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56、五十三。翻云覆雨掌中物

　　宋昱快速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那男人还很年轻，却弥漫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气场。仅仅是端坐那里，一个不经意的抬眼，那刻入骨髓的皇族贵胄之气便扑面而来，凛然不可侵犯。
　　这种浸淫在血脉里的皇家气场，绝非一朝一夕所能锻成，也无法轻易埋藏改换，以至于宋昱的心神甚至被摄住了一瞬间——以这个标准来看，面前的年轻人已经十分合格。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宋昱就在这迅速流失的时光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小的、难以言喻的不协调。于是下一个瞬间到来时他就已然明了：面前这个人，与他想象中的宁王相去甚远。
　　威压尚未消散，宋昱便识破了宁王的小圈套，并无意浪费时间，迅速戳破了谎言。
　　那年轻人竟不觉意外，沉默片刻后躬身退了出去，与此同时他身后一个毫不起眼的侍卫向前一步，接替前者坐到了宋昱对面。
　　这也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但与前一位截然相反，气场微弱，面容平庸，挂着温吞的笑意，虽然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微光——却精明得十分有限，是那种街上随处可见的庸碌百姓。
　　宋昱偏偏更愿意相信这个人是真正的宁王。他坐下来，终于可以正式开始谈话。

　　宁王点上一枝香，烟雾缭绕，香气熏人。
　　朝中党派之争从未停歇，宁王的处境一直算不上完满。
　　皇子争储时，宁王因出身卑贱而被置身事外，恰恰因此能在所有皇子深陷泥潭丑态百出时，名正言顺地出面主持朝政。可待局势平静下来，臣民又会想起他二十年来的卑微与轻贱——皇室血统无比高贵，怎么能让这样的人立于宗庙之上？宁王深知偏见不会轻易消失，诸事也不能急于求成，便作了个顺水人情，将皇位拱手送出。即使如此，他的兄弟们依然意识到他是一个威胁，开始联手施压，宁王便愈发低调起来，几乎不再露面。
　　而这位传说中再次远离了政治漩涡的挂名王爷，此刻正带了一队侍卫坐在宋大公子对面，意味不明地感慨着：“朝中近来实在是太静了……”
　　宋昱立刻明白了宁王的意思：当今圣上是先帝的嫡长子，即便曾有过错，既已登临大宝，大臣们始终心怀虔敬。故而持续的平静会让世人淡忘过往，也会让这位新帝坐稳帝位。
　　宁王十分擅长忍耐，可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需要一场风暴来撕裂这虚假的平静。
　　若无法将宋家收为己用，就把他们化为利刃。无需思想上的志同道合，兵器只需要完成杀戮的动作，而只要刀柄还握在自己手里，由自己手起刀落，宋家就会是那件最称手的兵器。
　　宁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南平与汀兰毗邻而居，南平安康，汀兰便安康，宋二公子自然也会安然无虞。”
　　宋昱勾了勾嘴角，客气却坚决：“恕难从命。”
　　宁王似乎早有预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宋昱：“也许宋大公子会愿意收下这份礼物。”
　　宋昱展开信纸，竟是宋离的手书。内中十分简短地诉说了自己的困境与焦虑，意在恳请兄长尽早救出自己。
　　“是舍弟的字迹。”宋昱仔细看过，竟宽慰笑道：“他愿意开始写字，说明王爷十分善待舍弟，宋昱在此谢过了。”
　　宁王呷了口茶，视线锁在宋昱身上，不置可否。
　　云袖没有完全烧掉宋离的字画。挑拣了有用的部分，被山奴拿给宁王伪造了这封信。但看来用这般手段对付宋大公子还是收效甚微。宁王深深看着宋昱，后者一身流溢而出的意气风发，于是他不知是恭维还是真心地微笑道：“宋家有您这样的领袖，自可福祚永昌。”

　　会面甫一结束，宋昱就从暗卫手里收到了宋公的传信，询问他宋离一事的进展。
　　如今宁王按捺不住亲自出面，主动权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移交到宋昱手里，可宋昱把信纸揉为一团，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宁王似乎有哪里不对。”他问身侧的暗卫：“四平，你怎么看？”
　　四平垂首进言：“宁王殿下处境艰难，行事或有些操之过急了。”
　　“是的，宁王很急，所以他不惜用这种手段胁迫宋家。”宋昱咀嚼着这句话，但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散不去。他神色陡然一变，猛地勒马：“不对，那个人不是宁王！把人全叫回来，分头去跟那些侍卫！”
　　四平纵身一跃，瞬间不见踪影。
　　宋昱眼中闪过精光，似笑非笑道：“呵，宁王殿下……”
　　宁王使用了两个障眼法，第一个替身与自己截然不同，第二个则与自己极为相似，两重伪装险些成功迷惑了宋大公子。然而冒牌货言谈举止如同照本宣科，又巧妙地归避了宋昱临时提出的问题，最重要的是这份庸碌过于真实——过于真实，就是失真。真正的宁王无论多么善于伪装，他的野心依然藏于心底，流散在身体每一个角落，总不会毫无破绽。
　　此等大事，宁王一定亲临现场，极可能就混在假宁王身后的侍卫里。宁王不会想到宋昱如此迅速识破了他的李代桃僵，宋昱因此占了两重先机，不怕抓不到对方的尾巴。

　　暗卫的效率极高，很快宋昱就收到回报。整合消息后，锁定了大致方向，宋昱果断敲山震虎，重重运作之下，宁王误以为行踪暴露，多疑如他，立刻决定转移宋离。
　　一旦动作起来，即便是宁王也难免露出马脚，于是三日之后，宋昱不仅确定了宋离的位置，也制定了周全的营救计划。
　　戴着红黑面具的暗卫跪在宋昱面前：“洛城梅园，明日宁王将转移二少爷出府。”
　　梅园距此不过百里，当天便可赶到。宋昱摸了剑便往出走：“谁在盯着？”
　　暗卫道：“长春。”
　　暗卫跪在宋昱身后没有起身，宋昱走到门口，脚步忽地顿住，他缓缓回身，目光如炬锁在暗卫身上，沉思片刻后反手阖上门。
　　“四平，你几时来到宋家的？”宋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
　　暗卫仰起头，没有回答。宋大公子也不需要对方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更多的是愤怒：“杀死宋家暗卫等于与宋家为敌，锁月楼，你当真连一分余地也不想要了么？”
　　闻言“暗卫”停顿了一下，随即向后一仰，坐倒在地，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随后他扯下面具，捂住脸继续吃吃地笑着，样貌明明与四平没有分别，眼中却尽是四平没有的癫狂。
　　他透过指缝戏谑地看向宋昱：“我就在想能瞒几时，比我想象中晚一点嘛，宋大公子。”
　　宋昱沉声问：“四平呢？”
　　锁月楼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眨眨眼：“我早就想试试能否破了你宋家的情报网，看来不过如此。”
　　他为什么要扰乱宋家的情报网，给自己送上假情报？宋大公子的脸色顿时寒如冰霜：是宋离那边出了问题！他没有时间与锁月楼纠缠，急忙转身想要离开。
　　可不等开门，锁月楼瞬间欺身而近，拦在了他身后。
　　“别走啊。”锁月楼在宋昱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瞬息之间，杀意皆燃。宋昱正将拔剑而起，然而屋内空间狭窄，锁月楼占了先机，闪电般出手，一只手精准地扣住宋昱腰间那柄名剑，将其牢牢锁在了剑鞘内，另一只手则已点中宋昱身上几处大穴。
　　“嗯哼。”锁月楼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下巴随意垫在宋昱的肩上，从身后环住宋昱，轻而易举卸下了对方的武器。
　　约莫觉得点穴不够稳妥，锁月楼又把不能动弹的宋大公子牢牢绑在椅子上，然后翘着腿坐在宋大公子对面，一边把饶有兴致地玩着宋昱的佩剑，一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宋昱的窘境。
　　片刻死寂后，宋昱沉声开口：“照水剑。”
　　“我知道。”锁月楼眉梢一挑。
　　宋昱看着锁月楼，欲言又止。
　　这世上能制住宋大公子的人并不多。宋昱第一次见到锁月楼时，对方已瘫痪在床，直到上次相见也还是行动不便的模样，这是他第一次与行动自如的锁月楼以对等的方式相见，没想到局面竟彻底颠倒。只怪他习惯了锁月楼那副任人宰割的姿态，却忽略了对方甚至也许凌驾于己的武功。
　　想到一系列不可控的事态，宋昱心急如焚：“阿离一旦出事，以你一人之力，无法承担与宋家为敌的后果。你放开我，我还能够帮你周旋。”
　　“蒙宋大公子如此关爱，真是令我好生感动。”锁月楼不以为意地笑起来，“说起来也多亏了宋大公子，若非你那时让四平看管我，我又怎么有机会接触暗卫，取而代之呢？”
　　宋昱眼中一震：“你逃走后一直盯在四平身边？”
　　宋家情报网在江湖上首屈一指，自然组织严密，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再由宋公父子统一调度，彼此以暗语联络，出现任何异样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旁人很难破局。故而锁月楼杀死四平取而代之只可能是两三个时辰内的事情，必然是待四平取得最终情报、将要禀告给宋昱时，才出手劫下了这最后一环。
　　“宋大公子实在令我敬佩。”锁月楼拍拍手，“若按宋大公子的计划进行下去，当真能把宋二公子毫发无伤地救回来，所以……”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暧昧的恶意，“还是和我在这里快活一下，好不好？”
　　美人当前，宋大公子却没有丝毫快意，他厉声质问：“锁月楼，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你。”锁月楼起身走过来，覆在宋昱耳边低语：“宋大公子，我是不是说过，要你千倍万倍来还？”
　　宋昱一愣，方才那几步令他注意到，锁月楼的右腿分明是有些跛的。锁月楼扮作四平时跪在下首，又是有意隐藏，他才一直没有注意，现在他想起来，这条腿正是被宋离打断的。看来锁月楼恨宋离，也恨自己，这个死结已然无法解开。
　　但是暗卫的情报需要定时回传，他一旦失联，最多两个时辰宋家就会发现异样，锁月楼要这两个时辰来做什么，仅仅为了阻止他去营救宋离吗？不，这还不足以令锁月楼冒此风险，也无法抵消他的恨意。宋昱猛然惊醒：“——夜十一呢？！”
　　自上次争执过后，宋昱便与夜十一约定会将宋离的情报如实告知。宋大公子自然不至于毁约，但也有许多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可以阻止夜十一搅乱大局，诸如延迟消息的传递。可现在他被困在这里，锁月楼又侵入了暗卫系统，夜十一很有可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真相。
　　锁月楼敲了敲宋昱的脑袋，恶劣地笑了：“宋大公子不妨猜猜，若夜十一知道了宋离的下落，会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