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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七。一寸丹心一寸灰 ...

  •   宋离在夜十一起身时就已经醒了。
      他向来睡得很轻,夜十一为他点上了特制的安神香,却也改不了他骨子里的习性。为了让夜十一少些忧心,他便没有说过这个问题,何况自从开始抱着夜十一入眠,他觉得自己的睡眠已经渐渐好了许多。
      所以此刻他纹丝不动地躺着,装作沉眠未醒的模样。
      夜十一披上外衣,带着了然的笑意,回身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一会儿回来。”
      什么都逃不过这个医师的眼睛。宋离笑了笑,握住夜十一的手,夜十一任他摸了片刻才抽身而去。

      外间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可窸窸窣窣的雨声在这深夜里仍然扰着宋离的心神。总归夜十一回来前他也难以入眠,索性起身点了灯。
      房中温暖无风,烛火却在静谧的空气里不安地摇曳着。
      那是在夜十一离去不久、宋昱也刚刚到达西厢的时候,宋离注视着晃动的烛火,同时发现了身后的不速之客。
      对方拄着剑坐在一丈之外的椅子上,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容瘦削,眼神沉静却锐利,如鹰隼般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离。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却无一丝破绽可寻,精明干练可见一斑。

      宋离的表情定住了一瞬间,然后露出一个微笑:“贵客夤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对方依旧没有动,只开口答道:“我家主人请您过府一叙。”
      他说话时语音低沉,没有过多的情绪,就和那双眼睛一样,虽然锐利,却没有侵略性。这感觉宋离熟悉极了,因为他宋家暗卫个个都散发着相似的气息——严谨恪守主人的命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然而在可以完成任务的前提下,也不会做出任何节外生枝的举动。
      这说明只要他不出手抵抗,对方就不会主动伤他——总归也只是“过府一叙”罢了,对方当然更想带走一个完整的宋二公子。
      墨白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宋离便没有握起剑,顺势坐下去,笑着问:“既然来请我,总要报个名字。”
      对方道:“您到时自会知晓。”
      “嗯,让我想想。”宋离兀自陷入思索中。他几乎不会与人结仇,宋家的仇人也很少会找上他,那么会以他为目标的人,他其实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宋离问:“是你打伤木归的吗?”
      对方略微抬眼,似乎并不知道宋离口中的木归是谁。
      宋离提醒他:“乔五小姐身边的护卫。”
      这下对方了然:“是我。”
      能够重伤木归而全身而退的人,这世上本就不多,宋离很难想象那人手底下会有第二个如此强悍的死士,所以果然也是同一个人被派来执行“请他过府一叙”的任务。

      这可就麻烦了。宋离按着太阳穴,这阴冷的雨夜令他的身体倍感疲惫,他目光扫过墨白剑,又看向窗外被细雨点染的漆黑夜色。除了这雨声,一切都太静了,似乎所有夜里该有的喧嚣都一股脑地倾注到了夜十一去往的西厢,而那骚动又透过夜色传回了此处,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问:“外边出了什么事?”
      对方言简意赅:“孙妙言死了。”
      原来如此。所以整个侯府的注意力都被迫转向了西厢,连夜十一和宋昱短时间内也无法脱身,以至于他这里变成了无人看管的空闲地带,才给了眼前之人可乘之机。
      “是你杀了孙妙言?”宋离追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与否其实并不重要,但对方没有像方才一样给予回答。他意识到宋离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泰然处之,他并不意外,毕竟是汀兰宋家的二公子。他不愿再与宋离废话,拔剑表明态度:“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想必宋二公子也不希望你我闹得太难看。”
      剑光一闪,宋离阖了阖眼,不急不缓地说:“放心,我跟你走便是。”
      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这一趟是非走不可。这也没什么所谓,他确实不想与对方刀剑相向,对大病初愈、尚未恢复的他来说,无论是否被人挟持,都不如保全他的身体来得重要。
      对方闻言收起剑:“请。”
      宋离走到衣桁前面,一边换衣服一边解释道:“如你所见,我身体不大好,着凉了会很麻烦。”
      他心里并不着急,所思所想也确是夜寒入骨。对方却不愿继续再耽搁,终于起身想要做出最后警告:除非宋离立刻跟自己离开,否则就要诉诸武力。
      可也不过是刚刚做出了一个试图靠近宋离的动作,刹那间,便有一股巨大的杀气凭空爆发,原以为只有两人的房间里,竟然多出了第三道身影,瞬时挡在了男人与宋离之间。

      那杀气像是要把敌人吞噬一般强大,可气息又实在掩藏得太好,因为直到前一刻,男人都没有察觉到还有人藏在附近。
      男人注意到第三者腰间的红黑面具:原来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也始终会剩下一个暗卫守护宋二公子。
      不过多了一两个碍事的也无关痛痒,因为宋家大部分暗卫他都没有看在眼里。宋离想来也清楚这件事,方才的泰然在暗卫出现的瞬间也已消散,只见他神色骤冷,沉声命令道:“退下,微月。”
      但是微月没有动。对面的男人没有走,微月便也没有从宋离身前离开:“少主命属下保护您。”她抽出腿上的蝴蝶双刀,已然是全力备战的状态。
      对方没有立刻攻上来,他的任务只是带走宋离,如果可以免去眼前的麻烦自然最好。他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宋离方才说出的人名:“宋木归都不是我的对手,你排名在他之上吗?”
      微月没有说话。不愿与敌人废话,这点她与对方是一样的,更重要的是,她的武功的确不如宋木归。但她是守在宋离身边的唯一暗卫,她不能让宋二公子在自己眼前被敌人带走。
      敌人看出微月的决意,同样身为死士,他比宋离更了解微月的心情,于是他举起剑,脚尖猛地发力,转瞬冲到微月身前。

      刀剑相撞的声音传来那一刻,宋离脸上终于显出了急躁,不可控的状况加深了他的疲惫,他扶住桌沿沉了口气,可就是这片刻的工夫,几个回合已经结束,微月竟被对方打退,重重摔在了宋离面前。
      宋离看着微月断掉的右手,鲜血滴落在地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雨声,他强压怒火,声音里难得带了身为宋家二子的威压:“退下。这是命令。”
      宋离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男人也停了下来——如果微月听从命令停止战斗,他也不会浪费时间赶尽杀绝。
      然而微月一跃而起,用那向来没有情绪的声音给出了回答:“暗卫优先听命于少主,您身为二公子,恕属下难以从命。”
      她单手持刀,没有丝毫迟疑,立刻重新投入到战斗里。

      她当然十分清楚敌人的强大,天罡第二位,不,兴许和天罡第一位不相上下。这一战似乎不必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但这并非毫无意义的战斗,而是她身为宋家暗卫的尊严所在——即使结果不会改变,她的尊严也决不允许她就这样放任宋二公子被敌人带走,除非她再也没有抵抗的能力,即是一死。
      实力的差距让她打一开始便全力应战,对方也没有展现出怜悯之心,所以这场战斗结束得非常快,而就在这生死交错的短暂片刻,微月想了许多。
      她几乎从不在战斗中分神,这一次兴许是知道死亡将至,大段大段的画面接连灌入她的脑中,一发不可收拾。而引出这一切思绪的导火索,那最初的画面,也不过是她忽然感受到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可惜之情——她意识到,明天就是华裳到来的日子。
      暗卫着重于一个“暗”字,她原本习惯于隐匿暗处,一生除了忠于宋家别无所求,却以护送宋离为契机,数月之间摘下面具,进而与一些原不相干的人相识相知,以至于投入了不必要的情感。
      身体猛然传来一阵剧痛,微月低头看见一道贯穿了自己左腹的剑伤,另一柄蝴蝶刀也被打落在地。
      这时她又想起来,少主曾告诉她情字诛心,但真可惜啊,她到死也没有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因为她后悔了,这世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物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将最初的画面从脑中消除,用染血的左手抓起腰间的面具重新扣在脸上,连她脸上的血污,她盲了的左眼,和她仅剩的右眼中偶尔迸发出来的她在遇到她之前并不曾展露的情感,都一并被埋在了那代表着她宋家暗卫身份的面具之下,归于最初的宁静。
      直到最后她想的都是——她想木归那时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身为宋家暗卫,她绝不后悔,且无比荣幸。

      宋离看着微月倒在自己脚下。
      从微月出现,到她的气息在此刻消失,大约只经过了一段非常短暂的时间,宋离却觉得既漫长又难熬,犹如蹚在了浑浊的深水里,所走的每一步都艰难而沉重,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脸上喜怒皆无,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
      多讽刺啊,他千方百计地只想活着,却有人固执地一心赴死——她当然可以选择坚守她身为暗卫的骄傲,只是这固执令他少有地感到愤恨。太固执了,明明不会改变结局,偏要白白搭进去一条性命。宋离搭在桌上的手无声地收紧,一点一点涌上来的阴暗情绪让他眼中燃起了零星的杀意。
      那男人的声音在此刻响起:“二公子,走吧。”
      宋离抬眼看他,对方并没有收剑入鞘,剑上满是微月的血,正随着微微颤抖的剑身流淌着——持剑不稳,他受伤了。
      天罡第二十三位,像微月这样强大的女性,这世上本就少有了。
      偏又少了一个。宋离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他眼中的杀意过于明显,于是即使微月已死,男人也一刻不敢放松戒备,不曾再开口催促宋离,手中的剑却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良久,宋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所有的负面情绪和心底躁动的戾气也都在这一声叹息中流淌掉了,他重新露出一个微笑:“你和我家的暗卫很像,但比微月更加偏执。”
      那是绝对要完成任务的、忠于主人的意志。男人道:“所以我更强。”
      “是吗……”宋离咀嚼着这句话,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许是这个笑容里带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敌意,对方下意识释放出了剧烈的杀气抵抗起来。
      宋离揉了揉愈发刺痛的太阳穴,扶着椅子站起身:“我不是说过吗,我身体不好,所以我是不会出手的。”他敛去笑意,取出一件白色狐裘披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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