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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宵出逃(一) 什么?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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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十六年正月十一,元宵佳节。丽城内灯火通明,街头人头涌动。小儿垂髫提着花灯,蹦蹦跳跳走在小老头前面。瓦舍商铺鳞次栉比,时不时传出愉快的欢笑声。百姓投壶、斗酒令,藏勾玉,好不快活。积了一个寒冬的雪在烛光之下悄然融化,乍暖还寒。
我以手支头坐于窗前,抬头观燃于天际的烟火,无声叹息。“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吹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不觉脱口而出辛幼安的词句。眼前平日冷清的洛府巷,因这花好月圆夜,竟也时有游人走过,地上翘起的青砖被踩得砰砰响。看着孩童手中摇曳的灯笼,我怔怔出了神。
“小姐可是乏了?”兆儿抱着手炉走了进来,“小姐暖暖手吧,可别冻着。兆儿这就给小姐铺床。”兆儿是我的贴身丫鬟,亦是我自小的玩伴,圆圆脸,大杏眼,身量小小,终日着雪青色衫裙。为人机灵却又胆小,十分憨厚可爱。听说生父姓赵,因而府里的人叫她兆儿。
“终日困在这静思阁,有什么可乏的?”我嘀咕着。
“小姐想出去?”兆儿转身整理床褥,无心地问。
“想啊!你可有办法?”我转身看她,摆出一副哀求的表情。
“没……没有。”兆儿停下手中的动作,“小姐难道忘了?上回小姐与兆儿想偷偷出府被将军发现,小姐被罚抄了千字文呢!兆儿也被罚了一个月的月银。”
“哼,上回若不是你手脚慢被看守逮住,那事才不会被发现!”想到被罚的事,我一心认定那是兆儿的错。
……
“你不去便罢,我一个人出去。”见兆儿没有回应,我心中烦闷,起身便要走。
“使不得啊!小姐。”兆儿慌忙摆手,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你一人出府,若出了事,那可怎么好!”
兆儿始终是不放心我一人出去的。不止她不放心,全府的人都不放心。只道父亲严苛,由不得我离开洛府半步。
“小姐……”“小姐还是歇息去吧。今日元宵佳节,街上人多。不如等下次。”兆儿大约是觉察出了我的不悦。
“下次,又是下次。”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甚至,略带哽咽,“元宵佳节,市井之民皆上街游玩,而我自十一岁起,就要终日独坐于这楼阁,读书写字,冷冷清清……”想起父亲严厉的管束,我终究是忍不住,泪水哒哒落下,打湿了手背。
“小姐……”兆儿唤了我一声,也没了言语。
“哎!罢了,我就再带小姐上街一回吧!”一阵沉默后,还是兆儿先开了口。想是我的样子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当真?”我破涕为笑。
“可不?只是小姐不可穿这身衣服出去。”兆儿见我笑了,皱起的眉头微微舒展。
“我穿你的衣服便可。”我早已迫不及待。
“使不得啊。小姐怎么能穿我们下人的衣服?”兆儿又是一副惊惧的样子,“诶,我今早瞧见三公子那边的浣衣嬷嬷拿了几件衣服到天井边晒,说是春暖天气潮,天井那干得快,小姐就穿三公子的衣服吧?”
我点头应允。不一会儿,兆儿便取来了衣服,为我换上。三哥的衣服虽然宽大,在兆儿的巧手下却勉强合了身。
“小姐,随我来。”
跟在兆儿的身后,乘着夜色,蹑手蹑脚穿过花园,需再翻过假山,这小山靠墙,山后是条小胡同。平日站于这山上,可瞭望静思阁,是有人在这里看守的。然而今日元宵节,府中下人大多已回家过节,这山自然是无人。我终日坐于阁中,身体软弱无力,兆儿费了许多力气,才将我拉起。
“小姐,跳下去。”兆儿低声叮嘱。
看着一人半高的矮墙,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过了这墙,就是府外了。
“小姐,快跳啊。有人过来了。”
见有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我心中慌乱,使出全身力气跳了下来。双脚着地,一阵酥麻,不慎跌坐在地上。
“小姐,没事吧?”兆儿轻松翻过墙,跑过来扶着我。
“没事,快走吧!”我摇摇晃晃起了身,催着兆儿快带我到夜市去。脚虽疼,心中却无比快活。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犹如脱笼的鸿鹄,我闭上了眼,呼吸着人情味。五年了,我被父亲关在静思阁将近五年。只因十一岁的一日里,我不慎跌入花园的莲池中,奄奄一息。醒来时父亲斥责我玩闹,命我终日坐于阁中,三餐由下人送来,不可于庭中走动。我哭过闹过,却也无济于事。十五岁除夕时,我试过与兆儿逃跑却被发现。父亲更是要将兆儿换走,我百般哀求,才得以让她留下来。虽然,父亲对我是极为疼爱的。依稀记得,在我孩提之时,父亲常将我放于他的肩膀上,在傍晚时分带我到园林中散步。因而父亲突然的雷霆大怒,始终令我百般不解。
想到这些,心中难免酸涩,而兆儿却来了兴致跑在前头,指着花灯招呼我过去。罢了,不想罢!
我挑了个六面的灯笼,这灯笼的手柄上刻着两朵梨花,甚是精美。听府里的嬷嬷说我出生时满城的梨花盛开,想必我跟梨花是有缘的。
提着灯笼,兆儿带我向城东的湖心亭走去。一路上目之所及,皆张灯结彩。阆苑瑶池,琼楼玉宇,大抵不过如此。然而走至湖心亭处,我仍被眼前的繁华景象所震撼。只见湖边并列着十二座桥,每一道桥都连着一个亭,湖面上点点烛光,恍若星空,萧鼓灯船,笙歌画舫,美人雅客,尽显风流。阵阵花香缭绕,景中之人早已沦陷其中。
“当真是人间天堂啊!”我低声感叹。
“小姐想不想许愿?”兆儿指着不远处一颗巨大的树问我,只见那树上挂满了红色绸缎,“将心愿写在心愿牌上,再系在树上,愿望就能成真。”
闻言,我不禁以手遮口,抿嘴而笑,“我不信,这只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罢了。”
“小姐别不信,这法子可灵得很呢!”兆儿撇嘴,样子俏皮可爱。
“哦?当真?”我笑着问她。
“可不?小姐不信便罢,兆儿只买我一人的牌子便好。小姐莫要走动,我去去就来。”说完,兆儿就向旁边的小寺庙跑去。
我一人站于湖边,一时竟有点手足无措,只好低头玩弄手中的花灯。借着彤彤的烛光与时隐时现的烟火,我看清了上面所题之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不禁蹙眉,好不应景的诗句。
“罢了,我去树下等她罢。”正欲转身要走,抬头却撞见了一双目光。只见一及冠模样的男子,身着水绿色深衣,风度翩翩站于桥头,定睛看着我。我心中一颤,亦不知何为,只得回看着他。
见我睇他,那男子仿佛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下了桥,朝我这边走来。我依旧是如朽木般站立着。
“在下韩远兮,方才失礼了,公子莫要见怪。”那男子朝我做了个辑。
公子?我这才想起我穿着三哥的衣服,不禁心中窃笑。微微抬眼,偷偷地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横生,凤眼细长,直鼻微挺,匀称白净,想来是个书生。
见我不说话,他用扇子指了指我手中的花灯,说:“适才见公子对着花灯所题之字蹙眉,不知是为何?”
果真是书生。我心下暗想。
“只是觉得这灯笼上所题的诗句不应景罢了。”我淡淡开了口。
“哦?诗句?”似乎是想探个究竟,他俯过身来,低头看了看我手上的灯笼。一时间淡淡的檀香扑鼻而来。我只觉脸上发烫,往后退了退。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他浅吟,声音温文尔雅。
“公子缘何说它不应景?”他看向我,嘴角噙着浅笑。
“远兮公子可知这两句诗的出处?”我眸光微闪,问道。
“可是出自唐代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正是,既已知道是出自送别诗,自然可以想见这两句诗为何不应景。”我回答。
“哈哈,公子好见识。在下今日有幸得以相遇。”他恭维道。
“哪里哪里。”我嘴上敷衍着。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府上何处?”他再问。
“这……绥远洛大将军第三子,洛敬辕。”我自知不能如实禀告,只得假托三哥之名。
“原来是洛大将军的三公子!幸会幸会!他日必当登门拜访!”他又做了一个辑。
实在是个迂腐的书生,我内心不禁鄙夷。
“登门拜访?”我提高了音量。只希望这是客套话。
“怎么?府上可是不便?”他又问道。
自然是不便!我乃女扮男装偷偷出府,他若真是登门拜访,见彼三公子与此三公子不同,必是漏了馅!
然而我心里如此想,却只能强作镇定,扯出笑脸说:“哪里哪里。今日有幸见识远兮公子,亦是缘分。府上随时欢迎。”
“如此甚好啊!那么择日不如撞日,随公子到府上坐坐,如何?”
什么?到府上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