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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三。春日杏花吹满头 ...

  •   宋夫人出身大漠,娘家姓姜,是西北一方的大族。
      大漠人性格豪放,宋夫人也不例外,年轻时整日骑在马背上招摇过市,手握一条倒刺长鞭,闲来就领着手下到城外驱逐马贼,以至于方圆百里还没有不知道她姜大小姐威名的。
      实则作为姜家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姜小姐的武功勉强只学了个半吊子,但能唬人足矣,毕竟身后还随时跟着一群武功高强的护卫等着为她拔刀。

      姜小姐虽然骄纵,名声却一直不错,从没给娘家惹出什么糟心事。硬要说有什么污点,大概就是满城都知道姜小姐有个毛病:好色。这好色还不分男女,老幼通吃。
      姜小姐自己就是个大美人,马背上那红衣黑发,唇角一挑,不知让多少男人犯过相思。她当然对自己的容貌有自知之明,却没有自恋的毛病,于是在没有马贼的日子里,姜小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茶馆里欣赏过路的美人。
      只是这也着实算不上真正的污点,因为姜小姐把美人视为上天对这尘世的恩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别说上手调戏,恭恭敬敬供起来都来不及,自然也没有过任何逾越举动。

      多亏了这种怜香惜玉的心态,姜小姐对美人向来是不强求的。所以在知道自己有一位不曾谋面的夫君时,她也很痛快地接受了这桩婚事。

      姜小姐的夫君正是汀兰宋家的少主,两人虽未见过,却是指腹为婚。
      姜宋两家都是江湖上举足轻重的武林世家,门也当户也对,唯独姜家在西北大漠,宋家在东南水乡,隔了十万八千里,通信都是个难事。
      可即使横跨了整个中原,两家也想方设法维持着这段世代相交的友谊,因为正是这样遥远的距离使得福祸都不会牵连彼此,乱世之中,一旦发生不可预料的灾祸,远方的亲家就能够成为自己的后路。

      姜小姐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她究竟要与什么样的男人共度一生?才学、武功、品德,这些都不是她关注的,她最想知道的还是宋公子的相貌。
      可这个问题连姜老爷都没有办法回答,除了在几年一次的书信往来里知道宋公子天资聪颖文武双全,他甚至没有见过宋公子的真人。姜小姐自己也派人打听过几次,无奈江南实在太远,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在日益增长的期待与欢喜中,宋家偏偏又将婚事延后了两年。据说是这位很有志气的宋公子不愿自己所拥有的名位只是白白承借祖上福荫,少年时代便隐姓埋名入了江湖,势必闯出名头才肯回府。如今,自然还正只身在外闯荡。

      这反而让宋公子收获了姜家上下的好感,打那以后姜小姐就十分关注江湖上有哪些新兴的少年才俊,什么刘少侠剿灭了西山四霸啊,赵公子在比武大会一举夺魁啊,甚至有初生牛犊的少年将军一战成名,她都在想,那人会不会就是自己的夫君呢?
      所以终于等来迎亲帖的那天,姜小姐立刻就带着自己成山的嫁妆和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从大漠一路下到了江南。

      路途遥远,风霜雨雪,寻常千金早受不住奔波之苦,而姜小姐不仅没有喊累,还天天扬着马鞭督促队伍加速。
      报应便是当她坐在新房里等候宋公子揭盖头时,何止水土不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差没晕在床上了。
      支撑她到现在的唯一念想,就是她即将谋面的夫君。
      然后姜小姐一仰头,第一次看到了宋公子的脸。

      天啊,毁了。

      望着这张相貌平平毫无特色的脸,姜小姐没撑住,一头栽倒在床上。
      宋公子把她救起来,她浑浑噩噩指着桌上:酒……我要酒。
      宋公子:……

      姜小姐喝了酒,身子竟然真的好多了,缓过来后第一句是问:你闯荡江湖时叫什么名字啊?
      宋公子想了想:在下化名刘瑾。
      姜小姐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就是剿灭西山四霸,拳打东南山,脚踢凌云寺的那个小霸王刘瑾?
      宋公子:……正是在下。

      原来他真的只凭一己之力,数年间便站到了少年江湖的顶峰。姜小姐很开心,觉得自己总算没有嫁错人了,可转念一想,那个刘瑾不是出了名的有一位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红颜知己吗?
      她看着宋公子,宋公子也看着她。
      然后宋公子单膝跪在她面前,诚恳且愧疚:对不起,我另有所爱。
      姜小姐懵了,新婚之夜,她竟然被丈夫在情感上单方面抛弃了。

      姜小姐沉默片刻问:她好看吗?
      什么?
      她好看吗?
      宋公子也懵了:好看。
      姜小姐眼里放了光:那快娶进来啊!

      宋琼阁四面环湖,湖外又尽是山地丛林,几乎与世隔绝,若整日对着宋公子这张脸,姜小姐还不知要闷成什么样,得知有个美人要来,简直高兴都来不及。

      有了姜小姐的理解,很快宋公子又下了婚书,于是姜小姐比宋公子还上心地张罗起这桩婚事。
      宋公子爱那个女人,想以正妻之礼娶她进门,姜小姐得知后热情消减了小半炷香的时间,然后重新按着正妻规格帮宋公子张罗起来。
      宋公子觉得很对不起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可姜小姐说:没有什么是看脸不能原谅的。

      后来汀兰铺了十里红妆,举行了宋家百年以来最隆重的一次婚宴。
      迎亲的轿子接进来时,风吹起了轿窗的红帘,里面的新娘子正掀起盖头,眼含笑意着地打量周围的风景。
      姜小姐哭着跑去拧宋公子的胳膊: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啊!
      宋公子:……对不起。
      殊不知姜小姐只是为美人的容颜所感动。

      美人姓乔,阖府称一声乔夫人。
      乔夫人身体不好,整日病恹恹的,宋公子便在僻静处建起一座铜雀阁由她静养,不许外人轻易打扰。
      姜小姐不是外人,可她是不受宠的妻子,乔夫人则获得了宋公子所有的爱,话本里恶俗的妻妾争宠故事在下人间流传,于是姜小姐翻出了她的马鞭,拴在腰上招摇过市了几天,没事用来赶赶苍蝇,一打一个准,小飞虫的尸体躺了满地,嚼舌根的人也渐渐少了。

      然而姜小姐为了避嫌,还是很少去看望乔夫人了,两人拥有同一个丈夫,日子却过得毫无交集。
      偶尔姜小姐心情不好,急需美人滋养心灵,便绞尽脑汁地想出各种拜访理由。理由十分难编,姜小姐也就十分珍惜与乔夫人的每一次相见。

      乔夫人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大家闺秀,温婉贤淑。她爱宋公子,宋公子爱她,乔夫人人生圆满,对姜小姐也没有什么敌意。
      姜小姐面对乔夫人时却总是很紧张。病美人滋养了她的心灵,也着实让她心疼,她生怕美人有一点不开心,美人对她笑一笑,她便觉得阳光普照了大地。
      可她是宋家当家主母,不得不一直做出一副端庄威严的样子,板着脸与乔夫人说些场面话。回到房间后才能回想着乔夫人的一颦一笑,独自咬着手帕流泪。

      没多久姜小姐为宋公子生下了嫡长子,为人父母,姜小姐变成了宋夫人,宋公子也变成了宋家家主宋公。
      宋夫人希望儿子人生美满,何为美满呢?她想到了乔夫人的微笑带给自己的感觉,便为儿子取名为昱,日光立地,宋公也很欢喜。

      下人们都说这是宋夫人在与乔夫人争宠的战役里难得扳回的一局,宋夫人却只关心孩子遗传了谁的容貌。
      很快她发现儿子很争气,眉眼都与美丽的自己相似,便抱着小小的宋昱感慨:儿呀,幸好你没随你爹呀。
      宋公:……

      后来乔夫人也有喜了。
      宋夫人气了很久,下人们又说主母这是忌惮乔夫人肚里的孩子会动摇嫡长子的地位,其实宋夫人就是担心乔夫人内虚体弱,生子易有性命之忧。

      宋夫人过门后第一次与丈夫发生争吵。她控诉丈夫怎么能让乔夫人怀孕生子,那声色俱厉的模样,连宋公都在怀疑妻子是不是真的心生妒忌。
      宋公说,孩子是乔夫人自己想要的。
      宋夫人便没有办法了,但这件事起码还有一个好处:从此她有了正当理由去探望乔夫人。

      她对乔夫人的身子过于上心,延请名医,搜罗补品,时常便去铜雀阁转一转。
      下人们知道她曾反对生下这个孩子,把她送来的东西仔仔细细查了又查,生怕她对乔夫人不利。
      宋夫人知道以后就又很少去探望乔夫人了,补品不再送了,只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偶尔从大夫嘴里打听美人的近况。

      十月怀胎,美人产子,去了半条命。
      宋夫人与丈夫候在门外,房里传来乔夫人凄厉的叫声,宋夫人面如止水地默默心下祈祷:佛祖保佑,我愿从此持斋念佛,以半生寿命换乔氏平安无虞。
      大抵是佛祖听到了她的祈望,乔夫人顺利诞下一子,取名为离。

      乔夫人没有死,但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年。宋夫人很心疼,本来还有些怨恨这个令美人遭罪的孩子,可在看见完全继承了母亲眉眼的宋离之后,这股怨恨瞬时就烟消云散了。
      从此宋离成为了宋夫人在宋琼阁的第二个心灵支柱。

      下人们不敢让宋离走到宋夫人面前,宋夫人也自觉不去靠近,却暗中关照自己的儿子好生照顾弟弟。
      聪慧如宋昱圆满完成了母亲交代的任务,每晚都事无巨细声色并茂地把宋离今日的成长故事对宋夫人讲述一遍,宋夫人兴奋地听着,眼里闪着星星。

      后来宋夫人又为宋公生下两女一子,两个女儿都美貌可人,小儿子宋衍却“不幸”遗传了父亲的样貌。
      宋夫人遗憾不已,不知私下埋怨过丈夫多少次。宋公只好说:行走江湖又不靠脸。
      宋夫人三天没有理会丈夫。

      好在宋夫人教子有方,孩子们长大后都成为了心性正直、健康快乐的人。

      长子宋昱不仅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对美人的喜爱程度更比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与宋夫人只远观而不敢亵玩不同,宋大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美人的喜爱是真的,尊敬是真的,轻浮也是真的。
      未及弱冠,便有不少宋大公子的风流韵事传到了宋琼阁。宋夫人知道,能传回来的只是小部分,她的儿子在外面还不知惹了多少无名桃花债。
      早先宋公担心宋昱的情史会惹出事端,好在这一切从未影响宋昱在江湖上的风评。宋昱少年成名,文韬武略,深谋远虑,江湖盛赞其年少有为,风流于他也变成了一个不值一提的优点。

      小儿子宋衍则果然长成了父亲的翻版,连那拘执古板的性格都如出一辙,在江湖上还得了个“小宋公”的称号。
      宋夫人偶尔嫌弃小儿子太过一本正经,却始终拿这个孩子没有办法,若说在宋昱面前还能放松几分,在宋衍面前,为了不被唠叨,只好彼此都克己复礼,不越雷池一步。

      宋夫人的大女儿宋桃温婉贤淑,十七岁出阁,嫁给了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小女儿宋樱则泼辣率直,不似姐姐从小便有个心上人,把所有男伴都处成了兄弟。
      宋夫人不急着嫁女儿,嘱咐宋樱一定要找到一个彼此喜欢的人。宋樱却很通透,说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像姐姐那么幸运,她不求圆满,只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便足矣了。
      宋夫人恍然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二十几年来,偌大个宋琼阁凭宋夫人一手操持,她作为当家主母半步不敢行差踏错,就这样威望与名声与日俱增,稳扎稳打地与宋公并肩站在江湖之巅。
      她的美貌不减当年,只是越发雍容端庄,有时对镜梳妆,她几乎忘了当年大漠里那个灵动的少女是个什么模样。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她似乎也有过女儿这样纯粹的天真。
      于是宋夫人把自己的长鞭送给了宋樱,心中却想,只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这些年若说有什么最值得宋夫人欣慰的事情,就是乔夫人的美貌也不曾随着时间流逝而衰减,宋离更长成了皎如玉树的画中美人。
      可惜这母子二人同病相怜,美丽而易碎,易碎而越发美丽。

      宋夫人秉持着当初心下的誓言,每日吃斋念佛为两位美人祈福。
      不知是否是她的祈福起了作用,多年来乔夫人与宋离数次跃过鬼门关,每逢一次死里逃生,宋夫人都会在汀兰大施善行回馈上苍。

      最险的一次是宋离八岁时,当时宋夫人还怀着宋衍,一听闻宋离命不久矣,急火攻心导致早产,幸好母子平安。而不及休养便赶去探望宋离的宋夫人也因祸得福见到了锁千秋,她此生见过最美的人。
      与锁千秋同行的另一位美人同样美得摄人心魄,宋昱悄悄与母亲讨论这两位美人,得出了一致的答案:敬而远之。

      美人在骨不在皮,骨肉连心,相由心生。世人见皮相以为美,宋夫人亦爱皮相之美,但也敬心相之美。
      锁千秋和苏夜固然皮相美极,心相却难以捉摸,宋夫人无法以世俗待之,对苏夜是本能的望而却步,对锁千秋则觉得把他划为美人都是一种亵渎。

      所以后来回溯过往的时候,宋夫人从未怀疑过自己这一生最喜爱的美人,一直是乔夫人与宋离。
      可惜向上苍求来的福气终有流失殆尽的一天,宋离二十五岁那一年,乔夫人病逝了。

      乔夫人没能再跃过鬼门关,失去爱妻的宋公神思恍惚无心理事,放任自己沉浸在悲伤中。他知道他的身后还有宋夫人。
      宋夫人以惊人的行动力和决断力独自操办了乔夫人的丧事,将所有事务处理得滴水不漏,再无法挑出一分错处。

      然而完美亦是错,宋夫人的冷静自持与哭哭啼啼的宋琼阁格格不入,下人们说家主伤心成那个样子,主母怎么如此冷血无情。更多的人觉得宋夫人熬走了乔夫人,终于打赢了这场二十多年的情仗,怕是在窃喜呢。

      宋夫人没了长鞭,也没了理会流言的心情。无论是丧事还是四周流散的悲伤情绪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行进,直到宋昱赶回来,宋夫人才觉得自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

      宋昱暂时接过了母亲的担子,那天晚上宋夫人独自回到房间,屏退所有下人那一刻,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宋夫人瘫跪在地,哭到九回肠断,几度昏厥,却几近无声,眼泪就这样汹涌而安静地流了一地,与她呕出的心血混在一起,黏稠了她的衣衫。
      一片狼藉。

      几日后宋离也赶了回来,宋夫人例行前去探望,离开时脚下却一步一步没有重量,走得宛如一具失了灵魂的空壳。
      宋离的气色她似曾相识——和数月前的乔夫人一模一样。
      宋夫人知道宋离也已经命不久矣,她无法想象自己怎么能承受短时间内依次失去这母子二人的打击,好在,夜十一也来了。

      宋夫人暗中观察了夜十一一段时间,宋昱问她作何感想,宋夫人忿忿说:样貌配不上离儿。宋昱点头表示同意。
      宋夫人很遗憾,宋离的眼光竟然也随了母亲,选择了一个外貌不那么精致的爱人。
      于是她再看到宋公那张脸就更生气了。

      但是宋夫人与宋昱还有一个共识:如果宋离真的喜欢……
      如果那人真能救下宋离的性命。
      宋夫人很快就和自己的怨念和解,只剩下一个要求:夜十一也要以真心待宋离。
      不久后宋昱带回了答案: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夜十一更爱宋离了,因为那个人,除了宋离就一无所有。

      宋夫人释然了,只是抹着眼泪对宋昱说:儿啊,你弟弟妹妹的眼光实在不尽如人意,我也不指望衍儿和樱儿能有什么突破,你是为娘最后的希望了,你一定要爱上一个美人啊!
      宋昱也抹着眼泪对宋夫人说:母亲放心,我爱上的一定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宋夫人:可是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乔姨母更美了。
      宋昱噎了一下,又说:那我一定爱上天下第三的美人。
      因为宋夫人心中的第二是宋离。

      然后他真的把天下第三的美人拐回了家。
      美人美极,可称绝世无双。母子俩为这不可置信的天赐之福抱头痛哭,哭过之后宋夫人才显出自己的忧虑:美人长得和锁千秋一模一样,她总觉得儿子在亵渎圣人。
      宋昱心照不宣:母亲放心,那个人和锁千秋完完全全不一样。
      想了想,十分肯定地补充说:真是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那嫌弃的模样甚至让宋夫人怀疑儿子到底是更敬畏锁千秋一些,还是更喜爱锁月楼一些。

      而宋夫人当天就从侧面体会到了锁月楼有多么离经叛道:为了和锁月楼在一起,宋昱主动让出了下任家主之位。
      宋公自然不同意,宋家家训只有一个“破”字,既是不破不立,也是破俗立新。宋公不惧江湖耻笑,也不怕江湖非难,无论锁月楼是男是女、性格若何,依宋昱的名声和手段,总会有的商量。

      然而宋昱执意如此。
      宋大公子前半生作为宋家少主全心为宋家筹谋,如今宁愿放弃家主之位,宋夫人想,应该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了。
      好在是个美人。

      宋夫人对孩子们别无所求,只希望他们能与相爱的人度过自由的一生。两个女儿如是,两个儿子如是,宋离亦如是。
      她决心放宋昱后半生自由,于是顶着压力劝服了宋公,将家族非难自揽于身,很快事情就圆满落幕。
      与锁月楼离去之前,宋昱独自去向母亲道谢。
      宋夫人问:你得偿所愿了吗?
      宋昱回答:是的。
      母子相视而对,半晌无话。

      数年后,因失去爱妻而抑郁成疾的宋公终于追上了乔夫人的脚步,一代武林泰斗黯然辞世,翻天覆地的事务扑面而来,宋夫人再次以她坚韧的意志力与惊人的行动力独自料理了丈夫的丧事,她没有悲伤的空隙,到一切尘埃落定,才发现自己的心已然麻木到不会跳动。

      本也不必再跳了。宋夫人想。
      她这一生看似还有余年,却已是盖棺定论,因为她心里最后那一点隐秘的追求,已经随着丈夫的辞世而烟消云散,她所希冀的,再也不可能得到。

      那是在她大婚当夜,宋公子掀开她的盖头,她终于见到了自己辗转思索多年的夫君。
      她明明只爱美人,却不知为何只在那一眼,春日杏花吹满头,陌上少年足风流,从此一生休。
      只是未及心头鹿撞平歇,她又因对方的正直与坦诚,立刻窥探到了自己余生的命运。
      说到底还是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一辈子眨眼也熬了过去,不必开口的感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于是宋夫人得了喘息之后,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将乔夫人的尸骨迁入祖陵,与宋公合葬。
      宋家人口众多,祖陵只有历任家主并其主母,或于宋家有大功之人才能入葬,乔夫人自然没有资格。可主母下令,宋氏全族的反对都无济于事,希望只好放在了三位公子身上。
      对此宋昱会意赞同,宋离不作表态,宋衍强烈反对。

      宋衍是个正直守礼的君子,他以为母亲身为当家主母,为宋氏满门操劳一生,而乔夫人蜗居铜雀阁不问世事,名不正亦言不顺,他不希望母亲在那两人死后还要退让至此。
      宋夫人累了,很是自嘲地说:活着的时候被我碍了一辈子眼,死后我才不想再和他们争呢,人家一对神仙眷侣,且放他们团圆吧。
      最终宋衍没有拗过母亲,乔夫人躺在了本该是宋夫人百年后所在的位置。

      宋昱早已让位,宋离又从无此意,家主之位自然而然落在了三子宋衍身上。不久宋衍顺利继任,小宋公威名大震,宋夫人也变成了宋太夫人。

      两个哥哥找到了相伴一生的爱人,姐姐也早已出嫁,后来连性格刁钻的小妹都有了心爱之人,只有宋衍,熬过了而立之年依然独自一人。
      宋家少了主母,内事全凭太夫人操持,太夫人有些着急地催促儿子的婚事,宋衍却说,他从小就下定决心这一生只会娶一个女子,娶了便不会负她,所以他在等那个愿意彼此托付余生的人,在这之前,绝不将就。

      宋衍眼中凝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与微妙的怜悯——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一直看着母亲追逐着父亲和乔夫人的身影,他并不怨恨乔夫人,然而只是觉得不平。他不想让另一个女人重蹈母亲的覆辙。

      太夫人沉默良久问:若要你为家族联姻,你也不会负了那不知相爱与否的女子吗?
      宋衍道:有母亲在,母亲不会再以孩子的婚事做筹码。
      太夫人便不说话了。
      她竟然有一丝欣慰,她的小儿子,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多了解自己几分——她已然不是当初懵懂下江南的新嫁娘,在主母的位置上运筹数十年,如今她身居高位,的确不会再选择牺牲任何一个孩子的幸福。
      她努力让每一个孩子得偿所愿,然而回首往昔,却发现只有自己,除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宋琼阁,便似乎一无所得。

      就这样又过了一些年头,太夫人勉力支撑着宋琼阁,依然还未看到小儿子成家立业,但再次躺在病榻上时,她知道自己已经太老了,到了该安排后事的年纪了。
      于是太夫人把儿女们叫了回来。

      第一个见的人是宋离。
      病恹恹的太夫人知道自己只有先受美人洗礼,方有精力接见其他子女,还好上天眷顾的容貌一如往昔精致,美人从不让她失望。
      她已经老到了不必每句话都要斟酌措辞的年纪,所以当她把这番颇有宋大公子风格的轻浮言论讲出来时,第一次听到姨母夸赞自己容貌的宋离显得有些无言以对。
      太夫人又很遗憾地说:这辈子也没看你几眼,早知如此,该早些叫你回来,也好多看看你……
      宋离道:早知如此,我从前也该多来看看姨母,不然似乎今日才与姨母相识。
      太夫人想握住宋离的手,到底没有,只是急忙说:还不晚、还不晚……

      最后一个见的人是宋昱。到了最后,便都是遗言了。
      她活过一生,丈夫与子女都不曾知晓她的内里,唯一真正了解她的人只有宋昱,这个宛如她的翻版的儿子。
      因为相似,所以了解。可惜相似终究不是一致,她和宋昱,不一样。
      宋昱做了所有她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一生恣意风流,光明磊落地敬美人爱美人,乃至天下人皆知宋大公子好色,却道其母端严秀雅。
      然而宋昱能活成她理想中的模样,说到底不是因为有她在身后护其得偿所愿,而是因为,宋昱是一个男人。
      而她是女人。
      宋家家训为破,世代子孙不拘礼法,常行破格之事,唯独不曾破她。也只有在老到不再被当成女人看待,而只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之后,她才堪堪拥有了一些左右命运的权力。可她毕竟已经太老了,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弥留之际,她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每日在大漠红衣纵马,那是她自踏入宋琼阁后便再也没有的快活。
      她从不怨恨自己生为女子。生为女子并不是错,她不知错在何处,自然就没有怨恨。
      只是临了,颇为遗憾。

      这充实而空虚的一生终于可以结束了,若有来世,愿换一种活法儿,愿生在女子也能高歌纵马的盛世。

      宋太夫人在一个雨夜辞世,临终前身侧只留下长子宋昱,再无他人知晓她最后的企望。
      家主宋衍按制操持了母亲的葬礼,然而吊唁之时,久不露面的宋大公子闯入灵堂,不由分说摔断了那代表着宋太夫人尊荣的牌位。
      上下哗然。

      同来的锁月楼笑眯眯按下了所有拍案而起的长老,唯有宋衍一言不发,与兄长相峙而立。
      宋昱淡淡道:奉母亲遗命,送其骨殖还乡。

      有人喊,主母理应全尸葬入宋家祖陵,这是诸多宋氏女子尚且无法享受的权利,于外姓女子更是何等殊荣,岂能火化,又岂能归乡?真是成何体统!
      还有人喊,嫁入宋家,乡就该在宋家,不入祖陵,莫不是要放弃主母尊荣?

      有何不可!宋昱大喝一声打断了喧嚣。
      那墓中已有了一位更合适的女人躺在前家主身侧,便把母亲的名字从宋氏族谱上划去,便让相爱之人名正言顺同衾同穴,又有何不可?

      再次哗然。
      耳边充斥着众怒难任的叱骂,宋衍却安静地看着脚下断裂的半边牌位:显妣宋母姜太孺人……按制刻成的那么长的名号,看到一半,另一半便不再去看了。
      宋母二字在前,因她前半生是姜家的女儿,这后半生便只能姓宋,名字已然不重要了,她只作为宋姜氏,作为宋氏子孙的母亲而活着。
      她为宋氏奉献一生,无愧于心,也不曾后悔,但她留下唯一的遗言,也是唯一的请求,却是希望宋昱把自己的骨灰送回大漠。
      于是一生克礼的宋衍在漫长的沉寂之后让了路,任兄长抱走了母亲的遗体。

      大逆不道的宋大公子果然立刻火化了宋太夫人的遗体,又将宋太夫人从族谱除名,墓中的乔夫人成为了宋公唯一的正妻。
      宋太夫人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后世子孙甚至不会知道宋家曾有这样一位主母,众人都不免为其不值。
      宋衍觉得母亲未必想让兄长胡闹到这个程度,便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纵容你胡闹了。
      宋昱道:这样就好。

      宋昱抱着母亲的骨殖,与爱人相伴穿过江南、中原,一路来到西北大漠。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母亲的故乡。
      他纵马将骨灰洒入大漠,回望时只有一望无垠的风沙,一切都了无踪迹。
      孤烟落日,苍凉而寂寞。

      剩下的一些骨殖,宋昱没有选择送回姜家,而是埋入母亲故乡城外不远处的一座荒山中,在向阳处,为母亲起了一座孤坟。
      余生不知还能来几次大漠,大抵再不会为母亲扫墓。就这么一座不为人知的小小坟冢,用不上百年,或是风霜侵蚀,或是鸟兽叼啄,终有归于自然的一天。
      他想,若是宋家那些人知道了,又该说自己是不肖子孙了。

      而在时光的造化来临之前,阳光普照大地,与孤坟共生,那碑上仅有的五个字也被照耀得越发清晰——

      姜梦竹之墓。

      番外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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