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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六。不啼清泪长啼血 ...
宋大公子曾经说过,幼时他兄弟三人比剑,宋离一次也没有赢过他与三弟宋衍。
华裳那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味,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一身病痛教给宋离的人生第一课,便是克制。
宋离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动起来总也力不从心,自然无法胜过兄长。也曾有那么一次,小孩子的好胜心作祟,宋离忍不住提起真气全力应战,可不到十招就因身子无法负荷倒了下去。
众人都忙着抢救宋二公子,只有宋昱知道弟弟难得认真起来的这短短十招有多么难以招架,若比试延续下去,他必然落败。他为弟弟的剑术感到惊异,然而自那之后,宋离再也没有认真与人拆过招。
宋二公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深知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后来的人生里,“克制”成了他的生活主题,他不只学会了克制自己动武,也开始克制自己的情绪。
过于克制,以至于为自己覆上了面具,犹如周身都包裹了一层不见形状的保护壳,所思所行只为利己,薄情而疏离。宋昱虽然担忧,某种程度也放下心来,毕竟没有人比宋离更爱惜自己的身体,所以无论在任何境况下,他都不必担心弟弟失控。
而这还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宋离如此模样。
夜十一匆忙检查着宋离胸口的伤势,宋离木然坐在那里,杀意虽然消散,却始终未从墨白剑的血腥中回过神来。那面具已然粉碎。
外间的杀伐他已听不进去,身体的疼痛也已感受不到,他仅剩的意识全然被那只残眼的猩红所占据。
他捧起夜十一的脸,目光飘忽不定,却又似乎确实是在看夜十一。
这毕竟是夜十一。
天地之间,再也没有第二个夜十一了。这人是何等的天纵奇才,却又如此傲然于世,独自游离在红尘之外,从不为世人知晓,唯独他,唯独他发现了这遗世的珍宝,唯独他爱上了这样的夜十一。
从每一滴骨血,到每一根发丝,他爱的便是这完整的夜十一,这人从头至尾也只属于他一人,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藏着,愿将其彻底独占,就仿佛是从一直愚弄他的老天那里,占了一个比天还大的便宜。他为此真诚地感谢上苍,并与之做了和解。
然而他竟亲手令这上天遗落的完美玉石,摔出了一道瑕疵。
他只想着明哲保身,又想确认夜十一的感情,就这样将所有事责推给宋昱,这极端的自私,最终导致夜十一失去了一只眼睛。
是他亲手毁了他,是他的错。
他摩挲着夜十一的脸颊,描绘起那右眼的轮廓,温热血迹顺着夜十一的眼角流淌到他的指尖,他双唇颤抖着,声音嘶哑:“先生……”
夜十一蓦地怔住。
随着这似有若无的两个音节一同到来的,是从宋二公子那空洞的双眼中,无声流下的一行清泪。
那是这半生都不曾有人见过的泪水。
——你为我哭吧。你哭了,我就喜欢上你。
不断流转的世界里,夜十一的时间有片刻停滞,跳跃的血光在宋离脸上刻画出棱角分明的阴影,他想他真是输了,这个人怎么哭起来都这么好看。
“宋离!”夜十一再次喊出宋离的名字,宋离眼中一震,听到了他的呼唤,他便掐住宋离的下颌,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再问我一遍。”
四目相对,宋离极慢地阖了阖眼,眼中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夜十一的眼伤却于视线内更加明晰,他于心不忍,又悔恨至极,眉目紧锁在一起,不知作何表情,只得阖上眼。
夜十一不肯再让宋离逃避,指下力道加重,直像是要在宋离脸上按下五个指印般步步紧逼:“你再问我一遍!”
夜十一很少如此急切,宋离便明白了,望着那只残眼,半晌苦笑一声:“先生,现下我与……”
“我喜欢你!”不等他说完,夜十一就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这世上我只爱你。”
寒夜里夜十一的怀抱过于温暖,以至于宋二公子失了许久神。
过去两年里他曾那么期望听到这句话,可如今比起欢喜,他更多的只是后悔,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存在于夜十一来说,是否还是同样的值得。
然而即使自私如他,也一度让夜十一侵蚀进了自己的人生,直到这个人完全融入自己的生命,他一刻也不曾想让这人离开,幸而他始终在他身边。
这个人依然在他身边。
血腥筑成的执念逐渐散去,他最终神色柔和起来,轻轻回抱住夜十一,这具他拥抱了无数次的,最终被他暖热的身体。
“先生啊。”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不是说过么,不会让你后悔。”
这熟悉的温柔语调也抚平了夜十一的焦灼,夜十一于是笑道:“再不起来,我就真后悔了。”
宋离闻言轻笑出声,两人紧贴的胸膛随即分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依然能伴随目光传递过去,宋离注视着夜十一,眼中满是炽热的星光。
接着宋离为夜十一理顺发丝,又为自己整理过仪容,重新站起来时,那笑容浅淡亲和,便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宋二公子了。
宋离环顾一圈混乱的小院,迅速整理了现状。他与夜十一在角落里纠缠的时候,宋家暗卫与王府侍卫还在持续对峙,宋昱最初的心思都在弟弟身上,见宋离恢复神智后才暂时收了心,把注意力转向宁王。他似乎趁机与宁王谈了什么,看模样并未谈拢,而即使隔着黑压压的人群,宋离依然能够感受到宁王那不加掩饰投来的目光。
受到指示的暗卫为宋离隔出一条道路,宋离与远处的宁王就这样对视着,他问:“殿下看了一出好戏么?”
宁王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本王恭贺二公子得偿所愿。”
“不,我还有未尽的事情。”宋离迈过一地血腥,看到那只插着眼珠的断箭,神色凛然看向宋昱:“昱哥。”
宋昱会意笑道:“好。”
宋离的怒火全来自于那只眼睛,宋昱自然不在乎夜十一,对他来说,宁王杀死宋家暗卫,又掳走宋二公子,致使宋二公子身体受损,这才是真正不可调和的矛盾,然而无论如何,他兄弟二人对宁王的敌意是一致的,这笔账一定要讨回来。
事已至此,宁王与宋昱一样也在心里算着账。宁王道:“这座园子,原是本王留给自己的后路,亏了夜先生的福,业已毁于一旦。”他是说,在这场对决里,他自己也损失惨重,“不如……”
——“不如算了吧?”
宁王话到一半,不知从哪里飘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替他补完了这句话。
这五个字方一落地,守在院门的侍卫便一声尖叫倒了下去,临近的暗卫意识到危机纷纷避开,众人这才在火光照耀下看到那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姿修长的男人。
凛凛冬日,那男人披了件绛红色的外袍,半个肩颈却裸露在外,一字锁骨上纹了一朵花绣,一路绵延到左肩,映出了他嘴角的笑意。
那男人款款迈进院中,只见他生得美极,举止慵懒而优雅,唇角一勾,凤眼一挑,妖娆妩媚浑然天成,已是绝世之姿。这样一个人,甚至不需多说什么,只消站在那里,便足以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宋离与宁王并不认得这位陌生的闯入者,夜十一却是扭过头去,十分嫌恶地嘁了一声。
华裳惊喜道:“苏爷!”
宋昱亦唱了个诺:“苏先生。”
那人看向宋昱,宋昱立刻自我介绍:“晚辈宋昱。”
“我知道。”他笑起来,“宋安年的大公子,业已成材了。”
近二十年前,苏夜曾随锁千秋同到汀兰为宋离治病,与宋昱有过一面之缘。他这样的美人,任谁见过一次也无法忘记,然而美则美矣,内中却掺杂了一种无法言明的侵略感与危险性,以至于即使是爱美人胜过一切的宋大公子,对苏夜这样的美人也是敬而远之。
而多年来苏夜一直帮锁千秋照拂幼弟清歌,数次造访桃源,华裳自然也是认得他的。不如说,苏夜此次便是通过华裳传递的消息来到了这里。
苏夜似乎压根也不在意周围严峻的形势,径直走到夜十一与宋离面前寒暄起来。
“哎呀哎呀。”他调侃夜十一,“数年未见,怎么残了只眼睛?”
夜十一回讥道:“你这老怪物又来做什么?”
实际上苏夜非但不老,二十年的岁月也未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可闻言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竟有些落寞:“我的确是很老了。”
他将目光转向宋离,扳起宋离的下巴左右瞧了起来。此举甚是无礼,宋离没有反应,苏夜又倾身上前,凑得极近去看宋离的脸,最终轻叹道:“……你真的治好了这病呵。”
却不是说给夜十一,也不像是说给自己,这句极轻的感慨就这样在寒夜中迅速消散,不知飘向了何处。
夜十一拽过宋离护在身后,一脸厌恶地隔开苏夜。
“我是为了宋二公子来的。”苏夜眨眼笑道:“他是千秋留下来的遗产,只要他活着,就是千秋医术的明证。”
提及此事,宋离露出一个温凉的笑容:“未曾请教苏先生名讳。”
“方才见你动武,千秋的玉和经,你练得不错。”苏夜不答反问:“宋二公子,如此酣畅淋漓地挥剑,痛快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宋离不解其意,夜十一也是转而才意识到,那是因为千秋终其一生也不知痛快挥剑是什么滋味,而苏夜与他曾经一样,把宋离当成了千秋生命的延续。
苏夜继续对宋离说道:“可惜你身子还未好全。待你休养痊愈,与我痛快打一场,如何?”
夜十一拦住宋离:“别理这怪物。”心念一转,又问:“你有心精进剑术吗?”
宋离疑惑:“尚可。”
夜十一道:“那便让他每两年来与你拆招,这娘娘腔虽然无用,但对你剑术精进必然大有裨益。”
夜十一对苏夜的厌恶溢于言表,却依然认同苏夜的剑术,可知其剑术之高。苏夜便不知有几分认真地调侃道:“在那之前,你我打一场吗,小十一?”
夜十一立即道:“闭嘴!”
苏夜勾唇一笑,转身面向众人,衣摆席地,扫开了地上的血迹,与他衣裳的颜色一齐没在了黑夜里。
“好啦,我是来做和事佬的。”他终于说起了正事,语气却仿佛说着什么极为轻松的闲话,“我做个中间人,双方各退一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罢。”
宋昱与宁王望着彼此,没有表态。二人都明白,全面开战只会两败俱伤,及时止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然而诸多考量之下,谁也不敢、也不愿善罢甘休。
苏夜无奈地摇摇头,下一瞬间他忽然于原地消失,众人只一个眨眼,发现他已如鬼魅般站在了被侍卫层层簇拥的宁王身旁,如此猝不及防,甚至无人看清他的动作。
侍卫们反应过来正要攻击,又一阵风过,他们的佩剑竟都回到了剑鞘里。
苏夜按住宁王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嘘”了一声:“所以我不是说,算了么?”
他虽始终笑意盈盈,却是一副若有人不从便以武力解决的态度。以区区一人之力便敢介入宁王与宋家两大势力之间,强行令其和解,他的实力果真对得起他的底气,远远凌驾于在场诸人之上。
宁王眼色阴沉,面上却是顺从的笑容,开口:“本王亦不愿追究。”
苏夜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宋昱。未等宋昱表态,站出来咄咄逼人的竟是向来和善的宋二公子:“不可以。”
宁王闻言沉默片刻,而后伸出食指与中指扣上左眼,猛地发狠将眼珠挖了出来。剧痛令他神思恍惚难以站立,他扶住一旁的侍卫,半张脸全是血迹,从头至尾未出一声。
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亦狠绝无比,苏夜十分欣赏地为他点了穴道止血:“千秋生前常与我说起南平国运,上一任皇帝姑且不错,如今这个新的难当大任,你么……倒还可以期待一下。”
如此大逆之言,宁王第一次变了脸色,狠狠瞪着苏夜,好像他根本不曾想过篡位。
苏夜不理会,回身问宋离:“这样还清了么?”
宋离阴冷地盯着那滚落的眼珠,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双方便就此两清。”苏夜走下阶来,众侍卫纷纷避让,他站在院子中央,威压一震:“宋大公子不再追究宋离一事,亦不再介入南平国政;而你,裴休,此后无论你是荣登九五之位,亦或沦为阶下之囚,是胜是败,这条路任你去走,至你死前,宋家都与此再无半分瓜葛。”
宋昱垂眸不语,宁王则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苏夜对着裴休轻轻笑了:“你这一路能走多远,我会看着你的,裴休。”
宁王垂首:“谢苏先生教诲。”
说时迟那时快,和解刚刚达成,忽一道黑影闪过,伴随着杀意尽显的剑光,直奔苏夜而来。
苏夜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便夹住了袭来的短剑,刺杀者也在黑夜中现了形貌。
来人一身黑衣,蒙了面,无法辨认身份。见刺杀不成,他奋力抽剑,那剑竟纹丝不动,直到苏夜手指一弯,剑身登时碎为数段,与此同时,苏夜另一只手已揭下了刺客的面纱。
今日这小院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众人已是见怪不怪,只有华裳认出刺杀者的身份后叫出了声。
苏夜道:“武功是五毒教一脉,你是前教主海兰?”
对方没有回答,低吼一声扑向苏夜,自是以卵击石,一招就被苏夜点住穴道。
这反应无疑证实了苏夜的猜测,苏夜想不通海兰刺杀自己的理由,防卫本能却令他下意识起了杀心——总归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就在此时,苏夜猛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向四周张望一圈,发现外围只站了宋家暗卫与宁王麾下的弓手,看起来并无异常,那气息也早在一瞬间的暴露之后立刻消散无踪。
“哎呀,何苦呢。”苏夜玩味道,“此间事情已了,我不愿旁生枝节,且放过你。”说完他随手将海兰扔出小院,竟真的放过了对方。
苏夜望着恢复了宁静的小院,愉快地眨眨眼:“宋大公子,且善后吧。”
个人恶趣味,我在码字间隙给习武的角色们按照实力排了个座,以全盛状态为准,大概是:苏夜≥锁千秋>夜十一=锁月楼>宋离≥宋安年>宋昱>山奴≥宋北辰(守渡人)>孙焕>宋衍>海兰≥顾念知≥宋木归>宋微月>华裳>>>>阿康 (阿康不要面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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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五十六。不啼清泪长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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