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正文完结】五十八。一盏茶凉一曲终 ...

  •   阿康心惊胆战地跟在夜十一身后。
      他这一行三人有多么不招乔府待见,他以为夜十一起码该有自知之明,然而纵使在心里祈祷了几百遍,希望眼前这位煞神千万别惹出事端,还是抵不过夜十一等宋离等得无聊,偏要在乔府里抛头露面转上几圈。
      阿康十分担心乔老太爷一个生气把他们就地扣下,可走了一会儿他发现更大的危机就在眼前:夜十一这哪是逛园子,分明是在找人,看似漫不经心的,却离乔小姐的房间越来越近。
      冷汗瞬间浸湿了阿康的后背,他急忙拽住夜十一的袖子:“先生?”
      夜十一回身:“嗯?”
      阿康试探道:“那边是府上女眷的住所,我们还是不要靠近了吧?”
      夜十一没有说话,视线越过阿康的肩头,定格在了不远处。阿康回头一看,顿时欲哭无泪——乔若初出现在了回廊尽头。

      乔若初显然也看到了夜十一,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近,冬日的阳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了去,但她还是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先生。”
      阿康被乔若初形销骨立的模样惊住了,甚至忘了问礼。
      而乔若初的目光落在夜十一脸上时,也为那醒目的黑色眼罩微微一滞。
      “先生的眼睛……”她秀眉一蹙,已猜到了七八分:“是为了离哥哥吗?”
      夜十一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乔若初深深吸了一口气,示意婢女退下。婢女扶着乔若初摇摇欲坠的身子很是担忧:“小姐,您风寒未愈,再受了风可如何是好?老爷知道了,定要责骂奴婢照顾不周。”
      风寒?阿康心头猛地一跳:他再清楚不过,乔若初哪里是得了风寒,明明是被夜十一所下的毒折磨致此!难道……难道她不曾说出中毒一事吗?
      乔若初掩唇轻咳一声:“这位夜先生是为离哥哥治病的医师,有他在我不会有事,你下去吧。”
      婢女打量了夜十一一番,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到了远处。
      乔若初对上夜十一探寻的视线,解释道:“你我二人的事,我不想惊动旁人。”
      夜十一挑眉。
      乔若初顿了顿,目光垂落,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而且……我不想给离哥哥添麻烦。”
      阿康简直感动得要哭出来,五小姐真是全心全意为他家少爷着想,受了这等委屈都能缄口不言,也不曾迁怒旁人,对比夜十一的任性,他不禁为少爷的眼光感到可惜。
      夜十一似乎也对乔若初如此懂事感到满意,便笑道:“张嘴。”
      乔若初不解其意:“嗯?”
      谁知夜十一突然往她嘴里塞进一颗药丸,乔若初惊骇地瞪大眼,还未来得及反应,夜十一已在她颈侧迅疾一点,一股巧劲迫使她喉头滚动,那颗药丸便不受控制地被咽了下去。

      乔若初兀自惊慌,却听见夜十一用那惯常高高在上的声音说:“我用血莲做了十颗药丸,赏你一颗。这东西不只能解百毒,乔小姐从此还会身康体健,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乔若初茫然重复着这四个字。她自然知道血莲是什么稀世珍宝,没想到夜十一竟舍得用在自己身上。想到自己将有的漫长的未来,她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阿康疑惑:明明因祸得福,怎么五小姐还是不高兴呢?
      乔若初复挺起胸膛:“我方才见过离哥哥了。”
      阿康脑中“嗡”的一声:既然她刚刚见过宋离,就一定也见过乔老太爷,而结合夜十一过往的所作所为,加上乔若初此刻的惆怅来看,谈话结果必定是不愉快的。
      乔若初盯着夜十一,继续说:“我正好也想见您。”
      阿康唯恐夜十一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抢在夜十一前面紧张地问:“五小姐,您有什么事?”
      乔若初的目光异常专注,想将夜十一看穿似的,一字一顿地说:“我想确认一件事。”
      夜十一好整以暇地反问:“得到答案了吗?”
      乔若初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要再次确认自己心中所想,固执地又问:“先生,您的眼睛是为了离哥哥吗?”
      夜十一不再否认。
      阿康见缝插针地打圆场:“五小姐,其实我们先生……”
      乔若初抬起手,一个轻柔却不容置喙的手势止住了阿康的话。她的目光从未离开夜十一,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告诉爷爷,我要嫁给念离。”

      阿康顿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是念离已经……”
      “是的,他死了——我愿做他的未亡人。”
      语气坚定,字字铿锵,仿佛所有感情都被抽离了去,旁人再也难以动摇她的决心。
      阿康不可置信:“您……想清楚了吗?”
      乔若初当然不会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事实上早在宋离来到乔府之前,在那些被思念与愧疚啃噬的漫漫长夜里,这个念头便已在她心中萌芽、滋长。
      她落寞道:“念离爱我,而我爱离哥哥,无论感情是否应该得到回报,这对念离而言都是不公平的。念离因我而死,我也该偿还这份情债。”
      阿康不懂乔若初的用意,夜十一却听懂了些——这话里大抵也有些真心,否则乔小姐不会选择以这样决绝的方式解决问题,然而此刻乔小姐最想要的,终归是宋离能够安然走出这座府邸。
      阿康问:“乔老太爷……同意了?”
      “是的,爷爷不得不。”
      不得不。仅这三个字就证明了方才那场谈话有多么沉重,又充满了怎样的妥协。那是一场无声的风暴,裹挟着一个女子的玉石俱焚。
      乔若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她看着夜十一的眼睛,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我爱着离哥哥,至今也不觉得我的感情输给你,可是离哥哥选择了你——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我承认您也爱他,既然如此,先生,我希望他永远不会负你。”
      乔若初异于旁人的愿望让夜十一一愣。
      人人都害怕夜十一有负宋二公子,唯独爱着宋二公子的乔若初不同。她当然不是挂念夜十一,而是只有宋二公子一生此情不渝,才能让她这份深情输得甘心。

      乔若初笑道:“先生曾说再也不要见我,如今竟真盲了一眼,想必往后便可以如愿了。”
      她虽然在调侃夜十一,夜十一却难得没有生气,只轻轻哼了一声。
      “先生还是赶快回去吧,离哥哥找不到您,又该心急了。”乔若初再次屈身行礼,轻快地结束了这场对话:“若初先行告退。”
      她从夜十一身边走过,纤瘦的身子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那缥缈的背影让阿康依稀又看到了曾经那美丽不可方物的风采,就好像一切都未曾变过,连方才那顾影自怜的苍白美人都显得不再真实。

      在后来那漫长的人生里——虽然不曾真的长命百岁,可对她来说也足够漫长了——乔若初始终践行着自己的诺言,这确实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与宋离和夜十一相见。
      她这一生,爱一人至深,又得一人爱她至深,听来该是了无遗憾,但心里缺了一块,是被人硬生生掰碎的,始终痛不欲生,又到万念俱灰。
      于是数年之后,有绝色女子在尼姑庵落发出家,从此每日诵经念佛,终其余生未曾踏出庙门一步。
      新来的沙弥尼为师叔的美貌所惊,又好奇师叔每日在念什么,刻意套了近乎,才知道师叔并非斩断红尘,她以一生虔诚供佛,所求只为两件事:一愿逝者安息,二愿生者安康。
      直到不知多少个十年过去,有香客偶然谈及宋家一位名满天下的前辈已于不久前病逝,震动整个武林——可是那位温文尔雅、书剑一绝的宋二先生?是的,正是。尼姑们纷纷为才子叹息,谁知第二天一开门便看见三尺白绫,那神秘而美貌的师叔就这样自缢在了寮房之中。
      不久从那闻名遐迩的乔家来了一位年轻的小公子,说要取姑姑的骨灰归葬故里,沙弥尼这才知道,原来师叔曾是尊贵的乔家小姐。也就是在那一天,自数十年前第一次迈进这座庙门以后,那女子终于再一次离开了尼姑庵。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前话是,在那美貌女子还没有落发出家之前,在看了乔若初最后一眼之后,夜十一在回房的路上果然遇到了正在寻他的宋离。
      乔家为他二人备下两间客房,两人依然回了一间屋子。
      夜十一见宋离脸色苍白,眉宇间显着疲惫,往他身上摸了摸,不悦道:“你跪着了?”
      宋离道:“非如此不可。”他想起方才所见,迟来地嗔怪夜十一:“先生,您对待若初实在太过分了。”
      夜十一讥诮道:“我未曾给她下什么厉害的毒,她是接连受惊又忧思过度才会如此模样,你才是罪魁祸首。”
      宋离微微诧异:“先生为她诊过脉了?”
      夜十一嗤笑:“摸一下便知道了。等你走出这座宅子,她心结一解,保准一天比一天健壮。”
      宋离不着痕迹地舒口气。夜十一见状拽住他的领子,将他拉近自己:“你心疼了?”
      宋离温和地看着夜十一。
      夜十一坏心思地继续问:“你心疼了,离哥哥?”
      听到“离哥哥”三个字,宋离无奈地笑起来:“先生……”
      “嗯?”夜十一又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吐息在彼此若即若离的嘴唇间交递,他再次带着一丝魅惑唤:“……离哥哥?”
      “先生。”宋离眸光一暗,顺势搂住夜十一的腰身,将他压到床上。看了一眼外间天色尚早,宋离视线挪回夜十一脸上,确认道:“当真?”
      夜十一亲上去,用行动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芙蓉帐暖,阿康知趣地守在门外,熟练地堵上耳塞。

      第二天乔家收到自家人从京师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说定北侯孙焕日前在抵御西楚攻城时不幸战死,朝廷已另委大将紧急驰援彭城,而皇帝竟因此急火攻心大病一场,朝政暂且交由他那原本避世隐居的弟弟宁王处置。
      朝局诡谲,牵一发而动全身,乔老太爷被朝政里的玄机占去了心思,于是在乔家发现宋离依然“不知廉耻”地与夜十一宿在一间房里、一张床上之前,宋离趁早告罪请辞,立刻就获得了乔老太爷的首肯。
      当天下午,马车便悠悠驶离乔府,很快踏入官道,朝着梨山的方向迤逦而行。

      梨山在南平西面,中间大抵要经过彭城,而那里正因定北侯之死形势十分混乱。阿康坐在车辕上,预想到前方颠簸的路程,试探着问宋离:“乔府的事完啦,少爷还有什么事要办?”
      宋离当真想了一下,然后说:“先回梨山罢。”
      阿康干巴巴地问:“少爷不回家一趟吗?您大病初愈,老爷肯定特别想见您。”
      宋离道:“无妨,我已与父亲通过书信,明年四月便回去与他相见。”
      阿康嘟囔:“您就是仗着老爷宠您……”
      话音刚落,就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阿康“哎哟”一声,捂着屁股回头,看见夜十一探出车厢,不耐烦的脸上写满了“多嘴”,阿康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

      夜十一在车里颠得烦了,正好出来吹风,便解了一匹马骑着,放松了缰绳,任由马儿迈着悠闲的步子,晃晃荡荡地跟在马车旁边。
      宋离从车窗望出去,此时已是寒冬,格外干净的日光一视同仁地照耀着世间万物,也照耀着夜十一。
      他与夜十一正相识在这样的冬日,那时他将对方视作自己最后一线生机,一心只想着如何能让夜十一出手医病,却从来没有真正看着夜十一这个人。
      他向来通透过人,只是不曾也不愿走入谁的心里好好看看,他心知这是自己心性薄凉,后来却也如冰雪初融,化开一地春水。
      这是他的幸运。
      他心念一动,推开车门,轻盈跃到夜十一身后坐稳,自然而然地将夜十一拥在怀里,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缰绳。
      清越的声音贴着夜十一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久违的少年意气:“先生,坐稳了。”
      说罢宋离一抖缰绳,座下快马受到指令,发出一声兴奋的长嘶,立刻向前奔驰,踏出了一路烟尘。

      宋离体弱,甚少骑马,阿康手忙脚乱地扬起马鞭追上去:
      “少爷!您小心些!您身子还没好呢!”
      然而那两人一骑丝毫没有减慢速度,宋离扬声策马:“驾——!”
      沉重的马车自然追不上轻快的快马,阿康眼看着二人的身影就这样在视线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被日影模糊了轮廓。
      “嘛,算了,我可不管你了!”
      他嘟嘟囔囔地放下马鞭,内心却是隐秘的欢喜:他还从未见过少爷如此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抬头,迎上日光正好。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正文完结】五十八。一盏茶凉一曲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