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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陌人不似旧人故 ...

  •   秋去冬来。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悄然铺满整个梨山。阿康起了个大早出来扫雪,甫一推门只见天朗气清,入眼处皆是云白,不由得心情大好。
      如果没有后来打着哈欠出来煞风景的夜十一,想必会更好。阿康忿忿地看着夜十一,后者懒洋洋躺在自己刚给他清理好的藤椅上,睡眼惺忪地喝了口自己刚给他沏好的茶。
      夜十一向来视阿康为无物,阿康索性也不理会夜十一,兀自卖力清扫院子。忍不住瞟上几眼,那人穿得单薄,一袭白衫和天地融为一色,衣襟大敞,散落的长发滑过胸前,遮掩了些宋离留下的遍身吻痕。
      夜十一固然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美人,可这样一看又很有几分味道。许是他心性纯粹,又许是岁月格外眷顾,他早过而立之年,三十余载红尘的痕迹雕磨在他眉梢眼角,使他气质斐然,容貌依然是年轻干净的。
      此刻夜十一捂着茶盏,半阖着眼睛盯着茶水冒出的热气,迷迷糊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康忽然想,这人就是这样独自在梨山住了二十年啊……
      这样美的雪景,初看固然好一个天地苍茫,可若独自看了二十年,又该是怎样寂寞?孑然一身,只有天地相伴,心思无人知晓,悲喜无从诉说,常人哪里忍受得住?大凡隐士高人,总有过人之处,这样一想,阿康第一次佩服起夜十一来。
      “先生,您为什么住在梨山啊?”他脱口问道。
      看着确实不是追名逐利的人,可又不像那么清心寡欲,也不知这一生住在梨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闻言夜十一勾了勾嘴角,今儿他似乎心情很好,难得回了阿康的话——
      “我与人打了个赌。”
      他与人打了个赌。原以为赌的是十载心性沉淀,没想到竟是半世春秋虚度。
      而他赌输了。
      甘愿画地为牢,囚心于此。

      “我浪迹江湖时,可比你现在小多了……哪像你这么没用。”夜十一懒懒躺在藤椅上,侧着脑袋揶揄阿康。
      阿康没有反驳,因为他信。总有人生来就是天纵奇才,夜十一更是其中佼佼,阿康相信,以夜十一绝世无双的医学造诣,若他想,名利唾手可得。
      可夜十一从来不想。少年时他行走江湖,唯一的执念就是毒蛊之术,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制毒下蛊,看他人如自己预期般毒发,而后悲惨死去。
      他当然与“善”这个词无缘,但绝非喜欢观赏绝望,也并非喜欢杀戮,只是人命在他看来远不如试验自己的毒蛊药性重要,仅此而已。
      直到他十五岁时,在酒馆门口撞到了嚣张跋扈的赵家公子。
      赵公子当他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骂骂咧咧往他身上唾了一口便扬长而去。本是不必放在心上的寻常事,何况可以下毒解决的事情他向来不喜欢诉诸武力,所以旬月后夜十一在百里之外挥霍着白花花的银子,猛然想起这正是他从那反正都命不久矣的赵府园子里顺来的,这才顺口打听了一下赵府的近况。
      若他计算无误,以那药的药性,第二日赵府会有半数人上吐下泻不止,第三日头昏眼花无法站立,第四日浑身虚脱卧床不起……到第七日,满门皆亡。
      可这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坊间不少人议论着赵府的奇事,前三日确实如夜十一所料,以至于至今也无人知晓赵府究竟是怎么惹来这几近灭顶之灾——几近,是因为在第四日清晨,恰巧一位医师路过赵府,轻描淡写解了满门剧毒。
      有人解了他制的毒,自夜十一入世以来还是头一遭。他萌发了一种终于棋逢对手的恶意的满足感,可惜那解毒的大夫就和下毒的恶人一样不曾留名,夜十一不得不返回赵府,费了一番工夫才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名字——
      “啊,姓锁的,是个罕见的姓,所以记得清楚着呢。名字?没说过,不过他身边的人好像叫他千秋……”
      锁千秋,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锁尽了千秋,多不吉利的名字啊。那时他只觉得可笑,却也玩心大起,毕竟难得有人可与他一较高下,岂能放过?他一路探听锁千秋的消息,始终先行于锁千秋一步,在对方前进的路上随机下毒,仿若一场游戏,给对方设下了重重关卡。
      下在赵家身上的自然不是什么最戾的毒,被锁千秋解了他也只是惊奇,可后来下在别人身上的毒越来越刁钻阴狠,竟也都被锁千秋解开了。
      未曾相见的那一路,连累了不知多少无辜的人,却再没有人死在夜十一手中。
      锁千秋并非他想象中那样可以被轻易打败,从最初觉得这样才有乐趣,逐渐转化成滔天愤怒,一直以来的自尊是真的受到了挑战。

      再后来,他终于见到了锁千秋。
      彼时那人站在一株银桂树下,一袭月白长衫,从背影看去便孱弱极了,夜十一立刻察觉,这人必定是痼疾缠身。
      可就是这样一个未及弱冠的病弱青年,风骨却远非常人可与之比拟。锁千秋转过身,果然是俊雅无双,若松竹,若白玉,坚韧而温润,又似乎缥缈而遥不可及。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十一,是你罢?”
      这一路与我较劲的人,是你吧?
      夜十一缓缓吐出两个字:“是我。”
      而锁千秋的下一句话非但不曾责怪,甚至带着几分欣赏:“论歧黄之术,十一当真是不世出的奇才。”
      这个人,会怜惜眼前的生命而伸出援手,却又不会为生命的流逝而惋惜,善与恶似乎都无法界定他。
      夜十一不知为何有些紧张,用一声嗤笑掩饰过去:“我不修歧黄之术,我只制毒下蛊,研究致人死地的玩意儿。”
      锁千秋深深看了他几眼,还是笑了。
      他容姿俊秀,面色苍白,银桂花瓣不时落在身上,他伸手轻轻拂去,眉眼始终是温淡的。
      即便到最后,这一生,夜十一都没有告诉锁千秋,你那时笑起来,实在好看极了,已然是他此生见过最美好的光景。
      就算你笑时,眼中并没有我。
      可锁千秋的身影就这样种在夜十一的记忆里,二十年如初。
      这是他后来爱上的人。
      夜十一不由得露出笑意,晃神的工夫,发现阿康不知何时已经打扫完了竹园。

      宋离刚刚起来,见夜十一坐在外面,便捧了狐裘出来为他披上:“先生当心着凉。”
      夜十一凝神看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为什么叫宋离?”
      宋离微怔,随即解释道:“我生来带病,大夫说活不长久,母亲相信全则必缺,极则必反,所以为我起名为‘离’,是不希望过早与我分离。”
      “全则必缺,极则必反……”夜十一恍然。他曾问过锁千秋名字的渊源,当时锁千秋也回了这八个字。锁尽千秋,正是希望他万岁千秋。
      锁千秋到底二十五岁就过世了,万岁千秋不过是一个念想,好在宋离此刻还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宋离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是让他证明当初锁千秋是否可能被治愈、是否有机会与自己一样度过漫长人生的机会,是可以解了他心中死结、让他不再自囚于此的一个机会。
      夜十一心念微动,拽过宋离吻了上去。看来他今日当真心情不错。
      阿康叫了一声,脸红个通透:“夜十一你——!”
      内心知晓和当面见证带来的冲击到底不一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一个大活人还站在旁边呢。
      一吻绵长。双唇厮磨的间隙里,宋离对阿康晃了晃食指,示意他噤声。阿康看着少爷嘴角那抹笑意,对这两人越发难以言喻的关系,忽然有些迷惘了。

      ————
      没几日宋离叫人从溪宁运来的茶叶到了,他依然亲自煮茶给夜十一喝,煮茶的手艺似乎长进了,夜十一没再露出嫌弃的神情,宋离便笑眯眯道:“以后茶园里所有上品的好茶,我都第一留给先生。”
      这一句确实很得夜十一的欢喜,他甚至觉得即使为此,也一定要让宋离活久一点。

      夜十一喝茶原是为了养性,依他少时桀骜的性子,怕难以忍受离群索居的孤寂,所以自住进梨山就开始钻研茶道,心性倒真的淡下来了。
      与他喜食清淡不同,看着寡欲的宋二公子倒是七情六欲全无禁忌。阿康拎了大大小小七八个食盒回来,眼见各式菜肴摆了一桌,夜十一嗤之以鼻,说宋二公子若早死十年,得有五年归咎于不禁口腹之欲。
      可这位宋二公子自知命短,也不是什么看破红尘的人,于是最喜及时行乐,食欲如此,情欲亦然。
      那么剩下五年就要算在纵欲过度。
      当晚宋离抱着夜十一,不断含咬着后者的耳垂,气息全数喷洒进耳中,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十一、十一……”
      许是相处太久,太过熟悉宋离的声音,以至于他唤自己十一时,锁千秋的身影已经模糊了。

      白雪漫天。
      宋离疲惫地睡去,夜十一披了大氅站在园中,雪夜里连黑暗也不那么明显了,枯败的桂树被雪压了满枝,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划过的声音。
      他闭上眼回忆着锁千秋的面容。
      锁尽千秋,锁的却是谁的千秋?就连锁千秋自己也不知道,被锁上的,其实是他夜十一的整个人生。
      阿康揉着眼睛出来,看到是夜十一站在雪中,埋怨道:“先生怎么还不睡?”
      夜十一沉默许久,方道:“明儿收拾东西,我们下山。”
      阿康一惊:“下山?去哪儿?”
      夜十一刻薄道:“你不正好在梨山待得无聊吗?我把你们送回桃源去。”
      “桃源?”阿康顿时睡意全无,“先生不医我家少爷了吗?”
      “我有其他事要做。”夜十一不再多言,留下阿康一个人失了魂魄一般,哑然站在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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