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61、五十七。解铃还须系铃人

　　宋大公子诸事缠身，离开庄园后便又马不停蹄踏上路途——若宋离愿意与他一道归家，他自然放下所有事务也会陪着弟弟，然而宋离明显并无此意，他只得叮嘱弟弟明年四月记得回家庆生，随即策马而去。
　　夜十一与宋离约在临县客栈会合，吩咐华裳为宋离疗伤后便独自上了山去，到他解决了锁月楼的事情下山时，不过几个时辰光景，明明不曾分离多久，可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宋离，从未觉得数里的路程是这样漫长。
　　幸而走到山脚就看到长亭边拴了一匹枣红宝马，马鞍上是夜十一这两年已经非常熟悉的宋家纹饰，他笑：果然还是宋二公子想得周到。
　　多亏了宋离预留的快马，夜十一很快就赶到了约定地点。
　　彼时阿康正守在客房门口打盹，听到声响后一个激灵坐起来：“先生。”
　　夜十一问：“宋离醒了吗？”
　　未等阿康回答，房门应声而开，他正对上宋离的笑容。

　　“先生的事情办完了吗？”
　　宋离将夜十一迎入房中，本想帮夜十一宽衣，夜十一已先一步伸手，径直将宋离搂入怀中，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倦意：“结束了。”
　　夜十一没有细说，宋离也没有问下去。他维持着相拥的姿势脱下夜十一的裘衣，夜十一一直不肯放开他，他又不想叫阿康进来打扰，便暂且把裘衣搭在手臂上，轻轻回抱住对方。
　　半晌夜十一缓过劲来，伸出两根手指扣住宋离的颈侧为他诊脉，然后又反手攥住宋离的手腕二次确认。
　　宋离道：“华小姐说我已暂无大碍。”
　　夜十一没吭声。虽不再有性命之忧，但宋二公子在伤势未愈前一场大动，大抵要留下病根，往后这一生都病恹恹的了。
　　宋离知道夜十一在介怀什么，可现状于他已然是最好的选择，他对此虽也有些遗憾，幸好倒也知足。
　　他有更后悔的事情。
　　他拉开了些距离，手指摩挲着夜十一的脸颊，小心翼翼地不敢去碰触夜十一的眼伤。
　　“先生……”
　　夜十一不甚在意地阻止了宋离的动作，脑袋重重一垂，又搭在了宋离肩上。
　　“比起这个，你是不是有更该做的事情？”
　　“嗯？”宋离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比夜十一的眼睛更加重要。
　　夜十一颇有些埋怨：“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臭毛病，没有你抱着，连觉也睡不好了……”
　　宋离明白过来，失笑道：“好。”
　　先让夜十一休息才是。他把夜十一拉到床上，本还想温存两句，却发现夜十一在躺下的瞬间就沉沉睡了过去。看来在他离开的这些时日，夜十一当真未曾有过片刻安眠。
　　宋离心头一软，轻轻把夜十一搂进怀里。如今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要等夜十一这一觉睡醒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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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十一这一觉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次日一早，华裳第一次来告别时，夜十一尚未醒来，阿康自然万万不敢进去打扰，于是华裳回去候了半个时辰。再来时，房内依然没有动静，她正转身要走，这回听到声响的宋离和衣打开了门。
　　“宋二……”
　　宋离“嘘”了一声，示意夜十一还睡着，华裳顿时把话到嘴边的招呼咽了回去。
　　宋离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阿康为其更衣之后，两人换了间屋子谈话，华裳道自己今日便要赶回桃源，宋离便道：“宋某还未曾谢过华小姐。”
　　“何必谢我，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华裳有些郁闷，顿了一下问：“微月姐姐死在二公子面前吗？
　　宋离沉默片刻，垂眼道：“抱歉。”
　　“二公子为何道歉？”华裳叹息一声，“只是，若我有宋二公子的武功，今次也不必只是看着了。”
　　纵然知道华裳心直口快，这话听来依然像是在责怪宋离没有及时救下微月。宋离不作声，转而问：“华小姐今后打算如何？”
　　闻言华裳取下背上的凤羽剑，眷恋地抚过剑身：“我本是为了微月姐姐才练习左手剑，如今微月姐姐已去，我……我从此再不用剑。”
　　宋离一愣：“华小姐何至于此？”
　　华裳苦笑道：“自我得了龙凤双剑，我家三儿便总想着要去，总归我留着无用，正好也能为这两柄剑寻个好归宿。”
　　华裳口中的三儿，想必就是桃源三弟子，她的三师兄，楚安宁。
　　宋离问：“是楚公子吗？”
　　“他总想拿我的剑去讨好心上人，但是……唉，如今剑他在手里，总比在我手里有用得多。”
　　宋离从华裳的话里意识到，她该原是想把龙鳞剑赠予微月的。
　　他为此花了不少心思宽慰华裳，等把人送走时已近晌午，回房看到守在门口的阿康紧张兮兮地冲他使眼色，他向里一望，果然夜十一正蓬头散发地坐在床头，眼中睡意未消，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烦躁。
　　“你去哪了？”夜十一劈头质问。
　　“我去送华小姐。”
　　宋离话音刚落，夜十一便把他拽倒在床上，搂着他合了眼。
　　宋离温声问：“先生还要睡吗？”
　　“闭嘴。”
　　“……”
　　夜十一的起床气向来颇重，宋离识趣地噤声，反正他如今，已有大把的时间去等。

　　又过了一个时辰，夜十一终于醒了，宋离这才与他商议起日后的打算。
　　严格来说，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商议过程，不过是宋二公子问了一句：“先生想回哪儿呢？”而夜十一一边擦脸一边嘟囔了一句：“……回梨山罢。”这事便定下来了。
　　自去年冬天带宋离离开梨山后已是一年过去，夜十一还从未离家这样久过，如今诸事已定，他不禁十分怀念自家竹园里的风景。
　　而无论夜十一打算去哪里，宋离当然都没有异议，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条件：要绕道去乔家一趟。理由是宋昱临行前曾特意叮嘱宋离，要他亲自去乔家报个平安。
　　这事是宋昱背着宋离擅自许诺给乔若初的，比起什么报平安，宋昱实际上是希望弟弟能借此机会和乔家把这桩拖延了数年的糟心情事彻底谈开。宋离明白宋昱的用意，夜十一却不以为然，归家的愉悦顿时灭了一半。
　　夜十一道：“不准。”
　　宋离便问：“先生，你是不是给若初下了毒？”
　　“……”夜十一自知理亏，也就不再说话。
　　既然达成了前往乔家的共识，宋离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微微一笑将夜十一揽在怀里。
　　宋离曾提醒夜十一不要为难乔若初，但他对待此事的态度和当初宋昱的愤怒截然不同，顶多是有些无奈罢了。
　　当然他也担心夜十一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于是数日之后，三人顺利到达乔府，宋离试图劝说夜十一留在客栈等候，他只身拜帖叩门即可。
　　夜十一明显对这个提议颇为不爽，宋离只得道：“好吧，但是先生不要乱走，好吗？”却换来夜十一狠狠一瞪。
　　宋离失笑，吩咐阿康照顾夜十一，自行前去拜会乔老太爷。

　　乔家是南平国内首屈一指的簪缨世族，如今当家的乔老太爷年逾古稀，皇帝尚且礼让三分，乔若初则是他的嫡系孙女。
　　宋离实则也与乔家有亲——乔老太爷正是乔夫人的伯父。从前乔老太爷就很宠爱乔夫人这位秀外慧中的侄女，自然也很喜爱宋离，唯独没想到后来自家孙女非君不嫁，而宋离并不领情，婚事拖了数年，眼见孙女蹉跎青春，乔老太爷对宋离的态度也就日渐尴尬疏远，变得不咸不淡。
　　此刻老人端坐于高堂主位之上，仿佛一尊入定的古佛，眼皮微垂，对堂下宋离视若无睹。
　　宋离深深作了一揖：“大外公。”
　　乔老太爷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子，半晌道：“你来了。”
　　“是。”
　　“几年不曾见了？”
　　宋离请罪：“离儿疾病缠身，疏于探望了。”
　　乔老太爷这才瞟了一眼宋离：“如今身子可好了？”
　　这一句的责问意味非常浓厚——宋离一直以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乔若初，若是身体已经恢复，便再无推脱借口，故而怎么答都不是了。
　　可在这件事上，宋离本也没想为自己找任何借口，他撩起衣袍下摆，直直跪到地上：“请大外公恕罪。”
　　乔老太爷呷了口茶，没有回应。
　　宋离便一直跪在下首，他内虚体弱，跪了一会儿已然面色苍白，额角流下冷汗来，但始终一动不动。
　　乔老太爷心中再怒，也不能真跪伤了这位顶着宋家姓氏的侄外孙，何况宋离跪得越久，他积攒的怒气便越盛。几盏茶过，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皆是从牙缝里迸出，已是极力隐忍着攻心怒火：“一个男人，一个大你一轮的男人？”他实在难以启齿，更觉荒谬绝伦。
　　宋离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以对。
　　乔老太爷将茶杯往桌上一摔：“宋安年是怎么教导你的？礼义廉耻，你莫不是全忘了？你是成心折辱若初不成？”
　　这回宋离道：“离儿不敢。”
　　乔老太爷恨铁不成钢地喘了几口粗气：“我问你，你当真决定好了？”
　　他在给宋离回旋的机会，可他低估了宋离的决心，宋离立刻答道：“是的。”
　　乔老太爷猛地拍案而起：“宋离！”
　　“——爷爷！”
　　阴暗的房间突然漏进一丝光亮，婢女开了门又阖上，乔若初款款而入，径直走到乔老太爷身边扶他坐好：“爷爷息怒，您身子要紧。”
　　乔老太爷看着自己的宝贝孙女，神情心疼到无以复加。
　　宋离也看过去，与乔若初对上视线时不禁一愣。他忽然明白乔老太爷的怒气从何而来，也是一阵心疼——乔若初受剧毒折磨，数日不见便已瘦了几圈，面色惨白，眼窝深陷，憔悴得如同风中枯叶，摇摇欲坠，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就是那位明艳照人的乔五小姐。
　　乔老太爷咳嗽几声，挥袖道：“若初，你回去！”
　　“爷爷。”乔若初退到宋离身边，与他并排跪下，声音虽虚弱，却异常清晰，“若初有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