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四十八。风雨潇潇夜正寒 ...

  •   在踏入那间屋子之前,甚至在闻到屋子里散发出来的刺鼻血腥味之前,宋昱远远望见那半敞的房门,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阴郁戾气。这戾气强烈到他的心情也随之愈发沉重,不禁神色一凛,做好无法全身而退的准备才推门进去。
      果然夜十一正在房里等他。
      夜十一拄着额头,靠在血迹斑驳的案几旁,似乎已经这样坐了许久。他阖着眼,面色宁静,可烛光下整个人都缠裹着滔天杀意,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挤压于无形,无端令人喘不过气。
      宋昱唤了一声“先生”,夜十一眼皮微掀,没有应答。
      宋昱深知此刻对方就是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索性不再说话,快速扫了一圈房内,这里还保持着夜十一回来时的模样,四溅的血迹早已干涸,激战的痕迹却未因此消去,伤痕累累的尸首横在原地,宋昱甚至不需要辨认面具上的花纹就能知晓她的身份——是他让微月留下保护宋离。
      比起惋惜,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打了一个响指,随即有暗卫现身跪在门口。
      宋昱一边蹲下检查微月的伤口,一边以他宋家少主的威严命下令:“通知父亲和阿衍,此事由我全权负责,宋家一切事务暂时交由阿衍协调;把尸体处理干净,从本家补上天罡二十三的缺口,叫新人立刻过来;人走了一个时辰以上,城内只留你与四平听用,其余全部出城去追;另外,联络南平境内所有暗卫,无论正在执行什么任务,二少爷平安回来之前——一律掘地三尺,给我找人!”
      那暗卫领命去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到宋大公子一口气发号了许多施令,似乎也做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夜十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审视起宋昱——毕竟他不认为这件事会拖上很久。对他而言,不管敌人是谁、目的何在,只需知晓宋离的下落,这件事就无异于已经收尾。
      然而能劫走宋离,敌人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对方针对的是整个宋家,无论从身份上还是手段上,宋昱都不得不有诸多考量。他知道以夜十一行事如此不计后果,和他讲理固然是不可能的,便避开夜十一的视线,寄希望于这火山能晚些喷发。
      可惜马上他就听见了夜十一冷冷质问自己的声音:“——锁月楼呢?”
      宋昱回望过去,刺骨的杀意瞬间将他笼罩。叹息之余,他也暗自庆幸之前的决定——若现在将锁月楼交给夜十一,只怕会立时血溅五步。但他也不想隐瞒自己已经找到了锁月楼这一点,斟酌片刻道:“锁月楼与这件事没有干系,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阿离,之后再解决孙妙言一事不迟。”
      夜十一脸色骤沉:“我说过他是千秋的弟弟,你当真以为自己看得住他?”静了一静,火气却更大了,抬着下巴冷笑一声:“一旦几日后他彻底毒清,你我都将再也找不到他,我看宋大公子这情意到时又往何处安放!”
      千秋的弟弟。夜十一仍然总是以锁千秋作为衡量他人的基准。宋昱隐隐有些不悦,舒口气的工夫便让自己恢复了平静:“如果我现在把锁月楼带回侯府,孙焕必定和我们闹起来,事态只会恶化。”他放缓语调,试图让夜十一理解自己的做法,“只要没有找到锁月楼,孙焕暂时就不会与我们撕破脸。比起让锁月楼跑掉,想必先生也觉得阿离才是最重要的。”
      夜十一冷眼瞧了宋昱半晌,猛地抽出案边的墨白剑掷向宋昱,剑锋寒气逼人,宋昱侧身反手接下,发觉这一击比想象中还要沉重,挪了半步才稳下身形。
      宋昱无意与夜十一计较,可不压下对方的火气又势必要惹出麻烦。他看了看手中的墨白剑,宽慰夜十一道:“先生,阿离的剑在这里,就说明他现在没事。”
      打进房第一眼宋昱就在寻找墨白剑的踪影,也是在看到墨白剑还合鞘放在原位时,他混乱不已的心神才暂时安定下来——一者宋离现在的身体根本不适宜动武,他生怕宋离被迫出手;二者这世上不会有人强悍到让宋离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如果对方当真想伤害宋离,宋离绝不会坐以待毙,而现在剑在这里,只能是宋离自己没有选择参与战斗,这就说明对方至少现在并不想伤害宋离。
      夜十一想必也明白这一点,可脸色丝毫没有因此缓和,甚至在提及此事后愈发震怒:“你懂什么!”他倏地上前拽住宋昱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他的身子起码三个月才能彻底恢复,就算正常行动也要一个月后,他现在根本不能离开这里!”
      “先生要更了解阿离才对——他毕竟也是我的弟弟。”宋昱扣住夜十一的手,尽力化解他的力道:“我弟弟本就精通医理,每日在先生身旁耳濡目染,他知道怎样照顾自己。”余光扫到夜十一的胳膊,转而温声问:“先生的伤怎么样了?”
      他早就看到夜十一右臂的衣袖已被鲜血浸透,凝固成为大片的紫黑色,连那桌案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想来自发现宋离失踪后这人便一直坐在这里,迟迟没有为自己处理伤势。
      即使夜十一无心,阿康也该帮他包扎才对。宋昱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阿康呢?”
      打刚才就候在门外的阿康闻言走进来,干巴巴地说:“五小姐受惊晕厥,小人才把她安置好。”
      阿康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自然是在担心宋离。这当口宋昱没有心情安慰一个下人——他甚至连乔若初都不怎么想理会了,但总比与夜十一争执要好,便问了一句:“若初怎么样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大批人马向这边涌来,屋里三人全都安静了一瞬间。
      仔细听去,是一群军士们野兽般的狂笑与叫好声,其间夹杂着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嚎,而这男人叫得越痛苦,军士们的呼声便越高昂。在这片扭曲的声浪中,孙焕那癫狂的大笑又尤为清晰。
      这骚动明显已经蔓延了一段时间才传到此处,听上去像是孙焕正带领着手下士兵在虐杀什么人,却又显得过于刻意。宋昱脸色骤变:“孙焕在做什么?”
      阿康听出了那惨叫声的主人,战战兢兢瞄了一眼夜十一:“好像是……影川?”
      宋昱暗道不好:孙焕想杀影川!
      影川一直被关在侯府,十年前他为孙妙言种下绝情蛊,孙焕对他恨之入骨,之所以能活到今天,除去有孙妙言为他求情,也因为孙焕还指望他为妹妹解蛊,而如今孙妙言已死,他的命自然就不重要了。
      但孙焕选择在这个时候杀死影川,又特意让夜十一听见,无疑是对夜十一的挑衅——他知道影川与夜十一相识多年。
      果然夜十一立刻抓起案上的剑鞘,一把扣回到宋昱手中的墨白剑上,想要顺势夺剑出门时,却被宋昱紧紧握住不放:“先生,你要去哪儿?”
      夜十一睨他一眼:“我现在很不爽,别拦我。”
      宋昱握得越发紧了:“先生,就算是为了阿离,也不要轻举妄动。”
      夜十一挑挑眉,手腕猛地一拧一推,便震开宋昱五指,瞬间夺回了墨白剑。可还未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利刃出鞘的声音,随之宋大公子那柄宝剑横在了他面前。
      怒火蹭地往上蹿了三分,下意识便想动手,剑已提起,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是宋离的哥哥。夜十一烦躁地嘁了一声:从前顾忌于锁千秋,如今又顾忌于宋离,怎么这一生,总有一个人让他不能痛快。
      看见夜十一生生停住了拔剑的手势,宋昱欣慰地叹口气。夜十一其人软硬不吃,他拦这一下,本是做好了刀剑相向的准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夜十一在此刻与孙焕冲突起来——结果却明显比预想中要好一些,夜十一并不打算与自己动手。他赶紧吩咐道:“阿康,快给先生包扎伤口。”
      “宋大公子。”夜十一冷笑道,“找人是你的事情,而我所作所为,与你宋家全无干系。”说完他猛地转动剑鞘将靠近的阿康怼飞,阿康猝不及防飞向宋昱,被宋昱单手拽住领子拦下。
      这当口夜十一已经走了出去,宋昱叹息一声:“唉……偶尔也听人说句话啊。”

      门外俨然成了处刑场。
      一群手持弓矢的士兵正疯狂追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如同围猎一头濒死的困兽。每当有人射中了这男人,众人便一齐喝彩鼓掌,这时孙焕拍拍手,便有侍女为射中的士兵送上一锭金子。
      男人拼命逃窜着,在重重包围下早已体无完肤,形容比死去的微月还要凄惨几分。见到夜十一,他绝望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光亮,跌跌撞撞扑过来:“夜十一!……救、救我!”他甚至已经无法站立,死死抱紧夜十一的腿跪倒在地,怎么也不肯松手。
      夜十一认出这人正是影川,而后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哟,夜大神医来得真是时候!”孙焕在他面前坐定,拍手笑道:“我们正玩得痛快呢——射中一箭,赏金十两!你可有兴致参与?”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还是说,想为好友求情呢?”
      影川闻言急忙拉扯夜十一,声嘶力竭地喊道:“救我!日后你要什么我都答应,救救我啊,夜十一!”
      “哎呀,有人跪着求你呢。”孙焕兴奋地搓着手,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
      当年孙焕跪在竹园外哀求夜十一为孙妙言医治,夜十一始终无动于衷,从那时起他就将这份屈辱与憎恨刻骨铭心。天道好轮回,如今宋离失踪,孙焕料定夜十一不敢在这时与他作对,而无论是为了宋离而舍弃好友性命,还是救下好友却为宋家在当下树立新敌,只要能看到夜十一纠结痛苦的表情,对孙焕而言都将是一出好戏。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夜十一仅仅沉默了一瞬,手腕便猛然一抖,寒光一闪,墨白剑瞬间洞穿了影川的咽喉。然后他利落地抽回剑,鲜血从影川喉间的破口喷涌而出,眨眼将影川染成了一个血人。
      影川身体一僵,眼中只剩一片惊愕与死灰,徒劳地张了张嘴,只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无了声息。

      孙焕敛去笑容,看见夜十一并未收剑入鞘,剑尖一抹鲜血顺着墨纹渲染开来,透出阵阵寒冷的杀意。
      一旁的宋昱心头剧震,知道夜十一动了真格,可他不是宋离,全然不知该如何平息那怒火,贸然上前势必要和孙焕一起成为夜十一的泄愤对象,事已至此只得静观其变。

      “侯爷搞错了一件事。”夜十一冷冷道,“我没有朋友,只有宋二公子一个情人罢了。”
      他这才重新看了一眼影川的尸首,竟露出了几分嫌恶之情——若非影川给孙妙言种下绝情蛊,孙妙言就不会在今日死去;而若非孙妙言死亡造成侯府大乱,就绝不会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劫走宋离。这毫不讲理的迁怒使得夜十一在想起影川存在的时候便动了杀机,而此刻令他更加愤怒的,则是孙焕想要挑衅他的心思。
      他抬起头,神色阴沉而狰狞:“敢耍我的人死了十六年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孙焕死死盯着夜十一,似乎想确认对方的决意:“夜十一,你敢杀我?”他压住心中狂喜,巴不得夜十一立刻动手,这样便有理由亲手手刃了夜十一。
      夜十一微微仰起头,视线锁在孙焕那因兴奋而扭曲的脸,于是他向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格外嘲讽的笑容。
      见夜十一决意已定,孙焕从侍卫手上接过剑:“你当真以为现在的你杀得了我?”
      夜十一挑眉:“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日耗尽真气为宋二公子疗伤,对老子来说,现在的你与废人无异。”孙焕活动着脖颈,眼中迸出嗜血光芒,“何况老子是个浴血沙场的将军,而你,说到底只是个大夫!”
      这样的轻视往往会令夜十一愤怒,可这一次夜十一静了静,仿佛真的在思考,片刻后,他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奇异的了然:“你说得对,我不过是个大夫。”
      话音落下,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夜十一已收起墨白剑扔给宋昱,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留给孙焕,转身便回到了那间弥漫着血腥的屋子里。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就这样突兀地消弭了,孙焕莫名其妙僵在原地,宋昱同样愕然地看着夜十一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搞不懂这人怎么突然想开了,既无奈又松口气,示意惊魂未定的阿康快去给夜十一处理伤口,自己则整理了心情,不得不走向那位被晾在原地、脸色铁青的定北侯,收拾这场荒唐的残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