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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四十九。一枕安眠风浪起 ...

  •   到宋大公子好不容易把孙焕劝回去,已是晨曦初露。叫来阿康一问,得知夜十一早就睡下了,便叫阿康也去歇息。见阿康支吾着没有行动,宋昱顿时明白,且不说那屋子刚死过人,就说宋离目前还安危不明,阿康一定在埋怨夜十一怎么还有心情睡觉。
      他却巴不得夜十一就这么安静睡下去,示意阿康近几日仔细盯着夜十一,打发走这小厮后,正好有暗卫匆匆来报:锁月楼跑了。
      宋昱一愣,淡淡道:“无妨。”
      他原以为锁月楼至少会等到毒清之后再从自己的庇护下逃走,未料这人连一夜都不愿等。这样看来,锁月楼还要在外面过四天生不如死的日子,宋昱冷笑:若他再来找自己求助,可就不仅仅是一夜春宵能抵偿的了。
      转念却又自嘲:锁月楼这一走,会再求助于己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夜十一说得对,以后他再想见到那人可谓难于登天了。
      幸好此刻,他也确实没有多余的心思留给锁月楼了。

      这一夜过得甚是漫长,侯府尚未准备好迎接新的一天,一早却迎来了新的客人——桃源女弟子华裳递了名帖,也不知侯府出了什么事,在门口站了半晌,没见到定北侯也就罢了,竟也没受到任何礼待,只扔下一句叫她自便。
      华裳此番是代表桃源前来看望宋二公子,想着不用应付定北侯更好,自己一路问到了后花园,不想在夜十一这里依旧吃了个闭门羹。
      幸而阿康一直候在夜十一门外,她总算有个可以问话的人,因此得知了孙妙言被杀与宋二公子被掳的事情,正想问有什么可以帮忙,又从阿康欲言又止的叙述中得知了微月的死讯。
      华裳僵在原地愣了半晌,阿康连唤数声,她才猛地回过神,如梦初醒般问:“你说什么?”
      阿康红着眼眶重复:“我说微月姐姐死了。”
      “哦……”华裳还是愣愣的,神色僵硬地追问:“尸体呢?”
      阿康摇摇头。宋家暗卫背负了许多秘密,死后是不能留下尸身的。
      华裳明白了,失魂落魄地走出几步,突然身子一软,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地。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剧烈抖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阿康手足无措地安慰起来,华裳却仿佛与外界完全隔绝,对阿康的声音毫无反应。许久她才抬起头来,一张脸布满泪痕,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燃着令人心惊的决绝。
      阿康吓到了:“……华小姐?”

      于是这天夜里宋昱返回侯府时,远远便看见华裳背负凤羽剑身形笔直地立在门前等他。霜露浸透了她的衣襟,显然已等候多时。
      “华小姐怎么来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宋昱笑着迎上去,却对上一张寒若冰霜的脸,心知对方心情不好,也就敛了笑。
      谁知华裳忽然跪下去:“在下与宋二公子相识多年,听闻二公子遭逢劫难,愿尽一份绵薄之力,供您驱使。”
      她语气强硬,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宋昱猜她准是知道了微月的事,想亲手为微月报仇。可他已经不想再分心应付旁人,也不能让桃源掺和进来,正想婉言谢绝,却瞥见她微微颤抖的身躯,以及地上未干的泪痕。他心头一软,半跪下去为华裳理顺散乱的鬓发,思虑之后竟答应了华裳的请求:“华小姐放心吧,只要找到阿离的踪迹,我一定立刻告知于你。”
      华裳的眼泪没有流尽,久久没有动弹,宋昱解下大氅披在她肩上,目光落在凤羽剑上:“华小姐重新开始练剑了吗?”
      华裳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微月姐姐答应我,若我练成左手剑,便与我比试。所以我——”
      我此番本是想让微月姐姐看一看我左手剑的成果的。
      见华裳情绪越发低落,宋昱轻叹,话锋一转:“说来,我以前也常与阿离比剑。”
      华裳神思恍惚地回了一句:“您的确说过,二公子剑术天资很高。”
      宋昱微微一笑,继续说:“幼时我兄弟三人一起习剑,阿离一次也没有赢过我和阿衍。”
      以二公子的孱弱身躯,当然无法赢过名满天下的宋大公子了,华裳不解:“大公子天赋异禀,自然造诣非凡。”
      “不。正是如此,阿离现在一定没事。”宋昱递给她一方帕子,温柔地将她扶起,“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弟弟,我们在这里提心吊胆,也许他正睡得安稳呢。”

      虽说这没头没尾的话也是为了转移华裳的注意力,但事实上宋大公子所言不虚:在侯府众人已经急得两夜没有合眼之际,另一边,身陷囹圄的宋二公子却在专心思考该如何睡个好觉。
      宋离本就体质虚弱,身体又尚在恢复,和夜十一担心的一样,第一夜随那死士奔波,果然伤势加重,半途便高热昏厥。
      再醒来已经身处某座府邸,客房格局宽大,似是两间屋子打通,布置得却有些冷清,除了必要用品外少有点缀,细看从案几到绸被又全是上等材料,仅这一间客房就知主人必定非富即贵。
      胸前的伤口已被妥帖处理,高热却未消退,宋离望见那死士守在门外的身影,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不多时有一年少婢女端了药进来,轻轻将他唤醒:“公子,吃药了。”
      宋离试探着抿了一口,随即对那婢女笑道:“劳烦姑娘备些纸墨。”
      婢女面露难色,退至门边与死士低语片刻,方领命取来文房四宝,又在宋离的示意下研起墨来。余光瞥见宋离伏案提笔,心中却在打鼓: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能喝完药再写呢,何况这公子烧成这个样子,当真还有力气写字?
      宋离强撑着精神写下一张药方递给婢女:“劳烦姑娘日后按这个方子煎药。”
      没想到他竟然要改药方,婢女愣了半晌才满腹狐疑退了出去。这回过了很久,等她端着重新煎好的药回来时,言辞间已经难掩兴奋:“您可真厉害!那方子竟然连我们张太……”险些说漏嘴,紧促改口,“连我们城里最好的张大夫都自愧不如,真是神啦!”
      宋离反应倒很平淡,试了口药,确实是按自己的药方煎的,才看向一脸期待的婢女,笑着摇头:“不是我厉害,是一直为我治病的那个人厉害。”
      至于那人是谁,婢女自然就不敢问也不敢听了,她甚至连宋离的身份都不曾知晓,只能在心里默默猜测:能比太医院魁首张太医还厉害的大夫,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传说中那位桃源的圣手医仙了。

      两剂药下去,宋离的烧果然退了。第二日来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为宋离诊脉,便是婢女口中的张大夫,说了些宋离早就知道的病况,嘱咐他好好休养,又与婢女交代了些注意事项。
      临走前张大夫欲言又止,大抵是想请教那张药方的事,碍于彼此身份又难以开口。最后还是身为医者的求索之心占了上风:“公子那张方子……”
      宋离报以一个温和的微笑:“那不是晚辈的方子,有人一直为我治病,他很了解我的身体。”
      “啊、也是,也是。”老头可惜地嘟囔起来,心道以你的年纪,当然不可能有那样的医术造诣。他不敢再问下去,也和那婢女一样,擅自认为能写下这样药方的人就只有那桃源的锁清歌,可惜这辈子无缘到桃源拜会一次,只能连连叹息。
      宋离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有点破。他想,像夜十一那样的人,身负惊世之才,如此得天独厚,却一生只属于他一人,他也宁愿将他藏起,与这内心的成就感一起,不与世人分享。

      名义上,宋二公子是他们请来“过府一叙”的客人,所以虽然无法踏出房门,宋离得到的待遇依然与预想中相差无几:对方将他视为上宾,有求必应,未敢丝毫怠慢,派来的婢女也颇机灵,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这府邸宽敞却清冷,少有人声,正适合调养身子,对方又照顾得不错,宋离也就安心住下,至于如何脱困,那是他的兄长该操心的事了。
      那婢女名叫云袖,是宋离在此唯一可以接触的人。宋二公子气度温雅,加之一副病恹恹的神色,自有他的亲和力,云袖伺候久了,不自觉便对这位玉面公子心生几分怜悯,竟也亲近了许多。
      一日云袖兴冲冲跑来问宋离:“公子,您会抚琴吗?”
      原来是府中新得了一张古琴,主人不在,府上仅留的两三位琴师皆难以驾驭,便说可拿来给宋二公子解闷。
      宋离想起夜十一曾说自己弹琴的模样与锁千秋十分相似,连琴音也如出一辙,便客套地摇头:“抱歉,我不擅长。”云袖失落地叹口气,嘟着嘴出去了。
      虽然不再抚琴,宋离也找回了他的乐趣。他吩咐云袖备齐了上好的文房四宝,又整理来一些难得的法帖,精神稍济时便写上一两幅字。
      富贵人家的婢女到底粗通文墨,云袖整日为宋离研墨,忽而笑道:“人说字如其人,公子的字倒真不太像呢。”
      “嗯?”
      “您这般谦谦君子,唔,字却很张扬呢。”似乎觉得自己用词不当,云袖想了想改口,“奴婢的意思是,特别有气势。”
      “哈。”宋离显然心情甚好,轻笑一声,倒羞得云袖红了脸。
      放下经年的书法,借这个机会重新拾起,宋离忽然觉得人生又多了点意趣。只是每写一幅字,也不落款,立刻就让云袖拿去烧掉。云袖觉得这样的好字毁了未免可惜,宋离一笑置之:“我的字只写给一个人,如果流传出去,会惹他生气。”云袖只得照办。

      将宋离掳来的那死士,一直不分昼夜守在门外,身形稳如磐石,风雨不动。
      时日一久,宋离从云袖嘴里知道了他叫山奴,是个曾要问斩的罪人,幸得如今的主人相救才免去死罪。主人对他有知遇与再造之恩,他甘愿成为主人的杀人利剑,忠心耿耿,万死不辞。
      宋离闲来无事时会敲敲门,试图与山奴聊上几句。山奴与他只有一门之隔,却从不回话。只有偶尔云袖开门时,门里门外两个人会对上视线,宋离便对山奴露出一个笑容,而山奴总是一脸警戒地盯着他,大概是对宋二公子身为人质却如此泰然还心存疑虑。
      宋离却真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好好休养,气色日渐红润,不需要张大夫来看,也能知道他的身子确实好转了不少。
      又过了几日,宋离算了算日子,约莫差不多了,便问山奴:“我何时有幸与你家主人相会呢?”
      门外依然没有回话。
      “拖得太久,有人会生气。”宋离略显困扰地叹息,“……那人是很难哄的。”
      这天宋离没有得到答案,而第二天,山奴终于敲响了那扇门:“主人怜惜宋二公子身体不便,傍晚将亲自前来探望。”

      那天府邸中一如往常清静,仿佛主人归来的消息不过是虚惊一场。可云袖显得有些局促,连与宋离闲聊的心思也没了,匆忙又细致地打扫了整间屋子,案几擦得一尘不染,还再三为宋离整理了仪容。末了想嘱咐宋离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宅子是主人新近买下的,这还是主人第一次驾临。云袖就在这份煎熬的等待中熬到了傍晚,到山奴的身影忽而在门前跪下时,她才确实感受到主人来了。
      房门开启时,云袖几乎是本能地屈膝跪伏在地。可等跪下来才想到一个问题:她还不知道是否能在宋离面前显露主人的身份,那么到底该如何称呼主人?心念一转,便道:“奴婢参见主人。”余光瞄到宋离还安然坐在椅子上,不禁急得冷汗直流。
      谁知转瞬的沉默过后,门口那人先对宋离做了一个长揖,声音里似乎带着真心实意的敬仰:“宋二公子,久仰大名。”
      宋离慢慢合起扇子,坦然地打量起对方。
      和想象中一样年轻,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细看五官十分秀美,男生女相,凤眼薄唇,本该透着几分妖冶,可杂糅在他身上竟显出一种近乎怯懦的柔和,正如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也与他尊贵的身份极不相符,实在是意想不到的——平庸。这个人,在长年的深宫生活中学会了敛去自己的棱角与戾气,就仿佛刻意要被人遗忘一般,甚至将容貌与气质也变得软弱而畏缩。
      宋离不禁为兄长要对付这样的人而感到麻烦,他站起来,笑着回礼:“二殿下。”
      那人依旧客气得很,示意宋离先坐,而后挂起友善的笑容:“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已御封本王为宁王,本王不再是二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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