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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番外。愿尔归来仍少年 ...


  •   人死如灯灭。
      这是长兄死后,我不时就会从苏夜口中听到的一句话。
      彼时苏夜倚在窗边,月色下喝得醉眼迷离,悠悠哼唱着自编的小调:“人死如灯灭,好似汤泼雪,若要还魂转,海底捞明月。”
      他总是微微笑着,唱腔随意而奇怪,却又好像有些寂寞。
      我知道他在唱谁。
      苏夜与我的长兄,锁千秋,是多年的挚友。

      苏夜这个人很奇怪。说来长兄的朋友大都不能以常理推断,但苏夜又尤其难以捉摸,难以捉摸到了令人生气的地步。幸而此人生得极美,气度与长兄相比也毫不逊色,只是与长兄的清隽相反,苏夜的美在红尘中浸染了太多风华,眉梢眼角无不是艳媚入骨。
      他唇边总是勾着笑意,说话惯来尾音拉长,轻佻而妩媚,凤眼一挑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他向来不喜欢束发,只在颈下用发带随意一绑,又喜爱穿绛红色的衣服,身子仿佛总也站不直,走起路来慵慵懒懒的,坐下时便身若无骨地随处一躺,衣发就这样散乱地搭在身上,隐约露出了左肩锁骨上的一朵绽放的花绣。
      我时常在想,若世间真有勾人魂魄食人精血的狐妖,必是苏夜这般模样,莫说男女,便是神仙见了,也要被勾去三魂七魄。

      所幸我与他相见不多。我幼时,长兄常年在外游历,偶尔会带苏夜回来小住,我就是那时起认得了此人,但也不过是几面之缘。
      直至我十二岁那一年,锁月楼杀了我的父母,长兄便烧了家宅,带我远离家乡。我开始与长兄一同游历,往往居无定所,但苏夜总能知道长兄的所在,不时便不请自来,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陪着长兄同行,三五日又转眼离去,很有些神出鬼没的意思。
      我与他见面的机会因此多了些,可惜依然并不了解此人,从不知他从何而来,又终日所行何事。

      那年的秋色格外萧索。长兄素来对悬壶济世之事兴致缺缺,却在得知宋家二公子病危的消息后,不知为何有了兴致,特地赶往汀兰救人。
      我驾着马车,刚刚与长兄到达汀兰界内,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马蹄声,果然不等我回头,苏夜便驾马来到了我们身边。
      我敲了敲车门:“长兄,苏爷来了。”
      长兄便掀开帘子,微笑着唤他:“子游。”
      也不知是名字还是气场的关系,旁人总是称呼苏夜为苏爷,我就也跟着这样叫他。而在没有旁人的时候,长兄偶尔会唤他子游——这兴许是他的真名,也可能是他的字,长兄从未对我言明。于是某次与苏夜独处时,我试探着唤了声“子游哥哥”,苏夜微微怔住,笑着竖起食指抵在唇上,我便明白了,那是只有长兄能叫的名字。
      苏夜慢悠悠驾着马,道明来意:“正大光明进入宋琼阁的机会,怎么不叫上我呢?”
      我不禁好笑:“苏爷这不是自己来了吗?”
      宋家以武立世,那铜墙铁壁的宋琼阁和胜似一支军队的一百零八位暗卫在江湖上可谓威名显赫,苏夜说他很想见识一下。其实如果长兄不来,苏夜也未必非来宋家不可,他只是想蹭长兄的方便罢了。

      托长兄的福,我与苏夜确实地进入了宋琼阁。
      彼时的宋二公子尚是个垂髫少年,却已多日昏迷不醒,几近油尽灯枯。可命垂一线也未曾掩盖他漂亮的容貌,尤其那肤色和长兄一样的白,使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无比精致的白瓷娃娃。
      我心里知道,那是久病之人才有的苍白,再精致也不外乎一摔即碎,不禁对这个孩子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情。
      长兄为他诊治时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我问苏夜长兄为何对宋二公子如此上心——每当长兄有我不懂的事,我知道问苏夜就一定可以得到答案,苏夜总是比谁都了解长兄。
      果然苏夜说:“那是另一个千秋。”
      可惜我那时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待宋离转醒,长兄已经精疲力尽,立刻就睡下了。他这样睡过去,往往都要睡上很久,我从长兄房里出来却不见了苏夜,找了许久才听侍女说苏夜正与宋家家主宋安年在会客堂谈话。
      我一直觉得,苏夜虽然古怪,但算有分寸,不会平白为长兄惹上麻烦,可在我赶到会客堂时,刚好听见苏夜笑着对宋安年说:“就与我赌一局嘛,若我输了,就把千秋抵给宋家,贴身照顾宋二公子。”
      苏夜很喜欢与人赌,听长兄说,他赌博只求快活,所以十赌九输。我没想到他竟好赌到了擅自拿长兄做注的地步,而宋安年已经动了心,反问:“你如何能为锁千秋做主?”
      苏夜很是随意:“放心吧,千秋总会为我偿还赌债的。”
      我不管不顾地闯进去,苏夜看见我却一点羞愧之色也没有,还示意我不要打断。
      他说:“如果我赢了呢,宋家有一百零八位暗卫,我帮宋兄凑个整,就送给我八名怎么样?”
      苏夜的意思是,他要夺走八个暗卫名号。宋家暗卫与别处不同,承袭的是面具上的名号,只有身死或被除名,暗卫才会出现人员更替,否则其人就永远代表着天罡地煞之一。这意味着如果苏夜真的夺走了八个名号,宋家的一百零八位暗卫将变成百人暗卫,在这八个人全部死亡以前,宋家都不能再补上这个缺口。
      原来是这样,这赌注对宋安年来说未免太大,所以只有以长兄为交换,才值得他冒这样的风险。
      我看苏夜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反而期待他到时要如何对长兄交差。而为了让宋安年愿意与他做赌,苏夜大概也是想了许多法子,以至于那赌局荒唐的,在我看来就好像是疯了——
      “由宋兄亲自来掷骰子,”苏夜从袖子里夹出两枚骰子,眯着眼笑了,“最小是二,最大是十二,就赌我一人可以同时打败你宋家几名暗卫。”
      一诺千金。

      就在那一天,我第一次对苏夜的强悍有了真正的认知。
      我一直都知道苏夜习武,却从来没有想过,到底是怎样的人才可以这样长久地陪伴在长兄身边。
      长兄醒来后,我们向宋家辞行,苏夜带着一身伤骑在马上,依然慢悠悠地跟在马车旁边。
      他伤得不重,大多是皮外伤,但显然心情很好,不时哼个小曲儿,任身子随马颠簸,衣服还是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几道血红的伤口映在那白净肌肤上,倒让这个人又多了几分媚气。
      夜十一曾说苏夜像个女人——这话有失偏颇,苏夜的美并不阴柔,只是妖性过重罢了。而那时我刚见识过苏夜与暗卫比武的模样,竟再也难以将他与纤弱一类的词联系起来,即使看到他这样对我微笑,我感受到的也只是畏惧。

      长兄听见苏夜的歌声,便问:“这次赢了什么好东西?”
      苏夜笑起来:“不能更好!”
      我想起宋安年当时的模样,也不禁笑出了声——
      “那么,我要天罡第一位的暗卫——”
      “不行,那是只隶属于我的暗卫之首。”
      “天罡第二位——”
      “不行,若没了未名湖上第一道明哨,我宋家的防线将……”
      “那就天罡第三位——”
      “不行,天罡前五位都是我宋家不可或缺的人物,这……”
      “地煞第一位——”
      “不行,地煞前五位也都……”
      “……宋兄,一诺千金。”
      “……”
      苏夜眨眨眼:“那么,不如就把刚才跟我过招的那八个给我吧?”
      我记得苏夜那时活动了一下险些被打断的肩膀,悠悠笑道:“如果是十个以上,倒真有些麻烦,幸好宋兄手下留情。”
      最后我听见宋安年几声叹息,他很舍不得,但又似乎不觉得十分遗憾,大抵是与我一样,意识到了天地之大,原来还有苏夜这样的人物,只剩了惊叹。

      长兄察觉到了一直追随在暗处的八道气息,轻笑道:“看来的确是很好的东西。”
      我忿忿道:“苏爷差点把长兄输了去!”
      其实是苏夜碾压性的胜利。长兄想必也知道这点,摇头笑道:“倒是有你,我都染了这与人打赌的毛病。”
      实际上长兄一生只与人打过一次赌,对方便是夜十一。苏爷弯身去看车里的长兄:“哎呀,不是幸好也赢了嘛。”
      长兄对他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苏夜来了兴致:“铜锁,给我看马。”说完也不问我同不同意,随手把缰绳扔给我,自行钻进了马车里。
      他解下酒囊递给长兄:“陪我喝一点。”
      苏夜不只喜欢赌,还喜欢酒。他从不佩剑,腰间却始终拴了一个鹿皮酒囊,好像总也不够喝的样子。
      我不满地提醒车里:“长兄身体不好,不能饮酒!”
      长兄却接过去:“难得子游开心。”
      我愤慨道:“长兄就是太惯着他了!”
      苏夜歪倒在长兄肩头,笑眯眯地说:“好久没这么痛快一战,还蛮快活。”
      “当真痛快?”
      “也还好。”他抱着长兄的手臂蹭了蹭:“唉,你好久都没有跟我过招了。”
      虽说我不觉得苏夜这种性格的人也会产生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但若能逢敌手,想必也是幸事。苏夜的幸事便是长兄。可惜长兄的身体从来不允许他全力相搏,于是长兄垂首去看苏夜的脸,轻声道:“是啊,我也想知道,若能与你酣畅淋漓地打一场,会是什么滋味。”
      苏夜顿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说:“千秋,没有你,我活不好。”
      长兄无奈:“哎,那我岂不是不敢死了?”
      苏夜抱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我那时并不知道的是,长兄已经病入膏肓了。
      在他救下宋二公子时,他就已经为自己铺好了后路。后来他逐渐写下一封冗长琐碎的遗书,托我转交给夜十一。大抵是知道我一定会看,他又说如果我不喜欢,可以把遗书毁坏。
      在我保留遗书的十几年里,我的徒弟阿泉有时会说,夜十一之所以讨厌我,是在嫉妒我是长兄的弟弟。我虽然不知道夜十一的嫉妒从何而来,可我又何尝不嫉妒夜十一呢?他那惊世的天赋和那肆意的性情,都是我一生不能拥有的,所以长兄把他不能亲眼所见的未来交给了夜十一和宋离,却不是我。
      以心换心,长兄的法子过于残忍,我不愿让夜十一损害人命,但最终我更不愿辜负长兄。我希望长兄的在天之灵能看到他所描绘的未来,而我自己也想看看那个未来。
      我想长兄一定算好了一切。他知道我会犹豫,他也知道我终将如此抉择。
      长兄向来如此。

      长兄过世的那一天,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
      彼时我和阿泉长跪在奄奄一息的长兄床前,两个人都哭成了泪人,长兄却含笑望着我们,仿佛这一切生死都与他无关。
      他轻抚揉了揉我的脑袋:“铜锁,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哽咽着说:“我要开宗立派,广修医德、福泽世人,以为长兄祈福。”
      长兄欣慰地笑了:“我家的清歌,果然是有大抱负的啊。”
      他的生命之火其实已然熄灭,却不肯就这样死去。他在等苏夜。他没有问过苏夜在哪儿,但他知道他一定会来,所以他在等。
      那天下午,外间传来一阵快马发出的痛苦嘶鸣,而后是重物轰然倒地的闷响——只见苏夜跑死了他的爱马,踉跄着推开了门。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苏夜那般狼狈,也是我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如此沉重的神色。
      “我来听你交代后事了。”他开玩笑似的说着,语调却无法保持平日的轻佻,连嘴角的笑容也在颤抖。
      长兄对我笑了笑,我和阿泉会意退了出去。
      那是我所见到的,长兄最后的一个笑容。

      阿泉陪我坐在长兄门口,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扉,我一边哭,一边听见内里传来苏夜的叹息:“人死了,真有黄泉路吗?”
      长兄轻声道:“如果有,我便在九泉之下为你祈福,让你能好好活。”
      苏夜停了停说:“不。若你真的泉下有知,就祝我盛年身死吧。”
      那是长兄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的话语。我明确地知道长兄的生命就在与我近在咫尺的地方消逝了,顺着门缝偷偷看进去,透过这模糊的泪眼看到的,是苏夜握着长兄的手,浑身颤抖地,送了他一程。
      傍晚时,苏夜才打开门走出来,正与我对上了视线。我的脸已经哭肿了,令我意外的是,苏夜的眼睛也是红的。我那时才知道,苏夜竟也是会哭的。
      这是这个人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他把仅剩的泪水都给了长兄,而他像以前那样,竖起食指对我嘘了一声:“小铜锁,要保密呀。”
      我和阿泉扑到他身上哭了起来。

      长兄临终前,拜托当时只有十三岁的百里泉照顾我,阿泉便拜我为师,我遵循对长兄的承诺,开始筹建桃源。
      长兄没有对苏夜交代任何后事,因为他的心思,他未尽的心愿,他放不下的牵挂,不必言说,苏夜也早已了然于心。所以出世如苏夜还是帮助我安定了桃源,两年之后我竟也得了一个“圣手医仙”的名号。
      那以后我就很少见到苏夜了。他似乎比从前酒瘾大了许多,每次见到他,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一双凤眼微微阖着,慵懒地倚在窗边唱着小曲儿,曲调总是在换,只有词是一样的。
      他唱:“人死如灯灭,好似汤泼雪,若要还魂转,海底捞明月。”
      他本不是这样情绪外露的人,唯独见我时总是如此。我想,大抵是因为过去我与长兄形影不离,所以他看到我便会一直想起长兄。
      醉眼朦胧间,他偶尔会望着我的面容出神。那袭绛红衣袍日渐宽大,衬得他愈发形销骨立。唯有腰间那个鹿皮酒囊,永远装得满满当当。

      苏夜其实不擅长唱曲儿,他也不擅长任何音律。即便如此,他与长兄依然有着高山流水的情趣。
      我曾见过一次,那是一年春日,长兄独自坐在院中抚琴,玉人飞花,连我都不愿踏入其中打扰了那景致,而苏夜循音而来,绛衣掠过满地飞红,倚在琴前说不如舞剑为和。
      一个平日慵懒而媚骨在身的人,舞起剑来竟又是另一番姿态。他难得束起青丝,也系好了衣服。他原没有佩剑,对他来说,飞花拈叶皆可为剑,只见他以指作剑,身体轻盈如飞燕游龙,指尖过处便是剑锋,明明依然勾唇笑着,却再没了妩媚之意,自是俊逸风流,一身傲骨直入青云。
      飞花漫天,琴音剑影,春色格外动人。长兄一直看着他,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是他们二人最美好的年华。
      长兄很少对我提起苏夜的事,但他曾对我说:人生得一知己如此,何其幸哉?
      我知道对苏夜来说,也是如此。
      何其幸哉。

      那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后的事了,苏夜难得出山为长兄收拾了夜十一与宋离的烂摊子,然后他久违地到桃源来看我。
      那时他已年过四十,但依然很美,可惜岁月的眷顾对他与长兄而言却是一种残忍的不公,所以那天晚上苏夜坐在窗边唱曲儿,唱着唱着,他身子蜷缩起来,将脸埋在膝间,他似乎在哭,又似乎没有。
      苏夜一定明白,我想他一定比谁都要明白,人死如灯灭,一如油尽灯枯,永不复生。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忽然忆起长兄离世的那个下午,苏夜握着长兄逐渐冰凉的手,在长兄再也无法给予回应的时候,他哭泣着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长兄的指尖。
      那是长兄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的话语。
      若你真的泉下有知,便祝我盛年身死吧。
      我要你在奈何桥边等我几年,等我去与你再饮一杯酒,同赴轮回路。
      我不愿你等我太久,也不愿你永远一副少年模样,我却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我只愿与你同在最美好的年华相见。
      所以若你真的泉下有知,就让我盛年身死吧,那我便可与你再次相见。

      ……而我如今,已经这么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番外。愿尔归来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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