所在的桌子团团围住。头上的光亮暗了下来
“日头暗得真快。”我呢喃。
“少夫人,夫人请你归府。”是在和我说话么?我理不清思绪,只觉睡梦中有鬼怪要将我抓走,我挣扎着要走,却不慎跌落悬崖。
“我不走……不走……”我口中呢喃着,双脚却无力。
一双手臂抓住我的臂膀,拽得我生疼。我依旧只是挣扎,眼泪夺眶而出。“我不走。我不走。”
“住手!”恍惚中有人喊了一声。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大丈夫······”我合上了眼睛。睡梦中只觉有人将我从悬崖底下托起,慢慢飞起,四周渐渐有了暖意,我不再是韩府里孤零零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