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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四。半是疯狂半是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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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其人十分自负,加之行事极端,若得知宋离的下落,必然会立刻赶去大开杀戒。以一人之力对抗宁王,很可能连累宋离一同送命,宋昱简直无法想象这件事的后果。
“脸色别这么难看嘛,我也并非想害死宋二公子。”锁月楼笑眯眯地拍拍宋昱的脸颊,眼中透出几分狰狞:“宁王利用我劫走宋二公子,你说可不可恶?”
原来,他并非只想借宁王之手杀死夜十一,而也想借夜十一来打击宁王。而他敢于如此行险的自信根源,还要归溯到一年之前,白山脚下,皑皑大雪中,他看见浑身浴血的夜十一一步一步走出谷底的那一刻。
锁月楼一歪头,恢复了纯良的笑意:“从前夜十一摔下白山,昏迷了半日,我明明有许多机会可以杀了他取走血莲,却还是跟他去了桃源,你猜为什么?”
宋昱不明白锁月楼为什么提起这个话题。
锁月楼接着兴奋道:“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曾与夜十一结伴上白山,本想杀之夺药,可那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断崖深谷竟也没能夺走夜十一的性命。
医蛊之术的招牌背后,从来懒于展露的实力是如此深不见底,而毅力惊人如斯,又在看见自己这张酷似锁千秋的面孔后瞬间放松警惕,毫无戒备地倒在了他怀里。
他眯起眼,心中刚酝酿起了淡淡的杀意,怀里早已失去意识的身体却猛地一震,瞬间抽出袖中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他的咽喉!
这全凭本能的无意识的攻击过于迅猛,他堪堪挡下,银针依旧入肉半分,鲜血汩汩涌出,他僵立当场,已然浑身麻痹动弹不得,就那样抱着昏迷的夜十一在雪中站了许久。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对夜十一的杀意完全抹消,他想再看看这个人,到底会多么有趣。
如今他设计让夜十一只身对抗宁王,也是想知道因愤怒而认真起来的夜十一究竟会做到什么程度。
而无论夜十一能否救出宋离,其结果定然两败俱伤,宋家与宁王也将彻底反目成仇。仅这一招,就报复了他不喜欢的夜十一、宋离、宋昱,还有曾利用自己的宁王,一石四鸟,何等聪明。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宋大公子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在了解锁月楼的意图之后,他紧绷的心弦反而略微松弛下来。
“我弟弟的个性其实十分强势。”宋昱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又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锁月楼,你想过自己最终的下场吗?”
锁月楼没想到宋昱会提出这个问题,微微一怔,随即大笑,笑过后反问:“宋大公子觉得我会有什么下场?”
宋昱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每一个都惨烈决绝到难以启齿,于是他闭上眼,什么也没有说。
锁月楼又咯咯笑起来,宋昱睁眼,看见锁月楼背光站在门口,外间凉风吹拂,草木簌簌作响,他知道暗卫已经寻到此处。
“宋大公子不知道我这一生有多么快活。”锁月楼竟然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恶事做尽,纵然不得好死,也绝不后悔。”
他朗声笑道:“我命在我,便是漫天诸佛,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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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暗。
这庄园占地颇广,然而背靠悬崖,地处偏僻,此刻更是死寂一片,看起来并无多少人员居住。
门前止两个侍卫把守,寒风凛冽,两人抱着长枪搓手取暖,就着门前两盏灯笼,吐出了一团又一团的白气。
忽地刮起一阵歪风,两人均是一个寒颤,就在这时,他们看见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来。
那是个身量颇高的男人,怀抱一柄长剑,步伐缓慢而沉稳。两个侍卫立刻绷直身体,挺起长枪喝道:“站住!什么人?”
那人歪了歪头,继续近前来,走到了灯光可以触及的范围。而在看清了来者面容的同时,侍卫也陡然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阴霾杀意。
一杆长枪立刻对准了那人:“退后!立刻离——”话音未落,脖子上已绽开了一道细长的血线。另一个侍卫还未回神,冰冷的剑锋亦瞬间洞穿了他的咽喉,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来人一脚踹开了沉重的府门,内间有侍卫察觉异样立刻发出警报,那人全不在意,竟就抱着剑站在门口候了片刻。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大批侍卫赶到此处,迅速拔出武器,在门前围了个半圆将其困在中心。
来人面含冰霜,威压极重,周身便是遏制不住的杀气,侍卫们看着便先有半分胆怯。
侍卫首领强压心悸,厉声喝道:“什么人擅闯此地!”
来人睨眼扫了一圈侍卫们,冷冷开口:“这宅子里关了什么人?”
首领怒道:“放肆!速速弃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来人置若罔闻,反仗剑向前,声音更沉,寒意更甚,再次问:“这宅子里,可关了什么人?”
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可不知缘何就是能让人感受到他心底的愤怒,那愤怒累积数日,燃到极致,已然成了寒冰,非杀意不能解冻。
首领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我数三下,再不放下武器,休怪刀剑无眼!”
可惜未等首领数出一二三来,那人已先一步失去耐心,瞬间脚底生风来到侍卫中间。侍卫们也都训练有素,见他近身,四周刀剑齐鸣,寒光如网般当头罩下,任谁看着也是自寻死路,谁想寒光一闪,那人竟一招就将近身的武器全部断为两截,下一瞬间鲜血飞溅,这些手持断剑的侍卫们又捂着喷血的咽喉,齐齐栽倒在地。
余下的侍卫们骇然失色,慌忙重整阵型围攻而上,然而皆被那人一波又一波打退开去。只见那人身形如电,出手凌厉,每一剑都精准地抹过咽喉,招招毙命,并无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以至于几波攻击过后,那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带起一蓬血雾,竟始终毫发未伤。
侍卫首领也已明白对方为何敢孤身一人正面强攻。能做到如此地步,除了手中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更兼此人内力之深、武功之高,当真可以无所畏惧。
近战自然吃亏,首领挥手示意伏兵放箭。可弓未拉满,那人已近得首领身前,冰冷的剑锋紧贴着他的脖颈,那人竟自己倒数起来:“三、二——”
首领慌忙道:“等等!这宅子里什么人也不曾关!”
见他未说实话,那人不再问,手上一划,首领颈间便多了一道血口。随之箭矢一齐射来,那人一跃而起,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扑向房顶伏兵处,趁着夜色依次将弓手斩下房来。
待他重新落到院中,新一批的侍卫又涌上前来。这看着平静的庄园,竟藏了这许多侍卫。面对刀光剑影,那人微微仰起头,眼中燃起了疯狂的杀意。
冲天血光染亮了黑夜。
自墨白剑归于宋二公子后,十数年来也未曾沾染过如此多的血。鲜血顺着剑尖黑纹流淌,渐渐侵浸了整个剑身。
既然不说,便一处一处搜得,一人一人问得,将此间彻底翻转过来。顺府门一路杀进,剑光所至,皆是一剑封喉,尸身叠起了一路血流成河,竟无人可挡他一步。
血污逐渐溅满他的衣衫,明明不曾有人伤他分毫,右臂却不知为何流下血来,他似全无知觉,依然右手持剑,挡者皆杀,犹如一个从十八层地狱归来的恶鬼,历尽极恶之地,渡了一层滔天戾气,誓要颠转天地。可那戾气并非浮于他的周身,而是深深烙在他的骨血里消散不开,便连阎王近身也要被震退开去。
非如此,不能抹消他连日来的愤怒。腥咸的味道顺着脸颊滑入嘴角,他轻轻舔去,想着,有多少年不曾如此认真动手了,真是久违了啊。
山奴匆忙拐进了宋离的房间。
正伺候宋离喝药的云袖见状退到一旁,山奴随身掏出一包药粉,迅速倒入宋离尚未喝完的药碗里,搅了搅递给宋离:“计划有变,今夜带二公子出府。”
云袖惊道:“今晚就走?”
山奴冷冷瞟了云袖一眼,云袖掩住嘴跪了下去。
宋离若有所思望着山奴,山奴将药碗又往前递了一寸,威胁道:“我不希望伤害二公子。”
宋离会意笑了笑,接过药碗时看了一眼云袖。云袖一直在偷偷瞄他,意识到这个眼神后心头猛地一跳,提起一口气与宋离对视,却随即在宋离眼里看到了一丝她不懂为何的怜悯之意。
宋离喝下药后几乎瞬间便失去了意识——宋离自身习武,山奴要带他转移,不得不有此一防。山奴探了探宋离的鼻息,确认无误后,回身一刀顺手结果了这位唯一知情的婢女。
此时外间传来的骚动与喊杀声已清晰可闻,山奴想是宋昱带人寻到了此处。与其出去与宋昱正面交锋,倒不如将此地作为弃子,尽快带宋离离开。一则宁王叮嘱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离开宋离十步之内,毕竟只要他们钳制了宋离,这场仗就至少不会输;二则宋离关在此处是绝密事件,府中侍卫仆役大多毫不知情,只要赶在宋昱的人马发现这间屋子前转移宋离,就是任他们毁了整座庄园也休想找到一丝线索。
山奴扛起宋离正欲离开,忽然一阵火光闪过,喊杀声犹如巨浪此起彼伏地席卷而来,很快刺目的火光就充盈了整个庭院。
没想到厮杀如此迅速地推进到了这里,山奴心中一沉,放下宋离,走出去阖上门。有侍卫见到他一惊,慌忙禀报:“大人!有个恶贼杀了进来,是、是个疯子!弟兄们……快挡不住了!”
山奴瞳孔骤缩:“几个人?”
侍卫声音都在发抖:“回禀大人,就一、一个人……”
莫非不是宋昱来袭?亦或只是宋昱的诡计?山奴脑中急转,又一个侍卫跌跌撞撞退进院中,指着院门惊恐叫道:“来了!他杀过来了!”
残余的侍卫们如同惊弓之鸟,围在四周不敢上前,山奴猛地抬眼,看见院门转过一个人来。
鲜血已浸透了他的衣衫,模糊了他的面容,顺着发梢、衣角扭曲地流淌着,他左手握着柄白色剑鞘,右手拖着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将过来,俨然索命厉鬼,寒意之下疯狂至极。
虽然被血迹覆染得辨不出颜色,山奴依然认得那柄剑,正是那日宋二公子没有选择握起的墨白剑。他自然也认得此刻握剑之人,宋二公子明明白白放在心尖上念着的人,他如何不认得?
果真是一人杀将进来,竟也被他杀到了此处,甚至除了右臂流血之外,见不得他身上有什么显眼的伤痕。
山奴原曾见过这人出手,寥寥几招,没甚亮眼,不曾想真正的实力恐怖如斯。这样的人竟一直以医师的身份待在宋二公子身边,他不得不重新考量起来。
“站住!”山奴握紧腰间弩箭,喝住对方: “——夜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