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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百毒不侵是为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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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桃源的路宋离比夜十一更熟。
宋离听闻后稍微愣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就跟着夜十一上路了。倒是阿康一直皱着一张苦瓜脸,赶车也赶得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休息时夜十一不在近旁,阿康立刻凑到宋离跟前,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少爷,他是不是又不想医您了?”
宋离轻轻一笑,眼中却透着凉意。他想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松开夜十一这根救命稻草。
于是马车继续行进后,马蹄声和车轮声飞扬在尘土里,就着一路颠簸,车内却是一片旖旎。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扉,阿康听见那个不可一世的夜十一发出了断断续续、压抑又难耐的呻吟,其间夹杂着自家少爷的温声软语:“……十一,这样可好?”语调里带着一种阿康从未听过的、近乎诱哄的温柔,让阿康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家少爷本就男女不忌,但素来倾向于模样精致的美人,夜十一显然不是宋离喜欢的类型。然而宋离在夜十一身上破例的地方太多了——少爷与人亲热时都是这般腔调么?阿康仔细回想了一下,往年宋离与人亲热时也从未刻意回避自己,有时他进去伺候洗漱还能赶上个尾儿,隐约能听见宋离怀里的人小声呻吟,也能听见宋离温柔的低喃。
宋离当然一直都是温柔的,可那时的宋离与平时的宋离并无二致,却都不是此刻的宋离。阿康以为十几年来他早摸透了主子的脾性,也是第一次知道宋离还有这样的一面。这种感觉十分微妙,他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欸,先生……唔——”车内声音忽地染上一丝慌乱,随即被激烈的吻声吞没。
阿康面上一热,知道宋离又解开了腰间束带。要问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他听见了宋离腰间玉佩掉落的声音。
他不明白,少爷明明一直唤那人“先生”,怎么亲热时再唤这称谓,就总带着点慌乱呢?反而唤他“十一”时,少爷的情绪就安稳下来,甚至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十一、十一?那人傲世轻物眼高于顶,竟也会在床笫间任由小了自己十二岁的男人直呼其名?阿康颇觉好笑,狠狠抽了两下马鞭,马儿疾驰起来,卷起了漫天尘土,身后的一室春光倒也被这烟尘暂时掩盖了。
很快马车驶入陈国边境,不多时就可以到达桃源。听闻这附近正闹冻害,官道上也冷清寥落,约莫是不太平,阿康正犹豫要不要给车里两人提个醒,刚一张嘴,就听见夜十一一声压抑不住的高亢喘息,紧接着是更急促的撞击声。
啊、怎么还没完……阿康识趣地闭了嘴。反正兵荒马乱的年头,边境什么时候太平过?他自我安慰着,抹去脸上的风尘,一抬眼,猛地拉停马车。
只见道路两旁树林里冒出来一群山匪,瞬间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呸!我这乌鸦嘴!”阿康狠狠拍了自己三下嘴巴。
“最近到处闹灾,往桃源求医肥羊多得很那——”山匪头子贪婪地打量着马车,似乎在估算车主的财力:“识相的把钱财留下,爷爷们保证不伤你们性命!”
阿康看对方少说二十人,又听见车里宋离咳了起来,想是刚刚劳累,又被突然叫停,身子不舒坦了。他暗暗叫苦:这可怎么是好?
就在这时,车门“哐当”一声被粗暴推开,映入阿康眼中的是被一条白布蒙了双眼、衣衫还半褪在腰上的夜十一。那人一边拉起衣服跳下车,一边扯下眼上的白布扔给阿康,阿康低头一看,可不正是自家少爷的束带,这玩的是什么情趣?
猛地见光,夜十一颇为不适地眯了眯眼,神色却是差极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鸷沉甸甸压在他眉宇之间,直接就在脸上写下两个大字:不爽。
阿康从没见过夜十一这么生气,这人素来刻薄,此刻却一言不发,显然这伙人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霉头。
山匪头子见夜十一脸色潮红衣衫不整,顿时明白他刚才在做什么,色心大起地往车里瞧去:“哟,兄弟们来得不巧,这车里该不会还有个小娘子吧。”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伸出来扶住车门,随即手的主人一脸急切跃下车来——却不是什么小娘子,而是一个清俊绝伦的年轻公子。
阿康看着山匪们的脸色由红到白由青到紫,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山匪们恼羞成怒:“晦气!竟是两个兔儿爷,脏了爷爷的眼!”
宋离掩嘴咳着,显然并不好受,却看也不看那群凶神恶煞的山匪,只急急去给夜十一整理衣裳,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当务之急。
夜十一烦躁地打落宋离的手,衣服松垮垮的,胸前风光让人尽览无余。宋离抬眼看他,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先生,风冷,先把衣服穿好吧。”
“不必了。”情事被打断,夜十一心里一万个不痛快,他把宋离递来的外袍扔回宋离脸上,连衣带人把宋离强行塞回了车里。
而后阿康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明白了夜十一那句“不必了”是什么意思——不必整理衣衫了,反正他们也看不到了。
夜十一刺瞎了所有山匪的双眼,又在一地哀嚎中面不改色地坐回车辕,示意阿康继续赶车。
阿康抖着手挥了一下马鞭,想起自己看了听了夜十一多少次活春宫,不禁十分后怕,默默感谢起对方的不杀之恩。
宋离把夜十一拉进车厢抱在怀里,温声道:“先生当心着凉。”
夜十一瞪他一眼,宋离笑容就僵在脸上,暗想这回难办了,估摸真得气上好一阵了。
夜十一的确迁怒宋离,好好地非要挑起自己的兴致,现在这欲念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平白积攒了满腹邪火。
他知道宋离为什么在马车里也想和自己亲热。饱暖思淫龘欲是一回事,更重要的还是担心自己为何送他入桃源。这人把锁千秋当成了筹码,有事相求时就会蒙住自己的眼睛,在耳边低声唤自己十一。
夜十一冷着脸,忽然后悔自己方才下手太轻,未能完全发泄掉这口恶气。
“我去白山采药。”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之后我会去锁清歌那里接你。”
宋离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亮光,微微一笑:“好。”又欺身去吻夜十一。
车外阿康已经乐开了花:原来夜十一并没有放弃医治少爷。
宋离的身子需要医师贴身照料,白山路远又极寒,宋离没法跟着去,夜十一这才暂时把宋离安置在锁清歌那里。
阿康哼起小调,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忽然看什么都是美滋滋的了。随即他又想起,夜十一似乎一直不待见锁清歌。锁清歌明明是那什么千秋的弟弟,夜十一看来很喜欢锁千秋,怎么会如此讨厌他的弟弟呢?
这天晚些时候,趁宋离在车里小憩,夜十一看起来也脸色稍霁,阿康终于按捺不住,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不出意外,提到锁清歌,夜十一又是一脸嘲讽。
“以锁清歌如此软弱无能,却能在六国纷争中建起偌大桃源,你以为是凭什么?”
阿康当然答不出来,在他认知里,圣手医仙锁清歌是天下第一神医,医术高明誉满六国,更有一副百毒不侵的躯体,怎样也没有夜十一说得那么不堪。
“呵,他是千秋的幼弟,他想建医谷桃源,千秋生前的至交好友自然都会帮他……”夜十一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不知道是说给阿康,还是说给自己。日光斑驳,映在他被岁月眷顾的脸上,透出几分难言的悲凉。
阿康终于明白了夜十一为什么讨厌锁清歌。
明明是锁千秋的弟弟,正因为是锁千秋的弟弟。任何羁绊也比不上这一抹血缘,面前这个才绝旷世目空一切的人,却像个执拗的孩子,一直以来都嫉妒着这份血脉。
“那个人……真有那么厉害吗?”阿康轻声问。
其实他更想问:那个人在你心里,真有那么重要吗?但是他没有问,他看见马车里宋离悄然睁了眼,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夜十一的背影,那双眼里承载的是他十几年来也未曾见过的复杂心绪,于是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了。
夜十一曾说,他和人打了一个赌,他输了,所以住进梨山,二十年如一。现在想来,那个人不是锁千秋还能是谁呢?能让夜十一索居避世二十年,他在他心里有多重要,早已不言而喻。
阿康换了话题:“先生,您上次说和人打了一个赌,还没说完呢,是什么赌?”
夜十一恢复了惯有的慵懒样子,斜倚在车辕上,嘴角微挑:“明天给你们送到桃源,我就不进去了,省得麻烦。”
“先生莫非不想看见锁清歌?”
“哈。”夜十一轻蔑笑道:“是锁清歌不敢见我。”
他是真的嫌麻烦。他视锁清歌一无是处,见与不见并没有多大干系,而锁清歌是万万不敢见他。
“你方才说什么?锁清歌百毒不侵?”夜十一嘁了一口。
他当年与锁千秋较量,那人总能轻描淡写解开他的毒蛊,他心知胜他不过,气急败坏之下就将无药可解的最戾的毒,下在了那时年仅十二岁的锁清歌身上。
他是当真下了杀手要取锁清歌性命,在暗处看着锁清歌哀嚎痛哭,日复一日虚弱下去,他心里简直说不出的爽快。
可有那么一刻,他看见锁清歌拽着锁千秋的衣角,哭着说:“长兄,我好难受……”而锁千秋弯下身,笑着揉了揉幼弟的脑袋。
兄长特有的温柔,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底,激起了他莫名的、滔天的愤怒。
当夜他潜入锁千秋房内,那人正在灯下研究解毒之法,脸色已经颇为苍白。他走过去一把掀了药罐,药汁泼洒一地,他俯身逼近了盯着锁千秋,冷言冷语道:“这次是我赢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好弟弟死去吧!”
锁千秋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神疲惫至极,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良久,他竟伸出手揉了揉夜十一的发顶,正如对锁清歌一般宠溺,却带着冰凉的杀意。
“铜锁是我最小的弟弟,他死了,你怎么办呢?”锁千秋叹息着,似乎真心实意地为夜十一担忧起来。
夜十一心头剧震,如坠冰窟。
你怎么办呢?——我要你陪葬。
好在锁清歌没有死。没有解药的毒,便以毒攻毒,锁千秋竟给亲弟弟喂下了自己亲手调制的、同样无解的剧毒。夜十一与锁千秋的医术造诣有多高,他们调和出来的毒药便有多暴戾。这两种世间至毒在锁清歌体内翻滚融合,犹如不断撕裂他的五脏六腑,直到三日后锁清歌才终于安稳下来,体内的毒素已经完全与血液融合,命是捡回来了,从此也变成百毒不侵的体质,连他的血也变成了解毒良药。
正是这段痛不欲生的经历使夜十一成为了锁清歌的心理阴影,自那之后锁清歌都对其避之不及。而锁千秋不喜欢夜十一做下的这件事,夜十一也就从来不提。
“他如今被谬誉为圣手医仙,有一半也是我的功劳。”夜十一只是看着桃源方向,冷冷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