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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二。世事纷纷一局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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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照常住在他与宋离的那间屋子里,每日并不外出,只是懒懒挂在太师椅上发呆,再偶尔听阿康汇报宋昱搜查的进展。
直到有一日他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彼时海兰穿了一身黑袍,掀开兜帽后露出一张死气沉沉的脸,眼中更是浑浊不堪,混杂了仇恨、愤怒、绝望,竟没有一丝光亮。
他神色狰狞,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直入主题:“你打算怎么处置锁月楼?”
夜十一稍微坐正了身体,他在思考。对付锁月楼是一件十分耗费心力的事情,既然人已经跑了,当下他也就没有那个多余的心思了。
海兰决绝道:“你必须杀了他。”
夜十一带着一丝探究,审视着眼前几乎被仇恨吞噬的故人。
锁月楼为了见到海兰而盗走血莲,现在又杀了海兰心爱的女人,可海兰对锁月楼似乎只有杀之后快的恨意。
他玩味道:“为什么?”
海兰双拳紧握,几乎要咬碎牙关似的:“锁月楼是个疯子,他作恶多端,天理难容,夜十一,你留下他只会招来更多祸患!”
他毫无保留地诉说着自己的杀意,然而他忽略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男人,本也是个肆无忌惮、我行我素之人。夜十一心中没有善恶是非的界线,无论锁月楼犯下多少罪孽,对他来说都没有衡量意义,与这样的人讲天理难容,显然不会有任何游说效果。
“呵。”夜十一扬起下巴,微微笑道:“这世上没什么善与恶,只有我喜欢与不喜欢罢了。”
海兰呼吸一滞,再一次认清了友人的秉性,但他只关心夜十一是否与他目的一致:“你会杀他吗?”
夜十一掀了掀眼皮:“会。”答得很慢,却很坚定。
海兰晦暗的眼中掠过一丝扭曲的亮光,猛地逼近一步:“那么,我告诉你如何杀他。”
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这是海兰对锁月楼的评价。夜十一曾给锁月楼下毒,宋二公子打断了锁月楼的腿,宋大公子曾折辱锁月楼,而宁王利用锁月楼劫走了宋二公子,心胸狭隘如锁月楼,这些人势必一个都不会放过。
海兰问:“如今宁王劫走了宋离,与宋家形成对立之势,如果你是锁月楼,怎么做才能坐收渔利?”
夜十一原本散漫的神色骤然凝固,一股无形的寒意自他身上弥漫开来:“你说什么?”
海兰继续说:“他绝不会让宋昱平安救出宋离,只有这双方两败俱伤,他才会……”
夜十一没有耐心再听下去,揪住海兰的衣领:“你说,是谁抓走了宋离?”
第二日宋昱回到侯府,便看见夜十一正一脸阴鸷地坐在那里等他,周身的杀气竟与宋离失踪那天他所感受到的并无二致。
他心下一沉,笑着迎上去:“先生何事动怒?”
夜十一抬起那双满是戾气的眸子,冷冷质问:“你早就知道宋离在哪儿?”
果然是这件事。他近日虽说动作很大,但夜十一不与外界联络,不该这么快知道才对。宋昱脑中飞快运转,决定事后再查问阿康,当务之急自然是平息夜十一的怒火。
他立刻答:“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十分诚实,夜十一显然不信,他便补充道:“我不知道具体地点。”
夜十一不耐地眯起眼,对这种文字游戏嗤之以鼻,换了个问法:“你知道是谁抓了他?”
宋昱只得说:“我知道。”
不等夜十一责难,他抢先说:“但我不能告诉先生。”
原因即使他不说夜十一也心知肚明,于是他停下来,给夜十一一个缓冲的时间。
“我弟弟十分讨人喜欢,几乎不会与人结仇。”思虑周全的宋大公子浑然不觉自己在弟弟惹人喜爱的程度上过于专断,继续说,“劫走他的人,要么是先生的仇家,要么意在宋家。”
当时人走了不过一个时辰,暗卫却搜寻不到踪迹,本身就是一件蹊跷的事情。南平国内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屈指可数,很可能是官家或皇室的人,走的则是他宋家暗卫也无法立刻探查的公家渠道,所以宋昱一早就有了调查方向,也很快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果然是宁王。
然而与以往行事滴水不漏不同,宁王此次似乎无意隐瞒身份,正是在等丢了弟弟的宋大公子心急如焚地上门要人。宋昱意识到,宁王这是想利用宋离威胁宋家为他做事。
因此宋大公子选择了按兵不动。如果他自乱阵脚先动起来,无疑正中敌人下怀,置整个宋家于被动。如今是宁王对宋家也有所求,只有让宁王等不及先动起来,他才能转而掌握主动权。
宋昱已经充分了解了夜十一的秉性,知道此人根本不会认同他的权衡。夜十一并非不懂其中利害,他只是不在乎,即使将整个宋家置于险地都无所谓,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宋离以外的人和事。头疼的宋大公子便把道理都憋了回去,用最能说服对方的方式:“我不知道关押阿离的确切地点,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不能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夜十一怒极反笑,“让我提醒宋大公子,你弟弟久病不愈、气血两亏,我刚为你弟弟剖了胸换了心,他这里有一道五寸的口子还未愈合,你以为他能等多久?”
宋昱眉目紧锁,沉声道:“我比任何人都更关心阿离,但……”
“关心?”夜十一粗暴地截断他,“宋大公子,你知道你弟弟为什么选择我吗?”
宋昱一怔:“因为你是夜十一。”
夜十一斩钉截铁道:“因为我没有权衡。”
没有“但是”,没有“考量”,只有宋离。
他露出一个极为嘲讽的笑容:“宋大公子到底有多么关心你弟弟?”
“你……”宋昱犹豫道,“你知道了?”
事实上,宋大公子不只知道了敌人的身份,他早已如愿等来了对方的主动交涉。
但他拒绝了使者提出的所有要求。
宋大公子身处高位,需要守护的东西实在太多,感情不是唯一能够左右抉择的因素,他需要不断做出权衡。这对宋大公子来说是不可避免的选择,对夜十一来说却是多余的顾虑。
夜十一眼中的轻蔑过于锋利,宋昱觉得自己像在高空绳索上行走,无论多么胸有成竹,平衡木的两端无不是摇摇欲坠,而他的心始终无法安稳。
“宁王试图招安宋家,就一定不会伤害阿离。”他只得认真承诺道:“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完好救出阿离。”
宋大公子最终没有平息夜十一的怒火,所幸也没有发展到兵戎相见。安抚过夜十一后,他已甚为疲惫,便想去乔若初房里看一眼美人。
夜十一没有为乔若初解毒,但乔若初再未毒发,果然那毒本就是不需要解药的。只是美人依旧被折腾得满面憔悴,宋昱看了半晌,心疼道:“侯府是个是非之地,我明日派人送你回乔家罢。”
乔若初柳眉微蹙,轻轻摇头:“昱哥哥……”
宋昱顿时有些心软,急忙整理表情:“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不用担心,等阿离回来了,我让他亲自去乔家给你报平安。”
“昱哥哥。”乔若初握紧衣袖,眼角泛红,“我如今还有什么胜得过夜十一的?我爱宋离胜过我自己,只有这颗心绝不输给他……你懂吗,昱哥哥?”
宋昱喉头一哽,忽然觉得难以启齿:“……是你不懂,若初。”
即使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这世上也终究没有那么多夜十一,可以除了一个人,便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顾。
宋大公子整日焦头烂额之际,他亲爱的弟弟却正在尽力享受生活。
云袖侍立在侧,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从那日宁王与宋离的谈话中听出了端倪,回去问了她认为身边最是见多识广的厨娘,才知道方外还有汀兰宋氏这般显赫的世家。那么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就是宋家众星捧月的宋二公子吗?
她故作随意地试探:“公子,您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这证明她已经知道了宋离的名字。宋离将食指竖在嘴前,眨眨眼:“云袖,言多必失。”云袖便绷直身子,噤了声。
她本不该如此好奇,却忍不住想更了解公子一些,除了情意,大多还是怜惜。在她眼中,公子是如此温柔良善,上天何其不公,让这么好看的公子只能拥有一副孱弱的躯体,还无辜被家族牵连软禁在此,她希望公子能尽快脱困,又害怕从此再难相见。
山奴十分煞风景地敲门:“二公子在这里的日头还长得很。”
山奴不说无用的话,宋离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宋大公子拒绝了主人提出的交换要求。他放弃了您。”
宋离微微一笑,并不意外:“王爷需要我做什么呢?”
山奴道:“宋大公子是您的兄长,您想必有办法让令兄回心转意。”
宋离一板一眼道:“我没有办法。”
“您有一个时辰的思索时间。”山奴说完关上门,门扉上映出了他厚重而笔直的背影。
云袖劝道:“公子,您还是写封信劝劝您的兄长吧,否则他们一定不会善待您的……”
“放心吧。”宋离倚在床边,合了眼小憩:“一个时辰之后叫醒我。”
他知道宋昱绝不可能放弃他,山奴这样说,只是试图乱他方寸,进而为自救去做宋昱的说客。这恰恰说明了宋昱有好好地将自己重视弟弟的程度传达给宁王——否则宁王也不会认为宋离可以左右宋昱的抉择——如此就能保证宋离在此不会受到任何亏待,不然必将彻底惹怒宋家,断绝一切交涉可能。
用不上一个时辰,仅仅几刻钟之后,山奴意识到以宋离的状态是不会妥协的,便重新推开了门。
与这位玲珑心窍的宋二公子谈话最好还是开诚布公,这回他道出缘由:“明日主人将与宋大公子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