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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一。只以风月论朝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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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春寒今年二十五岁。是春华楼的歌妓。
做她们这个行当的,过了二十岁便迈入了人老珠黄的门槛,幸运的是柳春寒的事业正值鼎盛——二十岁时她成为了春华楼的花魁,后来又成了整座金潭城的花魁,时至今日,依然风光无两。
金潭素以风月闻名,有十里风月长街,入夜后亮起万家灯火,流光溢彩,歌舞升平,乃是南平名景。故而金潭的花魁,在南平国内也是声名远播,坊间都传那春寒姑娘不必开嗓,只要笑一笑,便能叫城里的姑娘们都失了颜色。
自也有人不服,奈何男人们总是痴了一般往春华楼跑,还有不少公子跋山涉水慕名而来,拼了命只想获美人一眼青睐。
可惜美人性子清高,风月中辗转多年,爬到如此地位,再也不肯向下望去,平日往来的除了达官贵人也便是文人雅士,寻常欢客大多只能在春华楼下远远望一眼罢了。
直到柳春寒在二十五岁生辰将近时,决定游街三日。
花魁游街本就是盛事,今次更比以往多了一个花样:抛绣球。
每日未时,游街毕后,柳春寒都会在春华楼前抛下绣球,接到绣球的幸运儿可与之共度良宵。
三日游街,三个绣球,三夜良宵。
对于从不接客的柳春寒来说,这三个良宵简直是天降恩赐,于是消息传出之后,朗朗春日,金潭沸腾如盛夏,声势浩荡前所未有。
哪知身处舆论中心的柳春寒,游街一事的始作俑者,却是最心不在焉的那个。
花车是上一任花魁使用过的旧物,找工匠翻新了一下,添了些饰物以示区分;华服亦是她两年前的旧衣,只穿过一次,还新得很。
节俭二字明显不符合这位花魁历来的作风,鸨母看出柳春寒的怠慢,依然觉得自己养大的姑娘属实聪明——
风尘中的女子飘摇无依,从来没有地位稳固一说,柳春寒做了五年花魁,已不如全盛时期热闹,此时游街刚好可以再造一番声势,为自己引些欢场烟火。
抛绣球更是个不可言说的妙点子。须知以柳春寒的名气,绣球的去向已不是天意能够决定,多少权贵在身后打点,一场博弈下来,春华楼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更重要的是,这么公开接客三天,就是在驴子头上吊了一根胡萝卜,那些没接到绣球的不知多悔恨,往后更要努力拉磨了。
心情甚好的鸨母接过婢女手中的玉梳,亲自为柳春寒梳理起那一头如墨青丝。
柳春寒望着镜中的自己,自是花枝招展明艳夺目,可欢场十余年,她的眼睛如今疲惫而浑浊。鸨母担心柳春寒的状态影响绣球进账,到底提点一句:“女儿,做咱们这行的,一旦心有所属,就只剩了遭罪。”
柳春寒握住鸨母的手:“妈妈,我放下了。”
若是没有放下,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今日正是游街第一日。
盛装打扮之后,柳春寒蒙上面纱,在震天的欢呼声里走出春华楼,坐进了游行花车。
道路两边挤满了水泄不通的人群。男人们跃跃欲试地想一睹花魁风采,女人们亦想知道花魁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倾国倾城,金潭的男女老少,凡是能闲下来的几乎都堆在路边,伸长了脖子等待花车经过。
柳春寒赤着双足斜倚在花车上,薄如蝉翼的面纱遮挡了她的脸庞,只露出一双柳叶眼如秋水般沉静。
面纱之下那若隐若现的美貌令男人们更加心驰神往,人群在花车脚下喧闹不已,婢女夏荷侍立在柳春寒身侧,视线居高临下,便仿佛自己也生出了和柳春寒一样的傲气,觉得这些为美人痴迷的男子属实丑陋,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
夏荷凑到柳春寒耳边问:“小姐,今天的绣球抛给谁?”
柳春寒懒懒道:“随意吧。”
夏荷道:“小姐若是没有意见,妈妈就定下抚台大人了。”
这位抚台大人年届五十,家中尚有一房风韵犹存的妻子,但几次照面下来,柳春寒也算欣赏他的才学,于是点了点头。
这时夏荷忽然叫起来:“小姐您看,那个姓赵的书生还在下面挤呢!”
挤在人群里的是个年轻书生,模样虽然俊朗,却一眼便可从气质衣着看出其贫困潦倒。
盖因数年前这书生在春华楼下对柳春寒一见倾心,竟也曾得到柳春寒的回应,柳春寒资助他上京赶考,如今他会试落第,又回到春华楼下,每日痴等柳春寒一个回头。
夏荷笑那书生的狼狈:“从春华楼便跟着,跟到这里,您看他挤的,脸都歪啦!”
话音刚落,那孱弱的书生就失了力气,眼见身形一歪倒在了一间茶楼前,瞬间被人潮湮没。
四周发觉后便是一阵骚乱,茶楼老板急忙散开人群,艰难扶起了那书生。
柳春寒的视线从那书生周围扫过,茶楼的景象印在眼里,然后她躺回去,任凭世界转动,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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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宋离与夜十一来到金潭时,正值三月春光。
每年冬末春初,二人都会南下至明月小筑住上一段时日,一般夏初便会回到梨山避暑,今年却是改了行程,要到汀兰为宋二公子庆生。
金潭城是从溪宁到汀兰的必经之路,宋离常年往返于此,对这座城池非常熟悉。三月的金潭就如往年一样,万物生机,金粉荟萃,左右时间宽裕,二人便决定在金潭暂歇几日。
近年来宋离嫌弃欢场吵闹,行宿总是绕开长街,然而风尘女子争奇斗艳,良家女子也不甘示弱,于是金潭的女子总是极为美丽的,即使身在长街之外,行人依然能够不时感受到那风月胜地飘来的一城桃花。
夜十一倚在茶楼窗前,楼下人流涌动,他将那些装扮精致的女子纷纷看在眼里,最终冷哼一声:“呵,满城的脂粉味。”
夜十一本就不近女色,可他如今这几分嫌弃,未必是对女子存有什么意见——他只是单纯的心气不爽罢了。
夜十一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也不觉得这玩意有什么重要,唯独宋二公子身娇体弱,阖家上下把他的生辰当恩赐一样重视,今年更是不知怎么一定要回汀兰庆生,夜十一却一想起那巍巍琼阁就很不快活。
事情要归结于多年之前,夜十一第一次与宋安年相见之时。
那时为了见到宋离,夜十一曾对宋安年许下一个誓言。誓言的内容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日后每逢想起这件事,夜十一都觉得委实憋屈——他这一生,哪曾那么低声下气过?
实际上未必真有多么低声下气,夜十一自然意识不到,即使在那间会客堂里,他那刻在骨子里的不可一世的高傲也时时流露在了脸上。
但不管怎样,他与宋安年已是互不待见。宋安年那边姑且还能做做样子,维持着面上的客气周全,可就是这副做出来的大家气派令夜十一更加厌烦,于是一提起要回汀兰,宋离总要好说歹说地哄上一阵儿。
为了哄夜十一开心,宋离便把人带到此间茶楼。这是金潭最好的茶楼,时时客满,但始终会有一间雅座空着以待贵客。老板与宋离是旧识,数年不见,宋离就是他今日的贵客。
可惜茶确实是好茶,夜十一的心情却没缓和多少。这些年他与宋离在一起,宋离几乎为他搜罗来世间所有名茶,连现存只剩三饼的百年普洱茶后,宋离都为他搞来了一饼。喝过了这些顶尖的好茶,一般茶叶自然难以再取悦他。
只见夜十一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窗棂,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宋离听见那句埋怨,明白对方又在兀自生气,不禁失笑。
多年来宋离早已摸透了该如何诱哄夜十一,甚至逐渐以此为乐。他颇有耐心地开口:“听说有一种普洱茶皇,前朝存留至今只剩一饼,万金难求呢。”
果然夜十一直起了身子:“你说昌聘圆茶?”
宋离微笑道:“从前西楚有位权势滔天的宰相,把当时世存的红标昌聘都抢了去,后来这位宰相被抄家灭门,便把这些茶都毁了,只有一饼幸存,到现在已是有价无市。”
听到“有价无市”四个字,夜十一又搭下脸别开视线。
宋离宠溺地望着他:“说不定等先生从汀兰回去,就会发现那饼茶皇已经在先生的屋子里了呢?”
夜十一眼睛一亮,神色是肉眼可见地欢欣起来。
阿康夸张地叹出一口气。想到宋离为了这个所谓的茶皇付出的心神,他叹夜十一这人本就骄纵,少爷要是再这么惯下去,以后还不知变成什么样呢。
宋离却很乐在其中,亲手斟了一盏茶递到夜十一手上。顺势望向窗外,看到人群逐渐聚集,明显比往常热闹许多,怪不得夜十一坐在这里看了许久。
“今日是有什么盛事?”宋离问。
阿康早已打听过,兴致勃勃道:“听说是花魁游街。”
宋离笑了:“倒是好些年不曾有过了。”
人群水泄不通之时,游街花车也已行近,呼喊声如浪涛般一波波袭来,宋离干脆与夜十一一同站在窗前观望。
那金头银面的花魁蒙了面纱,容颜看不真切,所幸二人也只是看个热闹,唯独阿康少年心性,盯着花魁非要看个仔细。
“听说等会儿还要抛绣球呢,接到的人能上花魁的绣床。”阿康噘着嘴嘟囔,“好端端的花魁,平日也不用卖身,干嘛以这种方式接客?”
此话一出,宋离倒认真打量了花魁一眼,而后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人各有志。”
花车未过,茶楼脚下忽然骚动起来,原来是一个穷书生不慎被人群推倒在地。
茶楼老板急忙散开人群扶起书生,阿康这才看清书生的面容,竟觉得与宋离有两分相似:“少爷快看,那书生是不是有几分像您?”
宋离显然有些疑惑。人对于自身容貌的认知总比旁人来得迟钝,何况稍一细看,就会发现那书生的五官远不如宋二公子精致,更不用说那一身的气度,与宋二公子浑然天成的清贵风雅乃是云泥之别。
阿康眨眨眼,多看了几眼后就也发觉没那么相似了,可第一眼得来的感觉十分微妙,他自己都说不上到底从而何来。幸而夜十一立刻给出了准确的评断:“鼻形、眼型,有些类似。仅此。”
阿康豁然开朗地拍了下手。
眼见那书生刚一站稳,也不顾周身疼痛,立刻慌慌张张扒开人群追赶花车去了,眼中的急切着实是真情可鉴。
夜十一随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对宋离道:“眼中的风情却不如你。”
宋离握住夜十一的手指:“没想到先生如此了解我的容貌。”
夜十一笑道:“你也就这点好处。”
四目相对,夜十一在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眸中捕捉到了他所谓的“风情”,犹如春风中摇摆的柳絮掠过心头,勾起了他细痒的心思。他惦着宋离这点“好处”,凑到宋离耳语一句,于是茶馆老板毕恭毕敬送走了贵客,转眼两人回到客栈,门窗一阖,人间的喧嚣都已湮没,风和日暖的午后,只剩一室春光。
周公一梦,未时已过。游街已经结束,春华楼前的绣球也有了主人。阿康错过了最精彩的热闹,但也早就习惯了主子心血来潮的腻歪,一边淡定地为宋离更衣,一边讲起自己刚打听来的八卦。
“听说刚刚一位巡抚接到了绣球。”阿康琢磨,“真有那么巧吗,偏偏是巡抚那么大的官?”
宋离心情正好,便答了阿康:“绣球在他们手里,想让谁接到,自然就可以让谁接到。”
可是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又是如何操作呢?阿康不懂这里的门道,也就不再作声。
这天晚上,游街的热闹暂时消散,抚台大人入了花魁的闺房顺理成章地成了人们新的谈资。
柳春寒本就与达官贵人多有来往,平日里车马盈门,陪同官员们游山玩水已是常事,抚台大人也曾数次召柳春寒作陪,据说十分欣赏柳春寒的才情,而游湖吟诗之外,花船内还做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官场内兴之所至,风月中人任你是花魁还是丫鬟,说全不以色侍人是不可能的,但总之柳春寒成名之后,这样公开接客还是头一遭。
就着那面纱下的美貌,还有那白净小巧的玉足,众人忍不住意淫起抚台大人今晚的春宫图,没有人知道绣床上的柳春寒在想什么,而入夜之后,却有人悄然来到客栈,叩响了宋离的房门。
彼时阿康正要伺候宋离睡下,店小二送来了一句话:有位姑娘想见宋离。
风月胜地,能是什么姑娘?夜十一斜倚在床头,饶有兴味地盯着宋离,宋离一脸茫然,立刻就拒绝了。
夜十一看热闹似的用脚点宋离:“见见嘛,让我也看看?”
宋离握住对方的脚踝,十分认真:“先生,回家要紧,不要节外生枝。”
意识到宋离不愿相见,店小二有些为难。一位身穿黑袍的姑娘正候在他身后五尺,面容与身形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明显也不愿逗留太久惹人注目,便主动近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故人杨氏心念公子,公子可还记得同日而落的情分?”
宋离与夜十一对视一眼,夜十一哂笑道:“原来是一位杨姑娘。”
宋离尴尬地咳嗽一声,只得叫阿康请客人进来相谈。夜十一还懒懒歪在床上,宋离从不指望那人能举止得体,自行整理衣襟,端坐着静候来客。
黑袍姑娘进屋后立刻反手锁上门,而后掀开兜帽,露出少女娇俏的面庞,出乎意料的年纪尚幼,约莫还不足十五岁。
见她一身婢女装扮,阿康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婢女的视线快速打量过房内三人,最后定格在宋离身上:“您就是宋二公子吗?”
“正是在下。”
“汀兰宋家的那位二公子?”
宋离微笑:“是的。”
婢女松了口气,迟来地行个万福,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柄折扇,双手奉上:“公子还记得金潭故人吗?”
阿康顺势上前,欲接过折扇转呈宋离,而宋离猜到那柄扇子是什么,暗暗以眼神示意阿康别过来。
没等阿康接收到宋离的信号,夜十一拉长尾音“哦”了一声,伸手:“拿来。”
宋离保持微笑眨了眨眼。
夜十一展开折扇,果然有宋离的题字:春花秋月。对着脸庞轻轻一扇,香甜的脂粉气息伴着微风送到了夜十一鼻尖,夜十一挑眉:“宋二公子好兴致啊,至今为止,送出去多少扇子了?”
头疼的宋二公子选择立刻结束这个话题,问那婢女:“你家小姐如何知道我在此处?”
“午日游街时,公子可在茶楼观望?”婢女解释道,“小姐望见了公子。”
想来也是,那偶然对望的一眼,他便知道彼此都认出了对方。宋离神态端严,故意做出几分疏离:“她有要事找我?”
婢女指向那柄扇子,道明来意:“小姐心中一直惦念公子,若公子也惦念故人情意,明日未时,可到春华楼前观礼。”
说罢她取回折扇,不给宋离回答的机会便行礼告退,犹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未时的春华楼,正是柳春寒抛绣球的时机。阿康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那张脸——游街时站在花魁身边的那个年轻婢女。
“是柳春寒!”阿康叫道。回想起那双脉脉含情的柳叶眼,结合杨氏故人四个字,阿康恍然大悟:“是她,杨婉儿!她竟然成了花魁!”
夜十一打了一个哈欠,托着下巴盯着难得心虚的宋二公子:“我们聪慧的宋二公子可是早就认出来了?”
宋离叹息道:“陈年旧事,何必再生事端呢?”
杨婉儿正是柳春寒的本名。
宋离遇见杨婉儿时,杨婉儿还只是长街中一个与世浮沉的无名清倌,宋离离去后数年杨婉儿方成为花魁,便为自己改了艺名,易杨为柳,自号春寒。
作为花魁的柳春寒声名鹊起,本名的杨婉儿也就逐渐湮没于风月中鲜为人知了,阿康亦没有想到花车上万人追捧千娇百媚的花魁,就是当初那个在宋离面前总带着几分羞赧的清丽少女。
夜十一眯着眼笑,转而问阿康:“以你家少爷的家世才貌,到底有多少故人在彼?”
阿康仰起下巴,颇有几分小骄傲:“勿说一个花魁,当年我家少爷在长街,那可是众星……”
“咳咳。”宋离打断阿康,“出去。”
阿康旋即意识到说错话,灰溜溜地出去带上了门。
夜十一玩味道:“怪不得宋二公子每次都绕开长街,果然是对金潭熟得很呀。”
宋离斟酌着措辞为夜十一解释:“除了先生,我不曾主动送人折扇,那一柄是被讨走的,左右是身外之物,当时也不曾在意。”
夜十一道:“也是,送女子折扇自然不合适。脂粉首饰又曾送了多少?”
宋离无言。
夜十一想起婢女方才的话,所谓同日而落,说明柳春寒与宋离是同一天生辰。他继续揶揄宋离:“这么说来,这位杨姑娘也是生辰将近,二公子可备下旁的贺礼?”
夜十一步步紧逼,似乎非看到宋离不知所措的模样不可,而宋离沉默片刻,微微笑着问夜十一:“先生吃醋了吗?”
夜十一侧头看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理所当然:“你甚是痴迷于我,我何气之有?”
宋离便是喜欢夜十一这份倨傲,十分宠溺地望着夜十一:“先生知道就好。”
这一笑,便把夜十一的奚弄笑没了大半。
这晚宽衣入睡时,宋离抱住夜十一,在对方耳边轻声补了一句:“婢女走得快,是不想给我拒绝的机会。先生,我明日不会去春华楼的。”
夜十一不置可否。
其实宋离并非刻意要与长街划清界限,他不觉得那是什么不可告人或不能面对的事情,过去了便也过去了。
只因宋二公子并不是个沉湎于风月酒色的人。他既不像兄长宋昱那样轻浮淫逸,亦不像幺弟宋衍那样古板恪礼,他有的,只是刚好符合他宋二公子身份的风流。恰到好处的风流,则成风雅。
这风雅于他可有可无,只是装点生活的陪衬,所以病情日益加重之后,他情事两空,再也不曾回到长街,如今有了夜十一,更是再无回头的必要。
第二天宋二公子果然没有去春华楼,甚至没有离开客栈一步。
客栈并不在游街路线之内,阿康无所事事地陪宋离窝了一天,直至傍晚客栈老板看完热闹回来,阿康才重现了几分活力,急忙跑去打听八卦。
然后他风风火火跑回来:“天哪,都是少爷今天没去接绣球,竟叫一个穷书生捡了便宜!”
夜十一听见这巴不得宋离去与柳春寒共度良宵的话,就琢磨着总有一天要抽这小厮一顿,惹得阿康背脊一阵发凉,迅速躲到门后。
宋离有些讶异:“穷书生?”
阿康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听说就是昨天摔倒在茶楼门口的那个,姓赵。”
宋离陷入沉思,以他所知的柳春寒,昨日选高官中彩是意料之中,今日选了一位落魄书生,却着实不像那人的性子了。
为免夜十一误会,也是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宋离迅速把这点疑虑按下,睡前便与夜十一提议,不如明日立刻启程。
见他分明是想躲开这金潭城的风月是非,夜十一正欲嘲弄一番,此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昏黄灯火下,身披斗篷的黑色身影映在门扉上,依然能看出是曼妙窈窕的女性身姿。深夜又能是何人造访?夜十一勾了勾嘴角,话语便省了。
果然昨日那婢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夤夜惊扰宋二公子,实为不安,只企盼得见一面,成全心志。”
昨天认过了门,今天倒是连店小二都避开了。宋离到底不愿为难一介女子,暂且让阿康将人迎进。
阿康只当是那婢女又来传话,没想到开门看见两个女子候在那里。站在婢女身后的是个身量高了许多的女子,掀开兜帽,褪了面纱,正是本该在那绣床上与赵生共度春宵的柳春寒。
空气骤然凝滞,宋离的眉目几不可见地蹙起又舒展,下意识看了眼夜十一。
夜十一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柳春寒,而柳春寒早已习惯了被男人注视,便也不为所动。
卸去了游街时的浓妆艳抹,此刻这位花魁淡扫蛾眉,别有一番洗尽铅华的韵致,却亦不复少时清纯。她对着宋离深深一拜,眉目温婉:“二公子。”
这时宋离才明白为什么会是书生中彩。也唯有这书生人微言轻,又对柳春寒痴迷得打紧,才会甘愿在绣床上空守一夜,也绝口不提柳春寒夜遁之事。
宋离舒出一口气:“起来罢。”
他示意柳春寒入座,柳春寒没有动作,站在门口矜持一笑。
夜十一于是起身掸了掸衣襟:“走吧阿康,花魁娘子想与二公子单独叙话呢。”
柳春寒侧身为夜十一让路,四目相对,夜十一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饶是柳春寒人情练达,当时竟也没有参透这个笑容的含义。
宋离喊住夜十一,他心知若就这样与柳春寒独处,事后解释起来必然非常麻烦,但到底不想让柳春寒难堪,思虑过后便点起一炷香:“先生,只待这炷香燃尽。”
夜十一径直走了出去,听见身后柳春寒轻声道:“足矣。”便又嗤笑一声。
婢女候在门外,留下宋离与柳春寒二人,宋离叫对方的名字:“婉儿,坐吧。”
柳春寒拣了离他最远的一张椅子坐下,虽身在风尘久矣,这时却是仪容端正,并无轻浮之姿,唯独眼中多的那点世故媚俗是怎样也抹不去了。
宋离固然担心夜十一,却也不会因此迁怒不知情的柳春寒,他温和笑道:“婉儿,这些年过得可好?”
“托公子的福,衣食安定。”柳春寒眉眼微垂:“妾身自知不该叨扰宋二公子,只是从此山高水远,恐再无相见之日,便想与公子当面告别。”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宋离的神色,见宋离抬手似要斟茶,立刻便起身近前,熟练而温顺地为宋离执壶添水。
宋离看着她问:“为何告别?”
柳春寒叹息道:“下个月,妾身便二十五了。”
宋离道:“我知道。你我同日而生。”
柳春寒黯然道:“妾身以蒲柳之姿在风尘中摇曳数年,如今年华将逝,终归不是长路,妾身已经决定,游街过后便为自己赎身。”
花魁从良,这话若是旁人听去,无异于平地惊雷。然而宋离只是微微一怔,旋即平静道:“也好。”
柳春寒有些失望,落座在宋离身旁,整个人渡上了一层我见犹怜的幽怨。宋离便问:“婉儿可有难处?”
柳春寒道:“想叫公子得知,妾身抛这几个绣球并非自甘堕落,只是想为自己寻个归宿。”她一双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宋离,“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风尘中真情最是稀薄,所以妾身想看看,有谁是真心对待妾身……”
宋离略作斟酌,笑道:“婉儿这绣球,想必十分难得。”
柳春寒道:“难得方见真心。”
宋离打量着柳春寒,他想,正是难得,最终抢到绣球的只会是权贵之流,以权势拼真心,便不可能还是纯粹的真心了。
然而宋二公子到底没有反驳,他一念微转,突然问:“今日得了绣球的赵生,是昨日茶楼前的那个人吗?”
宋离不只知道绣球的去向,还记得昨日花车行过时的场景,柳春寒为此窃喜,又怕宋离误会,急忙解释:“妾身与赵生止有几面之缘,不过……公子可觉出赵生有什么特别?”
若说一眼看去能有什么特别,也就是那与宋离相似的形貌了。宋离心照不宣,却笑道:“昨日见他追赶花车的模样,可知对婉儿的情义不比寻常,婉儿想要的真心,也许近在咫尺。”
柳春寒愣住,半晌后方失神道:“妾身亦感怀赵生的情义,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 ”
她似乎有难言之隐,宋离猜测她是顾忌那书生贫困,然而以柳春寒这样的身份,多年经营下来一定攒了些家私,为自己赎身不在话下,后半生也至少可以安然度日。
“只是?”
柳春寒十指紧握:“妾身生在风尘,身如浮萍,命如草芥,人生从来轮不到自己做主,即使想要赎身从良,区区一个贱籍,也要官府盖章才能获准,然而官府怕缺了侍奉,轻易不肯为妾身这样的妓子落籍,赵生一介贫儒,当然也力不从心……”
宋离笑道:“婉儿若是真心脱籍,只需选择自己喜欢的、自己想要的,其他一切难处,皆有我免你后顾之忧。”
柳春寒嫣然一笑,避开宋离的视线:“二公子一如从前温柔。”
烛火摇动,线香成灰,宋离瞟了一眼,撂下茶盏。柳春寒心知对方已在送客,识趣地起身告辞。
门前她依依不舍地望着宋离:“苍天有眼,如今见宋二公子身体康健,妾身已心满意足。”
宋离回之以礼,提醒她说:“今后的路怎么走,婉儿若是考虑清楚了,尽管告知于我——就当是我为你今年生辰备下的贺礼。”
闻言柳春寒欲言又止,最终满怀感伤地转身而去。
终于送走了柳春寒,阿康随之进来伺候宋离就寝,宋离收起自己的商业微笑,想起真正要应付的麻烦,面露无奈:“先生呢?”
阿康道:“先生在隔壁睡下了。”
宋离抬脚便欲往隔壁去,毕竟这些年他二人已习惯同床共枕。然而阿康拉住他补了一句:“先生说不要吵他。”
一瞬间宋离神色僵硬,阿康紧张地问:“先生是不是生气了?”
宋离略作沉吟,叹息一声:“也罢,明日再说。”
这一夜宋二公子倍觉身侧空荡,竟有两分寂寞,幸而阿康惯例点上了夜十一为宋离特制的安神香,入睡之后也是一夜安眠。
到底惦记着夜十一,隔日宋离早早醒来,洗漱的时候却又得知对方早就出门去了。
“先生做什么去了?”
“说到城里随便逛逛,不知道去哪了。”
意识到一时半会见不到夜十一,宋离有些头疼,今日启程的计划也只得搁置。
阿康的脸色却比主子还要难看:夜十一是穿劲装走的,那人很少穿如此利落的衣服,莫不是为了方便动武?
“夜十一该不会要对柳春寒……要不要提醒柳春寒一声?”
宋离好笑:“大可不必。”
他寻思这小厮到底把夜十一想成了什么无恶不作的魔头——虽然也差不离,但无论如何生气,他也不觉得夜十一会做出有损于他宋二公子利益的行为。他热爱夜十一的率性,也热爱那人唯独因自己而生出的顾虑。
只是宋二公子对夜十一的这份“放心”并未沉淀多久,下午阿康便匆忙跑来告诉他:“不好了!夜十一抢了柳春寒的绣球!”
宋离手一抖,洒了些茶出来。
————
今日本是游街最后一日,亦是最后一个绣球。
午间夜十一又跑去茶馆静候花车经过。楼下没了那摔倒的书生,楼上没了观景的宋二公子,柳春寒半阖着眼躺在花车上,视线不曾分给茶馆半分。夜十一便一直望着那具婀娜曼妙的躯体,红白华服,冰肌玉骨,正是为之欢呼的男人们所梦寐以求的模样。
花车过后人群散去,夜十一在茶馆坐了片刻,然后慢悠悠逛起了金潭城。
这金潭城他与宋离来过数次,皆是过路休憩,不曾仔细瞧过,今日闲逛了一阵儿,直至未时将尽,他才随人群走到了长街。
不远处声乐喧嚣,男人们拼命叫喊柳春寒的名字,夜十一信步走近,瞧见春华楼前一片人海,围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放眼望去不见人身,只见发顶,便知道花魁这最后一颗绣球是何等的一呼百应。
春华楼上,柳春寒凭栏而立,眼中没了昨夜的温婉谨慎,万人拥簇下只剩骄矜与落寞。
她一只纤足踏在栏杆外缘,缓缓撩起裙摆,露出了纹路精致的绣鞋,随即足尖轻巧地一点,鞋子便脱足飞入人群。
人浪迅速沸腾,涌向鞋子坠落的方向,疯狂地争抢起来。
柳春寒望着下方混乱不堪的景象,白净的玉足悬空点着拍子,居高临下地哼了两句小曲儿。
歌声在看到人群之外的夜十一时戛然而止。
与脚下吵闹的人群相比,远处唯独冷眼旁观的男人便显得格外突出,柳春寒认出那是昨日跟在宋离身边的人。
身量颀长,劲装,独眼,是练家子。早听闻宋公爱子,一度调遣暗卫作为宋二公子的近侍,柳春寒想,约莫便是此人。
宋二公子的近侍为什么会到此处?两人的视线隔着喧嚣再次对上,竟有几分心照不宣,柳春寒强忍住心中的喜悦,接过夏荷递来的绣球,示意夏荷敲锣。
锣声一响,绣球便将抛下。
本在争抢鞋子的众人立刻抬头看向柳春寒,果然绣球正从那纤纤玉手中滑落,众人急欲冲上前去,可惜绣球还未落下二楼,夜十一便凌空一纵,轻巧地越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先是单手抓住了下坠的绣球,而后另一只手借势在栏杆上一搭,整个人便稳稳悬在了春花楼前。那般身轻如燕,行云流水,柳春寒不禁感叹:不愧是宋二公子的近侍,果真武功卓绝。
底下也有会武的,见状一跃而起想抢绣球,却被夜十一一个侧身轻松踢飞,重重摔落在人群里。
众人皆不甘心绣球就这样被人夺走,不服之声此起彼伏,却一时无人敢再上前。
夏荷慌张地看向柳春寒:“那抚台大人……”
夜十一与近在咫尺的柳春寒相视而对,露出了一个与昨晚别无二致的微笑。柳春寒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夏荷会意,也不顾底下争执叫喊,心慌地再次敲响铜锣。
“今日绣球尘埃落定,便由这位——”
“姓夜。”
“由这位夜先生取得,各位且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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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魁见客前自有一套繁复仪式,柳春寒另去沐浴梳妆,入夜后方能与夜十一相见。这段时间夜十一也被带去沐浴更衣,作为花魁的贵客,春华楼派了四个年轻貌美的婢女前来服侍,于是夜十一浸在温热的池水中,望着眼前一派奢靡的雕梁画栋,懒懒地想,果然是这风月城里最好的清吟小班,排场架势名不虚传。
婢女们服侍得极尽细致周到,仿佛连他指节间的纹路都要清洗干净,出浴后又为他熏香按跷,修剪指甲。若是平时,客人们急着上那花床,也就烦透了这一套缓慢的流程,夜十一自然不急,难得享受起青楼尊客的待遇,舒服得打紧,任柳春寒那边梳妆多久都无妨。
待被四名婢女从头到脚精心侍弄完毕,夜十一颇是神清气爽,戌时过后才被引到柳春寒的去处。
春华楼共有五层,柳春寒便住在第五层,这第五层也只为她一人而供。
夏荷引众婢女纷纷退下,门前只剩了夜十一一人。夜十一推开门,看见柳春寒一身白衣候在那里,黑发如瀑,妆容素雅,仅以一只金玉步摇作为点缀,不施粉黛已是国色天香。
若说平日珠光宝气的柳春寒是那勾人的狐妖,那么此刻白衣素面的柳春寒就是出尘的仙子了。
可惜夜十一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他想,倒是惯会迎合宋离的喜好。
瞧见夜十一,柳春寒很有些意外,左右看了看才问:“先生一人来的么?”
“自然。”
柳春寒一愣,意识到自己下午会错了意,又不死心地问:“是宋二公子让您来的吗?”
夜十一毫不客气地径直进屋,留给柳春寒两个字:“不是。”
柳春寒的失落之情溢于言表,钉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夜十一提醒她:“接了绣球,是怎么个春宵?”
柳春寒这才有几分怨怼地看向夜十一。她今日不由分说将原本属于抚台大人的绣球扔给夜十一,已是得罪了贵人,没想到又落了一个自作多情。
然而宋家讲究忠义,身为宋二公子的近侍,怎么也不可能妄图染指主子曾经的女人,莫不是来替宋二公子试探她的心意?
柳春寒拿不准夜十一的来意,兀自犹疑时,夜十一侧身往软榻上一躺,张扬地打量起美人。
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审视目光,柳春寒守在春华楼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各种视线背后的意味了然于心,却不曾见过夜十一这样的目光。
半晌夜十一问:“这条长街,像你这样的美人又有多少?”
这话问得唐突,在柳春寒听过的问题里却不是最唐突的。柳春寒敛起心神,笑答:“蒙先生厚爱,妾身之于长街不过是沙砾之于大漠。”
夜十一勾起嘴角,又问:“那么,宋二公子又捧起过多少‘沙砾’呢?”
柳春寒低眉浅笑:“宋二公子昔年在长街,自然有过许多风流佳话。”
“哦?”夜十一卓有兴致地挑高尾音,轻笑一声:“呵,说来听听。”
————
“天那!先生为什么要去见柳春寒?——唔!”
阿康无头苍蝇一般在屋里转了半个时辰,终于砰一声撞到门板,抱头蹲地哀嚎起来。
正在闭目养神的宋二公子尚未到达忍耐极限,阿康可怜巴巴地抬头,继续说:“若是这两人共度一夜……”
即使夜十一不杀柳春寒,柳春寒可是个惯会勾人的妖精,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阿康实在为自家少爷的家庭和谐感到担忧——他可不想受主子们的迁怒,毕竟两个主子没有一个讲理。
宋离明白他话中之意,不禁好笑:“先生生来不近女色,你在乱想什么?”
宋二公子并不担心那绣床上的春宫,却也不比阿康顺心许多。微蹙的眉头多少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他担心的是自己过往与长街纠葛匪浅,万一柳春寒对夜十一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话……
生辰将至的宋二公子徒然长叹一声:“我也不想赶在这个时候闹家庭矛盾。”
宋二公子家世显赫,自然是长街的尊客,兼之姿容绝世,性情和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鸨母们喜爱她,妓子们更是心心念念宋二公子一个回眸相望,即便如今到长街一问,想必也还有许多人记得那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
酒色灌注的长街以名利倾轧,宋二公子与长街各厅行首皆是熟识,却并不看重名位,花魁与流莺从来不是他选择的标准。仅仅因为生辰相同的缘分,宋二公子便在长街万千红粉中握住了杨婉儿的手,彼时杨婉儿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清倌,后来一路直上青云,虽也是其资质极佳,到底还是宋二公子的青睐令她获得了机会。
如今柳春寒早已名冠一城,男人们排着队为她奉上贺礼,大大小小的箱奁做工精致,就那样随意堆在她闺房四处,均未来得及拆验。
夜十一随手打开几件,果然恩客们各出巧思地试图吸引柳春寒的注意,无一不贵重非凡。
柳春寒却露出一副落寞神情,幽幽道:“其实妾身明白,众人爱我怜我,不过是把妾身当做一件可供炫耀的玩物……然而妾身何尝不是一件真的玩物呢?”
夜十一无意理会柳春寒的自怨自怜,自顾问:“宋二公子送过你什么?”
柳春寒取下头上的金玉步摇:“二公子赠予妾身的礼物,多年来妾身都小心收着。”
夜十一夺过步摇在灯火下瞧了瞧,又笑着还给柳春寒,柳春寒复插入发中,眼光流转,望向房中一张古琴。
见她如此模样,夜十一便知道那琴八成也是宋离给她的礼物——宋二公子自然财大气粗了。不禁挑眉:“你也会弹琴?”
柳春寒走到古琴面前,轻轻拨捻琴丝,琴声旷远,回音绕梁。
“这是宋二公子的琴。”
她是春华楼最出色的歌妓,从前宋离喜欢听她唱曲儿,时常抚琴为和,久而久之便留了一张琴在她房里,人走了,琴却还在。
美人沉浸在伤感里,夜十一依然无动于衷。他又躺在榻上,单臂支着脑袋,慵懒而随意:“对了,你是歌妓,会唱什么曲儿?”
“先生想听的话。”柳春寒坐在古琴前,起手犹豫片刻,终究放弃,抱起了旁边一把琵琶:“妾身为先生弹唱一曲。”
在春华楼活着,诸般乐器她都略通,琵琶最是拿手,宋离偶尔也会与她相和。琴音幽静,琵琶清脆,本不相容,而宋二公子精通乐理,更胜于长街行首,琴音便宛如悠悠静水裹绕琵琶,时行时止,万物共生。
柳春寒回想着两人合奏时的场景,微微失神,很快调整过来,抱着琵琶走到窗边,凭栏而靠。
她的身影出现在窗边那一刻,春华楼下忽然响起了一阵一阵的欢呼。原来总有些好事者一直守在楼下,抱着一丝希望想看看花魁接客的热闹。
夜十一觉得吵闹,柳春寒觉得丑陋。柳春寒冷漠地看着那些为她而来的男人:“世人都一样,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我也不曾例外。”
欢场之中没有真心,人却有心。她错在不该将自己的心早早送入欢场,送给了那个欢场的过客。
夜十一终于接起了柳春寒的话头:“既然喜欢宋二公子,为什么不直接争取?”
柳春寒黯然道:“妾身听闻乔五小姐前日已遁入空门,如果乔五小姐那样的金枝玉叶尚且死了心……妾身只是个妓子,又怎能痴心妄想?”
夜十一抬眼,他竟不知道乔若初出家的事情,呵,怪不得宋离前些日子心绪沉重。
柳春寒兀自低语:“妾身本想趁此机会,寻个良人了此残生,不想在此时重遇宋二公子,也是天意叫我……”
她突然止了话,原来是从楼下守候的人群里发现了赵生的身影。
赵生激动地冲柳春寒挥舞双手,犹如小孩子一般兴奋,柳春寒挪开视线,掩住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二公子昨日送了妾身一件贺礼。”
闻言夜十一面无表情地看着柳春寒。
柳春寒继续说:“送了妾身一条后路。”说罢她沉默一会儿,似乎在给夜十一回应的时间。
夜十一阖上眼,神情松快了些。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免在心里嫌弃宋离:看这一屋子名贵贺礼,这女人哪还需要别人铺什么后路。
迟迟没有等到回应,柳春寒愈发搞不懂夜十一的来意。夜十一既不理会她的幽怨,对她的情意也不感兴趣,两人始终自说自话,她没有见过比夜十一更难伺候、也更好伺候的男人。她只得放弃,眉眼温顺道:“妾身为先生唱一曲吧。”
柳春寒赤足坐在栏杆前,夜风撩起她的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身后是皎洁明月,美人一袭白衣似雪,黑发裁月,犹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春华楼下的男人们为仙子呼喊,而在仙子的歌声响起时,众人又默契地一齐安静聆听,于是夜十一目之所及的夜空中只剩了柳春寒的歌声。
不比长街许多女子以婉转示人,柳春寒说话时声音柔软,歌声却清澈亮丽,铿锵悠扬,乘着凉风一同穿透长街飞入金潭,既有心潮澎湃之意,又有遗世独立之感,不愧是冠绝一城的花魁,无愧于天籁之称。
夜十一半阖着眼享受花魁难得的侍奉,手指轻轻在榻上点着节拍。一曲毕,他才看向柳春寒,意味深长地笑道:“难怪宋离喜欢你。”
明明是句夸赞,柳春寒却听得莫名心慌。
夜十一又道:“宋二公子喜欢听你唱曲儿。”
柳春寒迟疑地点头。
夜十一笑:“那便唱吧。”
楼下的看客也起哄叫柳春寒再来一曲,柳春寒向窗下望了一眼,唯独赵生安静地望着她。隔着一段夜色,她分明从赵生眼中看到了泪水。
像是要逃离这灼人的注视,柳春寒心上狼狈地离开窗前,又阖了所有门窗。
她面对夜十一席地而坐,又是一曲,歌声在房内回荡时,终于稍稍抚平了她那颗失序的心。
自然都是宋二公子喜欢的曲儿。一曲又一曲,夜已过半,夜十一始终闭着眼,不知睡了没有。
柳春寒试探地叫他:“先生?”
夜十一睁眼:“怎么停了?”随之恍然:“哦,宋二公子怜香惜玉,不曾叫你唱上整夜,是吗?”
柳春寒无言,夜十一继续问:“往日宋二公子还与你做些什么?”
这回柳春寒勾唇笑道:“这十里长街,还能做什么呢?”
夜十一扫视一圈,房内笔墨纸砚齐全,倒有几分风雅。身为花魁自然四艺皆精,这一点上柳春寒确实与宋离志趣相投,可惜夜十一对吟诗作画全无兴趣。
夜十一又扭头瞟了眼身后的绣床,也可惜了,他更没有这个兴致。
柳春寒也看出夜十一全无此意,她虽然疑惑什么样的男人与自己独处一室还能毫无绮念,对她来说却未尝不是件好事。
欢场没有什么真正的清倌儿,只是从前她的客人鱼龙混杂,清倌的身份还能让她还保有些选择的余地,现在她与之交好的尽是达官显贵,反而身不由己,以色侍人乃是常事。花魁又如何,生于欢场,身份低贱,永远只是表面风光罢了。
故而众人簇拥之下,她最怀念的依然是曾经侍奉宋二公子的日子。柳春寒喃喃道:“只有宋二公子不同,无论妾身是何身份,宋二公子从不轻贱妾身……”
宋二公子不慕名利,不分贵贱,对待所有人都如沐春风般一视同仁。从前柳春寒因此爱他,而在时光流逝之后,她又因此心碎。她已然明白,所谓一视同仁,便是不曾在意,宋二公子不因出身而轻视她,却也不会爱她。无论是十里长街,还是红尘世间,谁也没有真正走进宋二公子的心里。
宋二公子正是拥有这一切,才有足够的底气抛却名利,而对于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来说,她连炫耀的资本都算不上。
柳春寒忽然流下泪来。
美人泪如其人,两道清泉如星河流淌,在那白皙小巧的下颌汇聚成为晶莹剔透的玉石,又如昙花一现,美玉难存,纷纷碎入尘埃。
夜十一歪着脑袋看她,既无嘲笑,也无怜悯。半晌柳春寒抹去眼泪,带着几分羞赧强作欢笑:“妾身竟然如此失态。”
她与夜十一对上视线,又看到了那种她无法理解的审视目光,心下一慌,面上不动声色。
她问:“先生觉得,妾身该选择怎样的路?”
夜十一对这个问题感到讶异,立刻明白过来,柳春寒并不是在问自己,而是在借自己这个“近侍”之口问宋离的心意。
他眨眨眼,只差一声嗤笑:“与我何干?”
柳春寒不再说话。
夜十一用下巴指了指房里的笔墨:“宋二公子的风雅我学不来,接着聊聊吧。”
柳春寒不得不道:“先生想听什么?”
“接着聊宋二公子的风流韵事。”夜十一笑道:“夜还长,可以聊很多东西。”
春华楼里数不尽的温存,这一晚都随着旖旎的烛火逐渐烧尽。夜十一在柳春寒轻言细语的讲述下安稳入眠,而客栈中的宋二公子,却是床前空守了半夜,蜡烛化尽才堪堪阖眼。第一声鸡鸣破晓,宋二公子又立刻惊醒,只觉周身乏力,胸前的伤疤隐隐作痛,于是看向窗外,果然天阴,似将有雨。
宋二公子当年落下病根,气血虚弱,遇上阴雨天气更是难缠,加上这一夜休憩不善,起来时便是脸色苍白,头重脚轻地伏在案前。
阿康小心地给宋离披上大氅,接着为他按摩头部经穴,宋离阖眼受着,问:“先生回来了吗?”
“不曾。”阿康又是忐忑又是生气,“先生也真是的,明知道少爷身体不好,偏让少爷劳神。”
宋离动作微顿,目光状似无意地瞟向门口,阿康以为夜十一回来了,吓得一个哆嗦,宋离便笑了。
阿康怨怼道:“少爷还有心情开我玩笑。”
天色愈发阴沉,雨势将起未起的时候,夜十一裹着一身朝露回到了客栈。
在那间闺房里宿下的男人还少有如此赶早离开的,夜十一一边拍去身上的雨丝一边解释说:“快下雨了,回来看看娇贵的宋二公子。”
利落的劲衣束得他不自在,他即刻去解两手的束袖,宋离却迎面将他抱在怀里:“先生做什么去了,我很担心。”
夜十一抽出双手伸到宋离背后,视线隔着对方的发丝继续专心解着束袖,随口反问:“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柳春寒?”
宋离道:“枕旁没有先生,两夜难以入眠。”
夜十一笑了笑,手上终于松快了些,就哄小孩似的拍着宋离的脑袋:“她把我当成传话的侍卫,可是倾诉了不少对宋二公子的情意呢。”
宋离心虚地把夜十一抱得更紧了些。
夜十一幽幽道:“听说往年各厅行首都是宋二公子的红颜知己?”
宋离扳过夜十一的脑袋,不给夜十一继续质问的机会,直接吻了上去。
一个亲吻固然无法敷衍夜十一,夜十一报复似的轻轻咬了咬宋离的嘴唇,正想说话,意识到宋离身子虚晃,急忙扶住对方。
“先生,我有些不舒服。”宋离脸色惨白道。
夜十一探了探宋离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热。他又搭上宋离的脉搏,眉毛一挑,心知宋二公子这难受模样有三分是装出来的,又有三分是故意熬夜累出来的。但即便只有一分是真的,他也确实不能坐视不理。
万事推后,夜十一决定先让宋离睡上一会儿。他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宋二公子还真该谢谢这场雨。”
宋离把脑袋搭在夜十一肩上,疲惫地拉着对方的手,试图蒙混过关:“等我醒了便启程罢?”
“不急。”夜十一道,“日子还长,好好睡。”
宋二公子在夜十一的照料下休养了一日,隔日清早,他身子舒缓了些,便抱着尚未清醒的夜十一,又亲又哄地再次谈起赶路的事情。
面对那样一张精致而虚弱的漂亮脸蛋吐出的温言软语,夜十一嘟囔一声不再与他计较,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才意识到被宋离诳了,可在那人软磨硬泡的攻势下,悔已无用,三人终于如愿驾着马车离开金潭,把那一城风月都抛在了身后。
几日之后,在已接近汀兰的路上,热衷于八卦的阿康收到消息:金潭城的花魁娘子竟然赎身从良,被年过半旬的抚台大人纳为小妾。
风月盛事一片哗然,也不过是贡献了一时谈资。宋离闻知后只有一声叹息:“自己选的路,旁人不必置喙。”
夜十一又开始调侃宋离:“给人家准备的后路没用上,是不是可惜得很?”
宋离盯了夜十一半晌:“先生果真没有生气?”
夜十一表现得十分坦然:“何至于此。”
宋离便握住夜十一的手:“先生该知道,只有先生不一样。”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令夜十一感到疑惑,宋离便目光灼灼地看进夜十一的眼睛,仿佛两人眼中都开起了桃花。
他郑重地说:“旁人虽然爱我,但只有先生不一样,因为我所拥有的一切,对先生来说都毫无意义。”
世人皆俗,宋二公子爱着完整的夜十一,众人也爱着一个完整的宋二公子。家世、才貌、性格、过往走过的漫漫长路,常人无法剥离这一切独自存在,所以无论是乔若初还是柳春寒,都爱着由这一切机缘造就而成的宋二公子——却只有夜十一不一样。
只有夜十一游离在俗世之外,无论宋离出身缘何,样貌美丑,他爱着剥离了这一切的宋离本身。
这样的爱,非夜十一不可。
夜十一深知宋二公子所有的小心思,好在宋二公子也从不在夜十一面前隐藏半分。
宋离欣慰道:“遇到先生是我的幸运。”
那眼中的光彩让夜十一想起自己独自守在梨山的漫长时光,二十个春秋寒暑日夜轮转,他始终一个人站在门前,身下的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眼前的桂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他依然一个人。
直到宋离推开他的竹门。
这未必不是他的幸运。心念一动,夜十一凑上去扣住宋离的后颈亲吻起来。
果然美人亲起来就是舒服一些。
宋离环住夜十一的腰拉近自己,眨眨眼,笑道:“其实吃醋的人是我。”
夜十一侧头看他。
宋离道:“先生四十岁了,而我今年二十八岁。”
夜十一蹙眉:“怎么?”
宋离道:“先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我便想着今年与先生一同庆生。”
夜十一愈发不悦:“我不过生辰,你去和柳春寒过罢。”
宋离温和道:“我遗憾的是没能早些遇见先生,让先生过去这二十年时光都给了锁千秋一个人。现在先生四十岁了,我知道先生不愿意,却还是带你回家庆生,因为汀兰是我的家,无论先生需不需要,我至少想告诉先生,我愿意把我拥有的一切,我过往的人生,都与先生共享。”
夜十一愣了片刻,露出一个笑容。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的是——其实,他之所以去见柳春寒,也只是想知道在遇见自己之前,那个他不曾了解的宋二公子,是个怎么模样,过着什么生活。
如果人生最初的二十年用来成长,后来的二十年用来缅怀千秋,那么今年他刚好四十岁。
他侧身偎在宋离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然后半阖着眼睛,悠然道:“我四十岁了,还能有几个二十年呢?就这样都给你了,挺好。”
宋离微微一笑,夜十一在怀里睡去,他望向车窗之外,熟悉的风景证明他已经带着爱人回到家乡,又是一年风娇日暖,春光梦好。
只愿人间共白首,不以风月论朝夕。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