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58、五十五。长夜悠悠长如梦

　　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一定是此处大将。夜十一抬手拭去眼角血迹，血色双眸中满是冰凉戾气，肆意打量着山奴。
　　山奴陡然渗出一层冷汗，不动声色打出手势，几道黑影瞬时潜入内室，挟持住了昏睡中的宋二公子。他对夜十一道：“再敢向前一步，立刻叫宋二公子身首异处。”
　　谁知夜十一嗤笑道：“凭你？”
　　山奴一时竟看不透面前这人是否真的在乎宋二公子的性命，可若不能受控，也只有杀死了。他一手抚上弩箭，一手握紧佩剑，已然剑拔弩张，忽然听见前方有人唤了一句：“夜先生，手下留情。”

　　夜十一回身一看，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在侍卫簇拥下走了进来。
　　侍卫们紧张地将那公子牢牢护住，那公子却全无惧色，满面堆笑道：“不知夜先生驾临，本王有失远迎。”
　　夜十一挑眉：“宁王？”
　　“得蒙夜先生认识，不胜荣幸。”宁王作了一揖，“本王听闻宋二公子身体不适，心中挂念，特邀二公子到府休养，未能及时通知夜先生，倒是本王疏忽，在此向夜先生陪个不是。”
　　说话间宁王走到宋离那扇房门前，其他侍卫退开半步，留山奴贴身护在宁王左侧。宁王转过身，立在阶上面对夜十一，见夜十一不为所动，话锋一转：“夜先生杀死我庄中百余名侍卫，可消气了么？”
　　夜十一全没听进去，终于见到劫走宋离的罪魁祸首，他提起衣摆拭去剑上血迹，眼中晃过阴寒剑光：“裴休，你做好觉悟了么？”
　　宁王眸色一暗，立刻意识到夜十一与宋昱或他人皆不同，无法以常理治之，于是一挥手，大批侍卫涌进此处，高处也落满了弓手，顿时将这小小的院落围个水泄不通。
　　他本是为了预防宋家过早来袭才带了心腹卫队赶到此处，果然一到正撞上刀光剑影，只是没想到来的不是宋家，只有一个夜十一。夜十一是如何得知此处的？若是由宋家告知，为何宋昱没有现身？若从别处得知，又是如何走漏的消息？宁王一边理顺形势，一边直言道：“本王的亲卫与倒在外面的不同，足以应对宋家暗卫。先生若肯罢手，本王愿邀您一同‘过府小酌’，送您与宋二公子团聚；若您执迷不悟……”他瞟着夜十一右臂的伤势，“如此下去，您怕也难以全身而退罢。”
　　要么束手就擒，要么力竭战死。这看似毫无选择的威胁让夜十一怒极反笑：“裴休，不如你也猜猜看，待我走出这座园子，你是否也能像进来时一样健全？”
　　宁王叹息道：“夜先生，您实在太过自信了。”
　　他举起手，正要示意手下进攻，山奴却骤然变色，一把将宁王拽到身后护住。众人惊愕回首，只见他们身后那扇门被缓缓推开，扶着门站在那里的，赫然是本该昏迷中的宋二公子。

　　山奴不可置信：他看着宋离喝下迷药，宋离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站在这里？
　　宋离对山奴微微一笑，视线扫向中庭，目之所及是夜十一持剑立于院中，浑身浴血，宛如鬼神。
　　宋离非但不曾惊讶，反而甚是宽慰。他眼中亮了起来，欣喜唤道：“先生。”
　　夜十一也望向他。就在那一瞬间，宁王与山奴一同感觉到，这个方才还煞气冲天的凶神，在触及宋二公子视线的时候，周身戾气竟如春雪消融。
　　也就是在意识到夜十一眼中只有宋离的这一瞬间，山奴袖中弩箭破空而出，犹如一道号令，刹那间，漫天箭雨倾泻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都要去夺夜十一的性命。
　　待夜十一将注意力从宋离身上挪回战局时，已然晚了一步。他反射性抬起右手，堪堪接住山奴射来的弩箭，忽觉右臂一痛——是了，这是孙焕留下的伤口，宋离失踪后他一直无心治疗，也浑然不觉疼痛，却在再见宋离的这一刻，因为安了心，所有知觉都回到了身体里。
　　随之而来的箭雨已近在咫尺，他挥剑扫去大半，可就是那一瞬间的分心，以及一瞬间不适的疼痛带来的动作上的迟疑，一支利箭穿过他手中缝隙射向他的右眼，他合掌握住箭尾时，箭镞已没入眼球。
　　眼中传来的痛感让夜十一立刻意识到这箭上淬毒，在毒素还未蔓延之前，他当机立断握紧箭杆，猛地连箭镞带眼球一起连根拔出。鲜血飞溅出来覆了满面，夜十一捂着凹陷的右眼单膝跪地，那只还插着毒箭的右眼球，已经在地上滚动两番，裹上了一层混杂着血腥的泥土外衣。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顺着这支毒箭射来的方向，夜十一运起内力掷出墨白剑，只听房顶上一声惨叫，有弓手胸口中剑，尸身跌落院中。
　　众侍卫见机一拥而上，谁知刚一靠近，夜十一便回手扣住当先侍卫的咽喉，将人狠狠掼在地上，五指发力瞬间捏碎了其颈骨。同时右腿横扫，踹翻另一个侍卫，趁其身形不稳之际，伸手攥住其握刀的手腕，借力一拧一送，那刀便不受侍卫控制地割开了主人自己的咽喉。而后夜十一坐到侍卫的尸身上，满面覆血，骇然至极，一时竟无人再敢向前一步。

　　夜十一缓了片刻，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住向下流淌，仅剩的左眼也溅满了殷红，使他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血色。剧痛让他的神智无比清明，他从侍卫尸身上撕下几片干净的布条，草草拭去脸上血污，视线方恢复了一点，却发现周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朦胧中他看见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来，那人的气息他本无比熟悉，可现在印在他面前的每一个脚步都带着无法言明的巨大的压迫，使得空气都为之凝结，以至于直到那人走到弓手的尸身面前，缓缓拔出了本就属于他的墨白剑时，众人依旧被这意料之外的杀气震得不知作何反应。
　　宋离回过身，面无表情望着山奴的方向，一个抬眼，掀起一阵冰凉的杀意。
　　只见他横剑在前，口中冷冷吐出两个字：“——下来。”

　　山奴曾多次与宋家暗卫交手。宋木归与宋微月皆败在他手下，两人所使的又都是宋家六合剑法，十八招攻势，十八招守势，宋二公子所学不外乎如此，如何破招他早有计较。
　　不过，夜十一可以杀，宋二公子则必须活捉，并且要快，要在局势失控之前尽快重新控制宋二公子。山奴面色凝重走下阶来，眼前这位一直十分顺从做个人质的孱弱少爷，此刻忽然对他拔剑相向，可回想起那夜在侯府的短暂对峙，他竟不觉意外。宋二公子的杀气，合当如此。不如说比起曾经温顺的模样，如今的宋二公子更令山奴感到契合。
　　眨眼间宋离第一招攻势已然近身，山奴提剑挡下，明明并未轻敌，这一剑力度之大依然完全超乎想象，使他膝盖一弯，险些跪了下去。
　　不等山奴站直，宋离就转到他身后，第二招攻势斩将下来，他避无可避，仓促间反手射出弩箭，宋离侧身一躲，山奴这才有了瞬息喘息之机，可第三剑已直取他头顶命门而来。
　　宋二公子放弃了所有守势，也略过了试探与渐进的过程，从最初便毫无保留地全力进攻，每一招俱是死手。同样的六合剑法，十八招攻势，他使来竟如此难以抵挡，山奴被逼得无路可退，五招之内就被宋二公子一剑斩去了右手。
　　宁王见状急急叫停：“宋二公子！”
　　剑势戛然而止，宋离果真停了下来。山奴趁机喘口气，这才惊觉宋离眼中已是空空荡荡，除了一点杀意，什么也映不进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始终泰然自若，即使近卫在眼前被杀都能生生忍下怒火的宋二公子，竟也有失去理智的时候。
　　眼见这样的宋离将视线转向宁王，山奴心叫不好，飞身挡在宁王身前护住：“主人小心，您先进去！”
　　话音未落，墨白剑已指向宁王，山奴想也不想便伸出右臂挡下，剑身穿透了他的臂骨，被他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攥住。
　　侍卫们蜂拥而上将宁王护住，山奴咬紧牙关，整个人扑到宋离身上，拼命将宋离推离宁王身边，整只右臂却已废了。
　　宋离欲抽剑而出，却被山奴死死缠住。其他侍卫趁机抛出锁链试图将宋离与山奴一起锁住，恰在此时听见一声惊呼：“阿离！”
　　宋离侧头望去，正是自己的兄长宋昱，刚刚带着华裳闯入院中，撞见了这一幕。

　　在兄长的担忧还未落地之前，宋离眸光一凛，内力骤然爆发，剑光闪过，山奴的手臂和铁索一起断为两截。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墨白剑去势不减，竟将山奴一剑穿心。
　　山奴沉沉倒地，宁王与华裳俱是一惊。华裳曾见过宋离与锁月楼交手，那时的宋离虽然剑法不俗，却与今日气势全然不同，她不明白，若宋二公子真有如此强悍，又怎么会被一声不响地掳走？
　　宋昱冲过去，满面担忧地打量着弟弟：“阿离，你没事吧？”
　　宋离漠然扫了宋昱一眼，甩开他走向宁王。染血的衣袂在风中翻飞，每一步都踏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侍卫们迅速集结成阵，拦在宋二公子面前。宋昱先发制人，将靠近弟弟的敌人尽数挡下。他带来的宋家暗卫也现身院中，分别控制住四周的侍卫，双方形成对峙之势。
　　这时夜十一已经简单处理了眼伤，左眼的视野逐渐清晰，他看也不看奔到自己身边问询的华裳，只去寻人群中的宋离，待看清情势，心头猛然一紧：“拦住他！”
　　宋昱没想到有一天还会从夜十一口中听到这样知理的话——宁王活着，这便只是宁王与宋家私下的矛盾；宁王一死，事态就将演变成为南平国与宋家之间的争端。他拽住宋离：“阿离，等等！”
　　宋离却一剑将宋昱格开，俨然若再敢阻拦便不惜刀剑相向的架势。
　　夜十一罕见地焦急起来：“拦住他！他的伤口还未愈合，再动下去会出事！”
　　原来是为这个。宋昱低头一看，宋离胸口果然有血迹渗出，他还以为那是山奴的血，却竟是宋离自己的。
　　他心一沉，迅速挡在宋离身前。宋离侧头望着他，眼中空无一物，仿佛游离在现实之外，虽还听得进声音，却已完全失控。
　　一旦宋离认真起来，即便是宋大公子也难以招架。战胜尚且困难，要在不伤害宋离的情况下制止他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宋昱左右为难，两人面对面僵持着，那边宁王被护卫簇拥着，面色阴沉地瞧着局势演变。
　　宁王今日已收获了数个出人意料，很快他定下心神，笑着问起了这一切的源头：“既是如此，为何当日在侯府，宋二公子没有选择握起剑呢？”
　　宋昱闻言怒目而视宁王，而宋离手上一颤，苦笑道：“你说得对，是我的错……”
　　那么现在就必须修正这个错误。
　　“昱哥。”他剑锋直指兄长，“让开。”
　　宋昱依然挡在原处，就在宋离即将出手之际，夜十一系紧蒙覆右眼的布条，及时飞身而至按住了宋离。
　　“宋离！”
　　宋离本想提剑反击，意识到这是夜十一的声音后便收起了攻势，只神思恍惚地望着对方。
　　见他这样神志不清，夜十一更加气愤，咬牙切齿搂住宋离，一跃带他离开了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