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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二。美人如玉剑如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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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眼中闪着星光。
星光中映出的身影不知不觉中已成长得坚实挺拔,宽阔的肩膀是成年男性特有的敦厚气息,少女看着看着入了神,她愉快地想:如果可以靠上去便好了。
男人没有注意到少女灵动的小心思,兀自滔滔不绝说着什么,末了却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蹲在地上画圈。他不安地问:“明月,我到底该怎么办呀……”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怎么无论过了多少年,都还是这般率真的少年心性。
她总角时便认识了阿康。那时阿康尚不及弱冠,经常一个人下山为主子置办差事,最多的差事就是买饭,她父亲在镇上开了一家酒馆,阿康是这里的常客。
阿康的主子爱吃,口味很刁,直到有一次阿康兴奋地跑来向父亲请教菜谱,说他的主子非常喜欢父亲做的那道糖醋鱼,彼时小小的女童抓着父亲的裤脚,第一次在阿康眼中看到了星光。
主子开心,他便开心;主子难过,他便难过。他眼中的星光为了主子而闪烁,后来这星光也映在少女眼中,为了阿康而跳跃。
如今少女已过了及笄的年纪,幸运的是一切都未曾改变,无论是父亲的酒馆,还是阿康。
“明月!你又笑我。”
阿康气呼呼唤回少女的思绪,于是少女又咯咯笑个不停。
“好啦,我知道阿康哥哥的主子们吵架了,这回又是为什么来着?”
“这回不一样!这回可冷战太久了——”
阿康嘟嘟囔囔说了起来。
起因是宋二公子练剑。
君子以剑入道,宋二公子又是宋家数一数二的天才,对剑术有些执着是必然的。从前因病弃剑,夜十一看出他心怀不甘,病愈后便叫苏夜为其指点剑术。
苏夜欣然接下这个活计,最初每两年来一次梨山与宋二公子比剑,大约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找到了乐趣,不久之后每年秋天银桂初开,苏夜都会准时策马而来。
宋二公子娇生惯养,前些年命人扩建了竹园,三间竹屋变成了有模有样的小小院落。闲屋子多了,住得舒坦了,苏夜留在梨山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夜十一与苏夜不和,每年忍着见几天已是极限,不想后来苏夜动辄住上旬月。拌嘴亦是常事,夜十一到底拿苏夜没辙,时常气得吃不下饭。
与夜十一明显的嫌恶相比,宋离始终都是温和友善的模样,然而阿康依然拿不准主子真正的情绪——盖因宋离一次也没有赢过苏夜。
宋家六合剑法攻守兼备,十八招攻势十八招守势,本就是难得一见的顶级剑法,足以让宋家以武立世,宋二公子对六合剑法的参悟更是承古烁今,用苏夜的话说:连宋公都有所不及嘞。
只是领悟过深恰恰使他局限于自家剑术套路,而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套路是可以真正无敌于天下的,修为高下全在习剑之人,于是夜十一叫苏夜来,因为苏夜是那个超脱于所有套路的人。
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苏夜不修任何剑法,无论攻守都无迹可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却能简简单单破掉所有招式。这样的做法换旁的任何一个人都像是天方夜谭,只有苏夜这种拥有压倒性武力的人才有底气使之行之有效。
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苏夜一生从未输过,勿论胜他,千秋死后,世间甚至难以找到一个能与之抗衡的人。
既然输给苏夜是世间常事,宋二公子也没指望能赢。最初手持墨白剑依然顶不上那人空手二十招,后来逐渐能对上几十回合,苏夜便折了桂树的花枝作剑,一切重头,又打二十招开始,慢慢又能对上五十回合。
数年之内有这样的进度,宋二公子属实是天资卓越,可苏夜依然不满意。
苏夜没有明说,眼中的失望却是不加掩饰。仅这一个眼神,宋离就知道苏夜又在拿他与锁千秋作比——无论他剑术精进了多少,终究与那人资质相差甚远。
宋二公子的小心思隐没无痕,都化作墨白剑上一点力道,剑术愈来愈出神入化,却依旧难敌苏夜手中一根花枝。
那一根小小的花枝,在幼童手中尚且一折就断,在苏夜手中却可媲美神兵利器,用来阻挡墨白剑不在话下,枝杈一转,墨白剑发出嗡鸣,花枝上的花瓣依然一片不落,花开如初。
可知对剑客来说出剑易而收剑难,尤以苏夜内力之深出剑之狠,那剑气竟如此收放自如,刚柔并济,御剑之精准已然超乎想象。
宋离早已习惯如此落败,而今年秋天苏夜照常策马来到梨山,照常折了花枝作剑与宋离拆招,不曾想十招过后,宋离第一次看到苏夜手中的花枝掉落了一片花瓣——苏夜的剑气出现了偏差,震乱了手中花剑。
宋离知道那掉落的花瓣并非自己剑术使然,以他如今的程度,尚难以将苏夜逼迫至此——不如说正因如此,才令苏夜感到急躁。
惊诧不过一瞬,紧接着花枝便裹绕苏夜的剑气袭来,剑气之厚重前所未有,转瞬之间飞沙走石,宋离眼睁睁看着花瓣因无法承载过于强烈的剑气而全部化为齑粉,止剩一根秃枝,却比他平生所见任何名剑都要锋芒毕露。墨白剑受那剑气碰撞发出悲鸣般的颤动,这颤动顺着剑柄传递到手中甚至成为锋利的刃器,使他隔空受剑气侵蚀,险些宝剑脱手。
苏夜这样突然的全力一击,一时间宋二公子眼中只剩如虹剑气似巨龙汹涌,不及思考如何招架,全凭本能使然的身体却并非逃离,而是挥剑迎上。
待他有余力思考时,才想到自己或许接不下苏夜这一击——当真接不下?亦说不定罢。宋离孤注一掷等候判决,然而夜十一没有给他验证的机会,在两剑相撞之前,夜十一已瞬间冲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了苏夜袭来的花枝。
剑招中断,剑气亦乱,枯枝上残留的霸道剑气震得夜十一双手剧烈颤抖,只见他猛一咬牙,愈加运气,他与苏夜两股内力在枯枝上交汇,水火不容剧烈冲撞,枯枝立刻追随花瓣一道散为齑粉,裹挟着夜十一掌心流淌而出的殷红鲜血,片片坠入尘埃。
“你真把他当成千秋了?!”气头上的夜十一咬牙切齿,几乎是脱口而出。
酣战中的二人因此惊醒,宋离回过神,神色藏在凌乱发丝布下的阴影里,半晌没有作声。
苏夜也收起了满身杀气,无辜笑道:“哎呀,我未下死手,何出此言?”
夜十一无暇理他,转身急急探查宋离的脉息,宋离一动不动任他动作。
苏夜看到夜十一把宋二公子当做易碎宝贝一样护着,不由叹道:“宋二公子的病明明好了,不再是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瓷娃娃,你对他保护太过了。”
夜十一当即怒道:“我警告过你,他身体留下病根,禁不住你这样出招!”顺了顺火气才又补上一句:“再有下次,定教你不得好死!”
苏夜不受夜十一的威胁,闻言却很有几分惆怅:“说是病根,终究比千秋当年的境况好了太多,若千秋有这样的机遇——”
夜十一手上一顿,冷冷道:“总之他不是千秋。”
虽然立刻截去了话头,终究也有些动摇,夜十一的思绪随着动作一起停顿了一瞬间,以至于没有看到宋离眼中的阴沉。
宋离不是千秋,亦不如千秋。
这后半句是宋离擅自加在夜十一心里,而又确实存在于苏夜认知里的。
苏夜对宋离口无遮拦,因为他并不在乎宋二公子的心情,苏夜从不向下看。因此宋离不必费心揣度便能明了苏夜的心思:苏夜和夜十一一样,对锁千秋总是有太多遗憾,逝者已矣,便只能寄托在别人身上。
锁千秋终其一生也没有体会过痛快挥剑的滋味,而苏夜指点宋离剑术,是希望有朝一日宋离剑术大成,两人可以酣畅淋漓地比试一番。这正是他与千秋未完的事情。那时他一定要替好友问上一句:与我这样痛快一战,究竟是什么感觉?
可惜宋二公子没有追上苏夜心中的进度,二人之间的落差令苏夜感到急躁,日复一日,终于化作了如今剑尖一道超乎寻常的剑气。
幸而宋二公子的身体没有大碍。宋二公子向来举止得体不露形色,与之相比,夜十一却显得心事重重。
阿康说不好夜十一这份低沉究竟是担心险些受伤的宋离,还是和苏夜一样又是为了那个名字,只能暗暗决定今天离夜十一远一些。
而这个令阿康摇摆不已的问题显然在宋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毕竟于锁千秋,夜十一所存的遗憾不比苏夜少上几分。
于是在夜十一将他送回房里后,始终没有说话的宋离忽然拽住夜十一的手臂。
“苏夜一直很想与先生过招,我无法令他满意,先生却能接下那一剑,比起我,先生倒更接近锁千秋,是吗?”
纵然夜十一神思游离,也立刻听出宋二公子平稳语气里暗藏的焦虑与愤懑。他有些吃惊,不等想好如何回答,宋离又问:
“先生,我与锁千秋相差多少?”
看似认真而谦逊,眼中却固执更甚。夜十一不曾想时至今日宋离还会在意这种无谓的小事,他觉得可笑,便真的笑了出来。算不上友善的笑声,随之一同溢出的是惯有的傲慢。
他知道若没有妥善的答案,彼此今日很可能不欢而散,可他偏偏无法说出宋二公子想听的话,语言总是苍白,他说不出,也知道对方听不进去。
“宋二公子生性淡泊,何必在意?”夜十一只是如此说道。
宋离眼中的火果然熄了,身子脱力向后坐去,扯出一个冷笑:“我不如先生淡泊。”
夜十一最不喜欢宋离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蹙眉瞪向宋离:“你杂念太多。”
宋离自嘲笑道:“可是先生,这世上除了我,又有谁能忍受您如此?”
爱人伤心落寞的神情却令夜十一怒火中烧——他惯来不爱解释,何况更无须解释,宋离是如此了解他,分明知道不会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却还是把问题抛给他,逼迫他担上预想中的罪责,随后又自顾地为此黯然神伤,就仿佛他是无情的加害者,而宋离成为了唯一可怜的受害者。他不愿再配合宋离这近乎自虐一般的恶劣行径,怒而拂袖而去。
这是两人最后一次交谈。夜十一为自己处理手伤的时候,宋二公子已经命阿康另整理出一间卧房,当晚便睡了过去。
夜十一个性自我,宋离又有些少爷脾气,往日也常有摩擦,然而彼此都当做生活的调剂,勿论对错也总是宋二公子最先妥协,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去哄夜十一——他最精于此道,三两句便能雨过天晴。
所以当宋二公子不愿主动打破僵局的时候,隔阂只会越积越深,这分居开了头就没有结尾,两个人再未说过一句话。
阿康习惯了主子无伤大雅的斗嘴,没想到这一次双方都动了真格。夜十一也就罢了,怎么少爷也会真的生气呢?眼见两位主子谁也不肯低头,巴掌大的园子却又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每每一个淡淡挪开视线,另一个转身就走,尴尬的氛围令阿康如坐针毡,几次想调解,话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阿康给夜十一斟茶:“少爷从小被家里宠坏了,先生成熟稳重,何必跟那种公子哥置气?”
夜十一道:“滚。”
阿康又去给宋离熏香:“您又不是不知道夜十一什么脾气,干嘛跟他较真呀?”
宋离默然不语,片刻后撂下书:“你说得对。”
阿康如获大赦:“那么少爷?”
宋离指了指窗外那株桂树:“给我砍了。”
阿康立即闭嘴,生怕宋离真叫他砍了桂树。
宋离不再练剑,苏夜又在竹园无所事事地住了几日,不比阿康如履薄冰,时常一派悠闲地坐在房顶上喝酒唱曲儿。
起初阿康还埋怨酒鬼的自在,然而几日后苏夜不知为何匆匆离去,宋离和夜十一都少了一个可以搭话的对象,阿康成了唯一夹在二人之间的可怜虫,这时他又怀念起苏夜的好,每逢被主子拿来撒气都无奈地想:要是苏爷还在就好了……
宋离看出阿康的小心思,有一次便问他:“想苏夜了?”
时值秋末,宋离披着大氅坐在院里的藤椅上,眉眼带着戏谑一般的凉意。
阿康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宋离笑了笑:“这么闲,去把树给我砍了。”
宋离第一次说起这件事时,阿康只当是气头上的玩笑,如今又翻出来,明显就已经存了许多认真了。
他不是不知道那棵树对夜十一来说意味着什么,宋离更不可能不知道。阿康意识到主子的气劲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减,反而因彼此无人让步而愈演愈烈,吓得退了一步:“……啊?”
宋离道:“立刻。”
阿康只能慢吞吞取来一把斧子,站在树前犹豫片刻,还是回头问了一句:“少爷,真砍啊?”
宋离道:“砍不倒不准吃饭。”
阿康泄了气,宋离一直坐在身后看着他,视线过于锋利,他没有办法,只得视死如归地抡起斧子。
阿康正值年轻力壮,砍断一棵树不在话下,然而眼前的树不一样,他担心倒下的桂树会加剧二人的矛盾,重要的是二人总有和好的那一天,到时夜十一不会为难少爷,肯定只跟他来算这笔账,于是面对桂树摆好架势,一斧劈下,看似用了力道,却在斧刃与桂树亲密接触前猛地收力。
这么轻轻一碰,桂树只不痛不痒地落了点灰。阿康偷瞄着宋离的脸色,发现少爷并未异议,心里有了底,这第二斧、第三斧……便统统收了力,到后来就连挥斧时也不发力了,一直轻轻用斧子给树干搔着痒,以至于半个时辰过去,那道斧痕依然浅淡无虞。
假装砍树比真正砍树更累,宋离没有催促阿康,阿康却生怕夜十一什么时候出来把他砍了,可他同时又希望夜十一赶快出来阻止他,总好过此刻的煎熬。
终于小憩中的夜十一听到阿康内心的呼喊,醒来后意识到院子里的吵闹,满不耐烦地推门一看,眼前的一幕不禁让他愣住,随即脸色就如阿康预想中那般变得极为阴沉。
阿康战战兢兢等候夜十一的判决,然而夜十一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宋离垂眼啜着热茶,也没有看夜十一一眼。
三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宋离才撇了撇茶沫子,自顾自地说道:“先生曾经让我砍的。”
——我园里那株桂树,你不喜欢的话,砍了就是。
阿康哪知道两人还有这种约定,但看夜十一明明怒不可遏却又一言不发的样子,想来少爷所言非虚,怪不得有砍树的底气。
宋离呷了一口热茶,漫不经心补上一句:“我确实不喜欢。”
夜十一气得骤然变了脸色,砰一声摔门回房,震得整座园子都抖了三抖。
阿康拎着斧子不知如何是好,宋离也不再让他砍树,起身把茶盏往桌上一摔:“吃饭。”
阿康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没想到从此每天宋离都会抽小半个时辰坐在园子里监督他砍树。宋离不关心砍树的进度,但一定要让他做这件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心里舒坦一点。最糟的是夜十一时而撞上砍树的场面,依然一次也未阻止,却总是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眼看着主子隔阂越来越深,阿康苦恼不已,但要说这件事还能带来唯一的好处,就是夜十一与宋离口味相悖,一个喜食清淡一个喜食浓郁,同桌而食时二人彼此迁就,分居之后阿康每天不得不准备两份截然不同的饭食,为了省些劳力,主要也存着私心,阿康便都从明月家的酒馆里解决。
他与明月相见的次数越发频繁,却已没了享乐的心思,每每相见便恨不得抱住明月大哭一场。
“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阿康哭丧着脸。
少女觉得阿康发愁的模样实在可爱,便又忍不住咯咯笑了:“没关系啦,总会和好的不是吗?”
阿康立刻反驳:“不一样!这回不一样,那棵树是先生的命!”
“怎么会有人把树当做自己的命?”
阿康想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只能烦躁地挠了挠头。
他支支吾吾道:“就是……先生以前有个重要的人……过世之后先生种了一棵树……”
明月恍然大悟:“噢,你家少爷是吃醋啦!”
阿康下意识点头,旋即惊讶地扭向明月:“你怎么知道?”
阿康对明月讲过很多事,都故意隐去了宋离和夜十一的关系一层。他不觉得断袖可耻,只是也不想无故张扬而让少爷蒙受非议。可机灵的明月早已从琐碎日常中逐渐察觉此事,自然而然到都没有发现对方有意隐瞒。
闻言明月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哎呀,这是我不该知道的事情吗?”
阿康自责:“我哪里说漏嘴了?”
明月赶紧捂住耳朵:“没有没有,我立刻就忘掉这件事。”
“不……也不是非要瞒着的事情。”
明月放心了,继续说:“少爷吃故人的醋,是有心结没解开呢。我看从先生着手劝吧?”
“你不是不知道我家先生,特别拧巴一人,不听劝的。”
明月道:“我倒觉得先生是个直率的人。”
阿康投以一个见鬼了的眼神。
其实还有后半句明月没有说,那就是相比起来,她觉得宋二公子才更拧巴——她曾以为宋二公子是食的清淡的那一个,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误解,便对两人的个性有了一个新的考量:总是一脸不屑的夜十一才是更加清心寡欲的那一个,而云淡风轻的宋二公子心里却藏着更多解不开的执着。
明月托着脑袋嘟囔起来:“可先生是在气什么呢?”
阿康迷茫地摇摇头。他很了解宋离,宋离生气的理由他多少想象得到,正因如此才为自家少爷抱屈,更加想不到夜十一还有什么立场生气。
他决定要当面问问夜十一。
阿康拎着食盒飞奔回家,可归来一路也没能让他做好心理建设,在夜十一门口徘徊了一小炷香才视死如归地敲门进去。
趁着还没反悔,他开门见山地问夜十一:“先生为什么与少爷生气?”
夜十一惊讶于阿康有勇气质问自己,愣了一下嗤笑道:“宋二公子养了条忠心的好狗。”
“少爷是我的命。”阿康一本正经道,“我知道少爷在先生心里,一定比在我心里还要重要。”
夜十一不能否认,但气头上也不想痛快承认,便没有说话。
“少爷与先生这样相爱,如果谁也不肯让步,当真都不会后悔吗?”
夜十一道:“我不后悔。”
阿康道:“任我砍了桂树也没关系吗?”
夜十一怒道:“早些砍了,也省你的力气。”
这人倔得很,阿康无奈正要离开,越想越气的夜十一在他背后高声道:“宋二公子身娇体弱,床上技巧有余气力不足,可怜我后半辈子的鱼水之欢了。”
阿康脸皮皱成一个苦瓜,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撞了出去。
出来发现宋离竟然坐在院子里,阿康被吓得手脚复位,灰溜溜地跑过去。
宋离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他:“聊什么了?”
阿康把所有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依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嗫嚅半晌才说:“先生问我您消气了吗。”
宋离睨眼,递给阿康一个嘲讽的轻笑。
这个笑容和阿康方才在夜十一那里收获的别无二致,阿康想,相爱的人在一起久了果然会愈加相像,可怎么就还是看不开彼此呢?
他来不及为自己左右为难的处境伤神,就见宋离指着桂树:“今天给我砍断。”
阿康欲哭无泪:少爷果然是听到了。
他干巴巴地劝道:“先生已经知道自己不对了,只是一时不想服软。要是树砍了,先生可就真的生气啦。”
宋离气笑了:“他知道自己哪里不对?”
阿康语塞。
宋离又烦闷道:“你几时见他与我认错?”
阿康放弃挣扎,抡起斧头走到桂树边。
铁杵成针,每天这么砍几下,就是少儿的气力也能现出成效。阿康看着那道一寸不足的缺口,灵机一动假装手上脱力,斧子摔地险些砸脚。
只见他捂住肚子哀嚎不止:“哎哟哎哟,肚子好疼,是不是在明月那里吃坏肚子了,哎哟疼疼疼……”
宋离见状走到阿康身边,正要拾起斧子自己动手,阿康急忙按住他:“少爷……”
宋离面色铁青甩开阿康,阿康知道这件事已经再无回旋余地,终于妥协地取过斧子。
他其实知道宋离想砍断的是夜十一的过往,但他也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抛下过往而活,否则夜十一还是夜十一吗?断掉的树毕竟不能真正解开宋离的心结,却已然将触及夜十一的底线,往后又该怎么填补这道裂痕?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心道之后怎样我可不管了,挥臂一斧,那数寸宽的树干吱呀吱呀开始倾斜,随之轰然一响,桂树应声倒地,扬起了满院的尘土。
阿康忽然看到夜十一不知何时站在了烟尘外,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而宋离甚至没有多看桂树一眼,转身便回了房,与夜十一擦肩而过,视线不曾对上,均是一言未发。
阿康想,完了。
阿康又到明月那里哭了起来。
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明月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给他递纸,一边劝慰他:“不要担心,我看先生和少爷十分相爱,是绝对不会离开彼此的。”
“不分开却冷战一辈子,那更受不了!”
阿康一想到家里古怪的氛围就浑身难受,自从树砍了,两人更是老死不相往来,以前还能不时打个照面,现在都各自锁在房里,三五天也看不到彼此,只有他堵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回家于他简直成了一种折磨。
明月便道:“不如我陪你回去?”
阿康一愣,忽觉耳朵根发烫:“什么?”
明月拽着阿康的衣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陪你上山送饭啦,好久不见少爷和先生,也好打声招呼。”
阿康担忧地问:“你真不怕我家先生吗?”
明月笑道:“先生喜怒都在脸上,不必费心去猜,这么爽快的人,又有什么好怕?”
阿康捂住通红的耳朵,扭扭捏捏地点头,却忍不住看着明月想:你才最是难得。
毕竟这世上有几个正常少女能忍受夜十一。
看见明月果然乐呵呵地跟夜十一打招呼时,阿康如是想。
夜十一还是爱答不理的样子,明月全不放在心上,为夜十一布完菜,搓了搓一路被冻僵还未舒缓的手指,阿康便引她到火盆前暖手:“小心冻坏了。”
明月一边哈气一边道:“少爷是不是也怕冷呀,看他总是点好几个火盆。”
阿康道:“少爷前些年留下病根,一到变天或换季的时候就常发病,所以小心得紧。”
明月道:“眼看要入冬了,少爷没事吧?”
两人齐刷刷看向夜十一,夜十一静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瞬时怒从中来:“他不是颇通医术吗,还用别人照看?”
阿康赶紧拉着明月出去,明月嘴里还在咕哝:“又没有说要先生去照看呀。”
阿康捂住明月的嘴把门掩上:“好啦小姑奶奶,可别惹先生了。”
明月不死心地回头,从门缝里看见夜十一扶额坐在原处,迟迟没有动筷。
同样的问题二人在宋离这里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只是宋离的语气十分淡然:“我何曾需要照料。”
饶是宋二公子维持着惯有的端重,阿康依然听出主子心里的气性,于是腹诽道:谁叫你非砍先生的树,不然这事现在指定了了。
虽说觉得主子自作自受,阿康依然担心宋离的身体。宋离痼疾已愈,留下的病根却不浅,每逢换季,运气好时也就是头痛乏力,真犯起病却是高烧几日不退,钻心疼痛难忍。
即使不再伤及性命,难受起来总是熬人的,从前夜十一跟着阿康一起心疼宋离,有夜十一在,宋离自然少受些苦,可此刻只有阿康一个人心疼宋离,这几日宋离始终觉得乏累,阿康龘生怕他发病,便越发小心照看起来。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梨山落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阿康迷迷糊糊起夜时感受到一股凉气,才看见院子里铺下了漫天白雪,银霜满地,夜如破晓。
他立刻担心起宋离,扭头看向宋离房里,照常点着一豆烛火,还有空气里飘来的安眠香的味道。于是打着哈欠走向主子的房间,睡眼朦胧间,仿佛看见夜十一正坐在床前为熟睡的宋离诊脉,他登时精神了两分,怀疑自己没睡醒才生了幻象,揉了揉眼睛再看,果然那床边空无一人,只有宋离睡得平稳。
以防宋离夜半发病,阿康趴在宋离床头守了一夜,好在当夜无事,第二天还是宋离把他叫醒的。
宋离只是有些疲顿,若调养得宜应无大碍,阿康庆幸少爷今年轻快地熬过入冬,但也不敢松懈下来。
从宋离房里出来再去侍奉夜十一时,夜十一还是平常那副懒懒的样子,阿康为了引他内疚便故意说:“少爷昨晚烧了一夜,到现在都没有睡过。”
夜十一心道:他烧没烧我会不知?立时挑眉怒道:“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把他那脑子烧坏!”
阿康不再说话,心道昨晚果然是大梦一场,也怪他太想看见主子们和好了。
这天宋离和夜十一各自用过早膳,阿康忙着来回收拾,不曾有空扫雪,园子里整片松软白玉,只有他踏雪而过的痕迹。
忽而一抬眼,才发现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绛红衣衫与白雪映衬,他立刻就认出了对方——苏夜怎么回来了?
苏夜已经站在光秃秃的树桩前愣了好一会儿神。宋离和夜十一一定早就察觉他的气息,却依然不来迎客,苏夜看了看眼前的树桩,又看了看两扇紧闭的门扉,直到阿康一路小跑过来,他才指着树桩惊奇地问:“哎呀,还在吵架吗?”
提到伤心事,阿康忍不住哀声叹气,随后问:“苏爷过来有事?”
苏夜笑着道明来意:“我答应了陪宋二公子练剑,今年的份额还没完成呢。”
他倒是教人上瘾。阿康小声抱怨:“就因为跟你练剑才惹的是非……”
苏夜无辜地睁大眼:“是小十一口无遮拦,怎么能怪我呢?”
阿康不说话。
苏夜也不尴尬,像在自家一样自在,展袖拂去藤椅上的积雪,舒舒服服地窝进去灌了一口酒,末了有些可惜道:“哎,没想到吵了这样久,都不知何时才能再练剑了。”
阿康疑惑:“苏爷就这么想教我家少爷剑术?”
苏夜微微一笑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么重要。”
他难得显露了许多真诚,这么温和地笑起来又煞是好看,与平日那个勾人的祸害又是别样的风采。可一心为了主子的阿康只是蹿了一股火上来:“就因为你想跟锁千秋放手打一场?”他家少爷本就不是锁千秋!
熟悉的名字让苏夜敛去笑容,酒到嘴边也放了下去,沉默半晌,才又幽幽笑道:“千秋过世之后,我的人生一直一片灰白,近来才终于又有两件事让我觉得愉快。”
话已至此,阿康觉得自己起码能猜出一件了:“教我家少爷练剑?”
苏夜满意地点点头,道:“我的确想弥补千秋的遗憾,但后来我从调教宋二公子这件事本身也获得了乐趣——光是想着每年他成长到什么地步,我的人生里又有了许多期待。我是真心教他。”
这么一说阿康才意识到,这个离了酒就仿佛活不了半日的酒鬼,在与少爷拆招时从来滴酒不沾,可见他的确十分认真,对少爷也不像想象中那般不以为意。
火气减了大半,阿康委屈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耐心一点,再给少爷一些时间呢?就因为你等不及险些伤了少爷,闹到现在树都没了。”
“这可是冤枉我了。”苏夜托着下巴,笑吟吟道:“我若有心使出全力,即便是夜十一,那时手也断啦。”
阿康不信,他觉得苏夜未必真能断掉夜十一的手。
苏夜便笑道:“你觉得十一为什么让我跟宋二公子练剑?”
阿康不假思索:“因为苏爷剑术超群。”
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苏夜其实是有些轻了,苏夜不置可否,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含糊道:“剑法是人编的,人编的东西便有极限,剑术本身却是没有极限的。宋二公子的六合剑法足以显耀当世,但也算修到头了,要不是遇上我这种人……”
阿康费了好大劲才听清苏夜说的什么,然后问:“苏爷是哪种人?”
“百年才出这么一个的绝世剑客。”苏夜指着自己笑道 :“我不修任何剑法,心之所向,顺势而为,可破天下万法。”
阿康肉眼都能从苏夜脸上看到明晃晃的“得意”二字,但他打不过苏夜,也就无从反驳。
苏夜继续意味深长道:“十一想借我之手破掉宋二公子的瓶颈,但这世上有得就有失,不吃些苦头,怎能散去眼前的雾障?他太护着宋二公子,未必是件好事。”
阿康寻思,少爷金贵之躯,本就有病在身,从小到大哪个不是小心护着?就算想要练剑,也未必非要受这些苦,差不多就行了呗。
苏夜看着呆愣愣的阿康大笑不已,他明白这小厮和夜十一一样,太过于专注宋二公子的病症——谁让曾经最想不开的人便是宋二公子自己呢?苏夜笑宋二公子作茧自缚,咕咚咕咚灌了一壶酒,又把空酒壶扔给阿康,示意对方再去添酒。
阿康就这样给苏夜添了几壶酒,很快苏夜有了醉意,望着眼前白雪茫茫,便有心血来潮,只见他纵身离开藤椅,脚尖乍一点在雪地里,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园中的积雪被纷纷震起,像是又从地上反下了一场晶莹剔透的小雪。
桂树没了,苏夜没法再折枝作剑,也有些埋怨起宋离来。好在他也习惯不配兵刃,舞剑嘛,心意到了便可——不如此番就以雪作剑。苏夜一个鹞子翻身,积雪便被震得越发高了,只下在膝间的小雪又漫至了腰腹高度,手指一弹,雪花飞溅出去,竟如利刃纷纷钉入墙壁,瞬间雪化无踪,唯留下了剑刻的痕迹。
舞剑的人美极,配上四散的白雪更是妙不可言,阿康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攥起一片雪花,却不知片片雪花都附着了苏夜的内力,单是指尖轻触便震得他手腕发麻。
阿康的痛呼叫停了苏夜的动作,夜十一也在这时推门出来——自家好好的竹屋平白被苏夜钉了许多钉子,他满面怒容地打量了一下墙上的深痕,当真想把眼前这人碎尸万段。
若是别人他大抵早就出手了,恨就恨在苏夜一直想与他比武,他若真动起手来,岂非正合了苏夜的意?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顺了这厮的心。于是夜十一咬牙切齿地舒了口长气,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
夜十一讥讽道:“怎么,裴休那小子没多留你几夜?”
阿康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正是当年掳走宋离、而今已摄政多年的南平国实际上的掌权者:宁王。说起来,最近是有南平皇帝病危,将要禅位宁王的传言来着,可在苏夜走后不久就听说皇帝病情回复,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哎呀哎呀。”苏夜道,“我还是更喜欢宋二公子一些,这不赶紧回来啦?”
夜十一冷哼一声,不与他计较这点口舌之争。
苏夜越看越觉得逗弄夜十一有趣,便对阿康道:“你看十一这臭脾气,不知得罪多少人呢。”
阿康心道:您这脾气倒是也不遑多让。嘴上自然不敢回话。
苏夜又笑眯眯道:“就因为知道自己爱得罪人,十一小时候可是花了好大心思练武来着。”
阿康听到了新奇的东西:他知道夜十一武功极高,但夜十一如今这么懒散,又本就不是个喜欢动武的人,他还从来没想过、也实在想不出这人小时候刻苦习武的模样。
实则夜十一确实不喜欢练武,但更不愿意迎合世人收敛心性。想要随心所欲,便要下些苦功,所以入世之前他苦修武艺,直到将来无须惧怕任何仇家。所谓有得有失,便如是。
夜十一蹙眉,看表情就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苏夜不问自答:“十一什么都对千秋讲,千秋什么都会跟我讲。”
夜十一脸色铁青,不及发难,苏夜瞬间发力跃至夜十一身前,一根食指裹卷着杀意,宛如刀剑点向夜十一额间。夜十一凛然变色,不避反进,五指张开掐住了苏夜的喉咙。
狂风骤起,阿康吓失了魂,却没想到双方的攻势同时停下,并未伤到彼此毫发。
夜十一意识到这只是苏夜的小小试探,只恨自己对杀气的防卫本能过于迅速,身体竟先于意识做出了回击。
苏夜大笑:“果然我是很想和你打一场的。”
夜十一忿忿不作声,苏夜继续说:“不是我自夸,没有人能防下我的攻势。若我攻势已出,对手起了防御之心,剑招未至便已输我三分。唯一的胜算就是像你一样,心无杂念地攻回来。”
夜十一想到什么,心念一动。
苏夜道:“十一,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夜十一立刻道:“不赌。”
苏夜兀自说:“就赌宋二公子能否接下我那一剑。”
阿康愣住,仔细回忆了当时的场景,才发现宋离那时确实没有防守,应该是本能地想要攻回去,然而因为夜十一的介入,是否能接下却不为人知了。
苏夜道:“你我幼时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日日遍体鳞伤,何曾有过舒坦?我为武痴,你为自保,自是心甘情愿。但宋二公子众星捧月,又有痼疾忧心,必然不曾为此劳累——以他的心气与天资,如今又作何想呢?”
从苏夜嘴里听到这么正经的话,夜十一方才被挑衅上来的怒火降了降,沉默半晌,始终难以开口。
他何尝不知道宋离憎恨旁人的怜惜,比起与之纠缠半生的痼疾,那种不敢有任何期待而只求他活着的关怀,更让宋离感到自己的可悲。可是……夜十一默然地想,自与宋离相识,这些年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把昏倒濒死的宋离抱回床上,苦苦从阎王手里求一次宽恕。
他已然受够了那种担惊受怕的心情,大抵宋公——所有人都是如此,所以谁也无法与这种明知不可为的怜惜和解。
“只要……”夜十一终于想说什么,可只说了两个字便又沉默下去。
苏夜侧头:“只要什么?”
夜十一垂下视线,没有回答。
苏夜再也无从知道夜十一的答案,而宋二公子隔着一扇薄薄的窗扉望着院子里的一出闹剧,也在夜十一闭口之后转身离开了窗边。
苏夜就这样在竹园住了几日,整日酗酒无度,酒劲上来还记着打赌一事,便欠嗖嗖地去问夜十一要不要接着赌,马上被夜十一赶了出来。
苏夜人菜瘾大,赌运不好还偏偏爱赌,脑筋一转就想让阿康代替夜十一跟自己赌。
阿康狐疑地问: “赌注是什么?”
苏夜道:“随你,你要什么我都能办到。”
“我输了呢?”
“请我喝酒。”
阿康认真想了想,苏夜赌品很好,应该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便道:“好,那我就赌少爷接得住。”
苏夜失笑:“不不,你代替小十一,就要站在十一的立场上。十一帮他挡那一剑,就是觉得他接不住。”
阿康不甘示弱:“少爷接得住,先生知道,先生出手只是不想让少爷受无谓的伤。”
“那我就要赌接不住了。”苏夜叹口气:“倒也无妨,只是你要害惨你家少爷了。”
“为什么?”
苏夜冲他眨眼:“我要让他接不住我的剑,自然就要使出全力了。”
阿康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苏夜开盅的方式是要与宋离再比一场,而这一场势必会比之前更加认真。
他嘴唇翻了翻也不知该说什么,心道自己可能犯错了,幸好少爷并不是冲动的人,只要少爷不愿,苏夜总不能像逼迫夜十一一样,再去逼迫少爷吧?
可惜阿康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了解宋离。
两天之后,初雪化入梨山每一寸土地,天朗气清,正是佳时。
夜十一起床后很快发觉园子里比往常安静,叫来阿康问话,阿康说苏夜昨个儿宿醉,该是还没起来,少爷身体是好了些,但也还在房里休息。
夜十一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屁话,叫阿康再去查看,果然很快阿康一脸懵地跑回来:“少爷和苏爷都不见了!”
“剑呢?”
“什么剑?”
夜十一腾地起身往外走,阿康反应过来夜十一在问什么:“剑好像也不在了!”
夜十一眉目紧锁,转眼追出了竹园。
梨山不算大山,夜十一料定那二人动起手来动静必然不小,直奔山背而去,阿康脚程及不上他,很快就被甩开。
赶至山背,夜十一不费多少工夫便看见一片狼藉,就像一阵暴风独独绕开了四周茂密的竹林,只在此处肆虐,范围内所有竹子都七零八落倒在地上,有的被利刃齐整斩断,有的则被巨力生生撞折。
疯子打架,殃及池鱼。夜十一嘁了一口,循迹追去,行不远便见一身绛红衣衫悠然走在前面,他立刻高喊:“苏夜!”
苏夜回过身,罕见的鬓发微乱,眼睛疲惫但明亮,双颊还染着未干的血迹,而那同样染血的双手一边握着墨白剑,一边打横抱住的,竟然是昏迷不醒的宋离。
一见宋离嘴角也带着血迹,夜十一陡然双瞳紧缩,二话不说冲上去夺回宋离抱在怀里,先去探宋离的脉象。
苏夜笑道:“怎么,担心我杀死宋二公子?”
夜十一余光如刀扫去,已然怒极,却抵不上先给宋离疗伤重要,便从牙缝里憋出三个阴冷冷的字来:“你等着!”说罢抱起宋离赶回竹园。
路遇正赶来的阿康,阿康见状吓得面如土色,夜十一脚步未停,阿康一眨眼视线里就只剩对方一个背影,随后夜十一的声音遥遥传来:“给我看住苏夜,走了便杀了你!”
不一会儿苏夜也悠闲走了过来,阿康又是一惊:苏夜的仪态还是十分慵懒,看不出受伤的模样,然而他不只脸上与手指,连衣服上也染了许多殷红的血迹。
阿康脑子里嗡的一声,冲上去抓住苏夜:“你把少爷怎么样了!”
苏夜眨眨眼,笑着抹去脸颊的血迹,露出了脸上一道剑伤:“这是我的血。”
阿康一愣,依然苦大仇深地瞪着苏夜。苏夜心情极好,便耐心地卷起袖子,又露出了手腕上几道不浅不重的剑伤:“是我的血吧?”
阿康这才脱力地放开他:“你没伤少爷?”
要说苏夜受了伤,宋离却无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苏夜也无法心虚地回答没有,只笑道:“总之宋二公子不是我打昏的,是他自己力竭倒了。”
宋离痼疾已愈,早已过了稍提真气便经受不住的时候,但总归还是体虚,羸弱的身体能够承受运行的真气有限,对上苏夜这样的人,恐怕几乎使出了全力,爆发后势必受到反噬,倒下去也是可以预想的事情。
少爷明知后果却还铤而走险,阿康又难过又心疼,问苏夜:“那结果如何?”
“怎么说呢……”苏夜想了想,“总之是你赢了。”
即使不用阿康看着,苏夜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很快两人回到竹园,夜十一正在房内为宋离疗伤,阿康再心急也帮不上忙,又不敢惹此刻的夜十一,只好站在院子里等候。
见苏夜又坐在摇椅上哼着曲儿晃晃悠,阿康先给苏夜取了汗巾为他擦拭血迹,劝他进屋处理伤口,却被苏夜拒绝了。
苏夜觉得自己的伤势没有大碍,至少还没到足以耽误他享乐的地步。这是他近年来最畅快的一天,此刻只想坐在园子里放空一会儿。
他总觉得与宋二公子平等对决还差好些年时光,本来只是想调教一下宋二公子剑术,却没想到对方抱着决一死战的念头,两股真气乍一对上,倒惊了他一下。
论剑归论剑,总不能真下死手要了宋二公子性命,苏夜始终留有分寸,而宋二公子知道自己不可能杀死苏夜,便也放开了手去打,直到身体濒临极限,真气骤然溃散,宋二公子身形一偏宝剑脱手,苏夜及时将二者接住,剑气才于竹林中消弭无形。
两人各自负伤,都不算严重,然而这一战苏夜依然打得酣畅淋漓。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能再让他见血,他在宋二公子眼中看到了锁千秋从未有过的决意,所以等宋二公子醒来,他要第一时间问问,宋二公子到底感受如何呢?
苏夜就这样一直坐在院子里等候,哪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刻的宋二公子心中所想全然没有苏夜的影子。
宋离醒来时,夜十一正从他手上拔掉一根银针,他感觉手部一片酥麻,然后听见夜十一淡淡问他:“感觉如何?”
眼前便是夜十一的侧颜,对方兀自专心为他走针,始终垂着眼没有看他,他安静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似乎好久没有这样看过夜十一了,便一直盯着夜十一的脸不放。
半晌他问:“先生,你后悔了吗?”
这话没头没尾,可夜十一就是知道宋离在问什么。
——如果你喜欢上我,我不会让你后悔。
夜十一手上一停,继续为他取针。
“我不后悔。”他道。
宋离笑了笑,又想说什么,夜十一打断他:“有什么话,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宋离确实已经失了所有力气,很难再维持神智清明,他昏沉地合上眼,看不见夜十一又令他觉得遗憾,便摸索着握住了夜十一的手。
夜十一一手任宋离握着,一手托着下颌坐在床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宋离。
真气反噬会有损寿命,所以他一直不愿意宋离太过认真,也习惯了在宋离失控前出手阻止。这时他想起苏夜的话——宋二公子又作何想呢?
然而,若不是知道你有这几分无谓的好强,我又为何叫苏夜帮你练剑?夜十一无声轻叹,在眼中慢慢描绘宋离的眉眼,直到宋离陷入沉睡。
与此同时,阿康怕跑了苏夜,一直跟苏夜守在院子里。四个人都为了这一次比剑折了一天的安稳,两个疗伤,两个等候,从早上到正午将至,谁也没顾上吃一口饭,只有苏夜叫阿康添了几次酒。
苏夜的好心情还没有散,闲来想起赌约,便叫阿康:“我赌运不好,果然又输了一局——你想要什么?”
阿康坐立难安,主子在房里情形不明,他无心跟苏夜谈什么赌约。
苏夜催促道:“快说。”
阿康这才应声:“也没什么了……”
他本想叫苏夜这个罪魁祸首去调和宋离和夜十一的关系,如今看夜十一这么紧张地抱着宋离,想必这个好处是白得了,剩下的他也想不到还能拜托苏夜什么,他已然没什么欲求,除了……
阿康支吾道:“其实我也到年纪了……”
苏夜是个人精,立刻明白阿康的意思,笑道:“那怎么还不成亲呢?”
阿康猛地摇头:“我一辈子也不会离开少爷的!”
苏夜一时没明白他成亲和离开宋离有什么关系,刚想开口,夜十一走了出来。
门一开,便是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夜十一方才面对宋离时还平静如水的心绪,在面对苏夜时瞬间燃成了烈火燎原。
苏夜瞧见夜十一握在手中的墨白剑,笑眯眯地问:“宋二公子如何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夜十一眼中寒意愈深——他一条一条数过,十二道剑伤,势必要苏夜加倍奉还。
苏夜笑道:“我说过,你太护着宋二公子了。”
夜十一不愿多话,已是脚底生风掠到苏夜面前,兵刃相接,两股杀气纠缠围绕,整座竹园为之一颤。
夜十一的杀意远比宋离强烈。那并非是宋二公子一般论剑的快意,而是真实存在的、想要叫其以血还血的杀机。步步杀招,直取命门,半分情面不留。苏夜不得不提起许多认真,想夺去夜十一手中之剑,却始终无法得逞。
事已至此,不拼尽全力恐怕难以全身而退,苏夜不禁纵声长笑:“痛快至极!”
他多年来都想与夜十一一战,夜十一始终不肯,没想到其实这么简单,早知就早点打伤宋二公子——不对,他还得好好养着宋二公子,可不能顾此失彼。
这么想着,他迎上夜十一的杀招,真气冲撞,震得阿康一路退到角落,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脚步。活物尚可退避,死物却没那么好运,势已破竹,院子里的桌椅纷纷裂为两截。
想不到苏夜和先生认真起来是如此光景,又想到后山那片毁掉的竹林,大抵也是这样的阵仗,果然平日苏夜与宋二公子拆招皆未尽全力。阿康拦又拦不住,再打下去又怕竹园都要毁了,以后还过不过日子了?少爷——少爷又不是死了……
阿康扯着嗓子问那刀光剑影中的两人:“——少爷到底怎么样了?”
夜十一自然没空理他,可随即阿康便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好得很,死不了。”
扭头一看,宋离只披了件外袍站在他身边,眉目含笑,苍白而清隽。
“少爷!”阿康扑到宋离身上,泪眼汪汪地问:“你没事吗?”
这时夜十一也注意到宋离的存在,手中剑势一滞,招式已出,他却整个身子都转向了宋离,以至于脚下一个踉跄。
宋离纵身迎上,单手将夜十一揽入怀里,另一只手取过墨白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抵下了苏夜与夜十一的最后一击。
苏夜嫌弃地想:你们这些剑法套路,总是花里胡哨的漂亮。却是没再动作。
阿康泪流满面:呜呜呜,终于和好了。
夜十一伸出两指抵住宋离颈间,已是条件反射地给宋离号脉:“不回去躺着?”
宋离扫了眼狼藉的院子,微微笑道:“也不太好睡了。”
苏夜冲夜十一得意道:“你看,宋二公子不是活蹦乱跳的?”
话音未落,宋离便趴在夜十一肩头,虚弱地咳了两声。夜十一瞪了苏夜一眼,紧了紧宋离的外袍,吩咐阿康道:“扶他回去,别着凉了。”
“等一下。”苏夜喊住宋离,神色温和而郑重,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受真气反噬,寿命骤减,这样的结果,你快活吗?”
宋离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平静地回了两个字:“快活。”
苏夜也笑了:“那便值得。”
夜十一闻言望着宋离沉默片刻,最终释然地长舒一口气:“罢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横着回来。”
见夜十一放弃了拼杀的心思,苏夜打趣道:“照今日这势头,也许再过几年你就打不过他啦。”
夜十一却很轻描淡写:“我自己的男人,打不过又有何妨?”
阿康道:“少爷和先生可从不动手。”
苏夜指着树桩:“顶多砍砍树,是吧?”
阿康立刻闭嘴,心道自己真是不该多话。
夜十一看向树桩,也有些可惜道:“确实把我重要的回忆砍没了。”
阿康心一紧,只听夜十一接着对宋离说:“这里是你第一次吻我的地方。”
阿康一颗心没落下去,就涨到脸上憋了个通红。
宋离眨眨眼,神色瞬时轻快了许多,望着夜十一笑了笑。
夜十一转而忿忿道:“砍了也好,这些年一看见花开就想起这老怪物要来了,实在烦得很。”
说罢他狠狠白了苏夜一眼,独自扶宋离回了房。
已经醒了一遭,提了点精气神,宋离倚在床头,比起再睡一觉,更想尽快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说开。
夜十一正背对着为他点香,他酝酿了一下措辞,最终全部否决,只简简单单说了四个字:“是我不好。”
片刻后夜十一道:“的确是你不好。”
宋离失笑。
夜十一走到他身边,十分嫌弃地看着他说:“你这个人忒矫情。明知我早就不在意了,偏偏你自己过不去这个坎儿,还总要拉上我一起纠缠不清。”
宋离立刻道:“是我不对。”
他道歉如此果断而诚恳,夜十一心里的劲儿也就散了。
紧接着宋离又道:“先生也有不对的地方。”
夜十一:“……”
“先生平日心直口快也就罢了,既然知道我在意,也不该那么口无遮拦。”
夜十一面不改色:“我没错。”
宋离便笑:“是我心胸狭隘了。”他温和地看着夜十一,继续说:“只是旁的都好,唯独只有你,先生,我不想输给他。”
夜十一笑道:“怎么才叫赢了我去?”
宋离把夜十一拉到怀里:“如是此刻。”
“也只有你计较这些东西。”夜十一轻轻拍着宋离的背脊,“好了,休息一下吧。”
宋离侧头吻了下夜十一的颈窝:“先生陪我吗?”
“我又不曾走。”夜十一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教训他,“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偶尔胡闹这么一次也就算了,若以后不加节制,当心有损寿命。”
“无妨。”宋离道,“先生长我十二岁,若我身体康健,有幸与先生同寿,岂非要忍受十二年孤独?我还是短命些好,最好走在先生前面……”
夜十一道:“你就忍心让我独自留在世上,受这相思之苦?”
宋离笑道:“到那时,我还是希望先生能好好活。”
“尽说没用的话。”夜十一说着推开宋离越发不安份的双手,强行把人按倒床上,自己也宽衣躺下,与宋离耳鬓厮磨,十指相扣。
“叫你继续睡,我陪你。”
本就身心俱疲的宋离在久违的相拥而眠中感受到了暖意,很快又睡了过去。夜十一看着宋离的眉眼,恶作剧似的轻轻吹了口气过去,见那羽扇般的睫毛被风拂过微微颤动,他便逐渐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许是美人容易让人晃神,夜十一也有了些许睡意。他向宋离怀里靠了靠,迷迷糊糊地想:你本就不必与千秋比较,武功不如他又怎样呢?——我对你没有遗憾。
于你,所有想得到的,我都得到了,该是不负此生。
几日之后,宋离身子好了些,又能坐在院子里悠闲地喝茶晒太阳了,苏夜也在此时请辞。
与宋离耗了一整秋,苏夜忙着去看看这世间另一件能够令他感到愉快的事情。夜十一巴不得他再不登门,一早便叫阿康为苏夜备下马匹。
苏夜看到阿康牵着马进来,想起未完的赌约,便对宋离和夜十一道:“你们两个是有伴了,那孩子怎么还没成亲?”
阿康闻言立刻慌慌张张跑到宋离面前大声表明心志:“我决计不会离开少爷!”
眼见宋离和夜十一都愣了,苏夜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夜道:“叫你成亲,又不是叫你自立门户。”
“可是……”阿康双拳紧握,目光在两位主子之间不断徘徊,半晌才嘟哝道:“我不能把人娶回家来……”
宋离疑惑:“为什么?”
阿康声如蚊蚋:“先生性格孤僻,少爷也不喜欢被外人打搅,我不想让少爷为难……”
宋离惊讶:“就这样?”
阿康点点头。
“就这点事,也值得你憋在心里吗?”宋离笑弯了眼,视线转向夜十一:“阿康说您性子孤僻。”
“狗嘴吐不出象牙。”夜十一哼了一声。
阿康兀自委屈,随即夜十一话锋一转,懒洋洋道:“园子大了,你自己忙不过来,宋离总是叫不到你,多个人手来伺候他,不正好省事?”
夜十一是刀子嘴,话说得不好听,众人却也都明白了。
苏夜揶揄道:“就算十一愿意接纳新人,反过来愿意忍受十一的人,却更不好找呢。”
可他话没说完,阿康已经撒了欢儿地往山下跑去,冬日暖阳映出了他欢欣雀跃的背影。
宋离微笑道:“看来,倒也不是那么难找。”
又是数月,暮去朝来,春暖花开。
竹园内四个人影久久围绕在断掉的树桩前。
阿康道:“这地界很多树养不活,干脆就种点竹子。”
明月道:“你也太没有情调啦,我想种棵好看的树,枫树好看吗?”
宋离道:“再栽一株银桂吧。”
夜十一道:“我不要桂树。”
阿康道:“就从门口搞点竹子算了……”
夜十一道:“种棵果树,以后每年都有果子吃。”
明月道:“我看可以诶。”
宋离道:“好。先生想吃什么果子?”
夜十一道:“在梨山吃梨子,开花了也好看。”
宋离道:“阿康,想办法种一棵梨树来。”
阿康道:“所以最后不都是我费神……”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